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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南风漫把初心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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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头蹙了蹙,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南舟伸手把他膝盖上的报纸打开,正是他刚才“聚精会神”看的那个版面。南舟指着上面一张美女的巨幅相片,他垂目看了一下,一个身段妖娆的女人穿着时髦的半透明蕾丝旗袍,胸前伟岸,玉指夹烟,望向镜头的眼神魅惑迷离。但他刚才根本没留心看的是什么。

“二爷是林翘的影迷?你同林翘吃过饭没有,是不是真人比电影上还好看?她和顾颖生真的在谈恋爱吗?我上回看了她的新戏,演得真好。不过我都被顾颖生演的那个男主角气死了,那么好的女朋友他竟然误会她……”她说起那天看的电影来,还是意难平,且越说越激愤。

她的手本是指着林翘的相片,因为激动忘形,这会儿放在了相片上。而报纸放在了他腿上,所以她的手现在放在了他的腿上。他是很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人,就是裴益碰他他也会嫌弃,只是现在他却一动不动。

万林从后视镜裏看得心裏七上八下的,二爷不会弹九姑娘脑壳吧?还是把她推开?车门锁好了吧,把人摔下去就不好了。他胆战心惊地看了一会儿,却发现裴仲桁纹丝未动,不禁为二爷的好涵养所大大感动。

南舟说了半天,并不见他回答,一张漠然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嘲讽,和无声的“你觉得我会知道?”几个字。

被她扶住的那条腿已经麻木了。血液再不通畅起来,他疑心腿会有坏死的可能。他垂眸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南舟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吓得挪开了手,人又往车门那边挪了挪。他才如释重负般轻轻呼了口气,把报纸放到两人之间的空隙处。“我不是谁的影迷。九姑娘想知道就自己看。”

到城东要过几片荒地,夏天的时候还有野草翠色漫眼可看,冬天却是一片衰草枯杨的景况。天色也昏昏的,不见日头。南舟估摸着快要到地方了,自然没什么心情看明星八卦新闻。两个人默默地坐着,听着车窗缝隙裏钻进来呼呼的风声,汽车轮胎摩擦地面嘶嘶的声音,还有偶尔过路牛车车身上的铃声——慢慢沈淀成红尘的厚重与柔美,竟然也让人感到了一种安宁。

南舟的手交迭在膝盖上,右手拇指和食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

“紧张?”他忽然开口问。

南舟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紧张,所以没有回答他。

“没事,有我在。”他说完便不再言语。

南舟暗暗深呼吸。有什么可怕的呢,她十四岁敢背井离乡逃婚而去,她敢带着刀独闯裴家大宅,她也敢无畏闲言走进妓院——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下了车,她站定在街上,抬头看到二楼挂着通平船运公司的牌匾。裴仲桁站在她身后,并不催她。她又垂首细细整理了一遍衣服,却听到他的声音自身后传过来,“今天穿得很好看。”然后裴仲桁从她旁边走过去,先一步上了楼。

南舟看了看太阳,是从东边升起来的啊。难得听他开尊口夸人,稀罕的很。

木质的楼梯踩着咚咚响,他上楼的脚步踏得很重,能镇一镇心慌。他又努力挤出几声咳嗽,好让红了的脸显得事出有因。真是见了鬼要去夸她好看,他瞧不起自己像个被美色所惑的浅薄男人。

他走得太快,南舟差点跟不上他。到二楼会议室,几位董事已经到了,他也恢覆了常态。

裴仲桁事先已经同他们打过招呼,是以几个人要在南舟到来之前先碰个头、通个气。通平号现在的经理是一位董事的小舅子,虽然不算很会管理,但也没出什么大纰漏。就这样不声不响突然撤了人,换个二十岁来岁的女孩子来做,实在说不过去。所以今天自然要来瞧瞧是何方神圣。

裴仲桁和南舟一前一后走进来,他向众人介绍,“这位就是南家的九姑娘。”

南舟不待他介绍众人,便走上前一一同各位董事打招呼。姓名无一不正确,甚至还向其中一位董事贺喜,恭喜他近日喜抱麒孙。众人暗自诧异,虽然对南家曾有耳闻,但并未同这个女孩子有过交集,如何能见面便认得出他们?当下抵触的情绪,先去了三分。更何况这样大方漂亮小姐,同自己的女儿、孙女是一个辈分,再怎样也不至于故意去刁难一个女孩子。所以虽然仍然不大认同裴仲桁的做法,对南舟的态度却好了很多。

也有固执难缠的,一上来便是问她年龄几何、有多少经验、做成过什么买卖。南舟如实回答,众董事都纷纷摇头。“本来通平号就经营不善,已经负债不少。二爷倘若请个经验丰富的,咱们没话可说。但九姑娘,我们觉得不合适。”

南舟此时也不惊慌了,拿了一张纸出来,写下了一串数字,展示给众人。众人不明所以,问:“这是什么?”

南舟在第一个数字下划了一道线,“这个数字是从年初到现在的流水。这个数字是日常开支,这个呢,就是合同上的账,而这个是收回来的账,这个是在外头的款子……”

然后南舟又拿了一张纸,写下一串数字。众人依旧不知道代表何意。南舟微微笑道:“这是通平号最老的一条船,东盛号的船体数据。这是跑沪上每趟所需燃料费用,维护费用。而这个数字,却是实际上报销所用的费用。”

众人一看都很是吃惊,竟然多报销出了一倍!到此时,众人才觉得这个女孩子不简单。

裴仲桁事先并不知道今天南舟会如何去说服这些老顽固,但她的表现他是满意的,甚至可以说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他缓缓喝着茶,等着几个董事窃窃私语了一会儿,方才道:“裴某看人向来不会走眼,我说九姑娘能担此任,并不是虚言。九姑娘,不如你同各位前辈说说,通平号何以负债至此,又如何改变?”

南舟自是有备而来,便从通平号创立说起,兴衰更替,现有船舶、生意、困境、弊端一一条陈。

“医者看病,要先‘诊断’方能‘治疗’,我做为一个外人,能看到的毕竟有限。如今各位叫我拿出具体的方案,我自然是拿不出来的。但既然已知癥结,假以时日改革纠正,必然有走出困境的一日。”

董事们虽然大都惊艷于南舟的才学,但最终也并未达成一致的意见。但裴仲桁主意已决,若有不同意者,他愿意市价买断股权。见他态度强硬,董事们决定再考虑考虑。

等人都散了,南舟抱歉道:“没有说服他们,还要你出钱买股份。”

裴仲桁将大衣套上,却是道:“江启云和刘必同在边界小摩擦不断,早晚有一大战。一旦打起来,内陆交通就要断,全靠水路。那些董事都是老油条,在商号裏插了不少闲人,人事臃肿,早该换血了。”何况,他买过来的只是一半的股权。他看重这个前景,也自然想利用这个机会逼着众人低价退股。当然,他是不会告诉南舟的。

“二爷既然知道铺子裏人浮于事,为什么你自己不理治?”

裴仲桁瞥了她一眼,“没精力。”说完带着她出了会议室。

走到一间办公室前,他停了下来,“以后你就在这裏办公。”南舟欣喜地推门走进去,办公室裏陈设简单却也雅致。墻上是一张中国的水域地图,一张红木大办公桌,一张办公软垫椅。那椅子是嵌入式,椅面和椅子是可以分离开的。天热的时候就用木面,天冷的时候就用皮面。贴墻是一排红木嵌玻璃文件柜,再就是会客用的沙发。最让南舟喜欢的是临街的几扇大窗。海关大街的地理位置高,从这裏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海岸线。

“电话号码压在电话下头,所有的资料都在文件柜裏,这是钥匙。铺子裏没有女职员,你若觉得不方便,可以登报招一个女秘书。”说着裴仲桁从抽屉裏拿了一串钥匙给她。

南舟接到手裏,沈甸甸的一串铜钥匙。她感觉手裏捧的不是钥匙,而是属于南家的一段悠长的历史。

两人从办事处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落了一层雪。万林在车上候着,见人出来了,下车来给两人拉门。

“九姑娘是不是要回家,我送你。”走到车前,裴仲桁道。

因为她心情此时还有些激荡,并不是那么想回家,只是摇摇头。“多谢二爷了,不过我还有点事情,大概和二爷不同路。”

裴仲桁没说什么,点点头上了车。从观后镜裏,他看到她转身往大街的另一头走。才走两步,人就停下来。然后忽然小跑起来,直到站定在一个人身前。那人举着把伞,把伞身往她头上倾过去,又轻轻扫了扫她发顶的雪。只看那人身量,裴仲桁便知道是谁。他挪开了目光,低头抽了根烟出来。

万林是个闷葫芦,却是眼明心亮。似乎揣摩出了裴仲桁的那点心思,可又怕他本来没那个意思,被他一点反而生出来那层意思。万林在心裏琢磨,富不与官斗,钱再多也干不过人家手裏的枪啊。

万林从观后镜裏又偷眼看了看裴仲桁。烟卷衔在他唇间,半晌没有点着,然后又拿掉了,转头看向了窗外。万林还是把想说的话忍下来了,想着两个人有家仇,这点疙瘩没那么好解,还是维持原样的好。

雪纷纷扬扬地撒下来,但伞下的这一处,风停雪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裏呀?”南舟笑盈盈地瞧着江誉白。

“去过你家,阿胜说你到通平的办事处来了,过来看看能不能碰到你。”江誉白拍着她头发肩膀上的雪,心疼道:“这么大的雪也不带把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又没下,谁知道会下这样大。”

“冷不冷?”

“冷。”

“冷也不多穿点儿?”

“怕穿多了像个球,看着不精神。今天见董事,想利落些。”

他笑,“利落些?是打算上全武行吗?快说说搁到了几个?”

南舟也笑,“我是舌战群儒来着,君子动口不动手。”

江誉白把伞塞进她手裏,然后做势要脱大衣给她。南舟瞧着他裏面不过一件衬衫和毛衫,忙摁住他的手,“快别脱,会冻坏的。我裏面穿了小夹袄,挡风的,也不是很冷。”

“我还能叫这天气给冻坏?关外那才叫冷,鼻涕流下来能变成冰凌子。人呼吸的时候,眼睫毛也都能挂霜。那时候每天起床,先趴到窗户上看今天能看到什么样子的霜花。一出门树上全是树挂。大太阳底下晒衣服,硬邦邦的像炸猪皮。”

江誉白只捡着有趣的说给她听。小时候在孤儿院,炕也不够热,棉袄也薄,塞的都是成了团的烂棉絮。双手双耳双脚腮帮子上都是冻疮,还一样要出去捡柴、挑水。但他不想说给她听。受过的那些苦,他回忆起来连呼吸都是痛的,希望自己根本没经历过。

两个人手握着手腻腻歪歪说了半天话,虽然不是冷得吓人的天气,鼻头也是很快红了。

“哎,咱们在这风口裏磨什么洋工啊!找个咖啡店裏坐着喝热咖啡说话多好。”江誉白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这是打算去哪儿?”

“我想去图书馆借几本书来看看。我在学校又没学过经济和工商管理,现在两眼一抹黑,先看看书。我寻思着回头再去大学裏请个先生给我讲讲课,或者去旁听几节课,补一补理论知识。”

江誉白挺了挺胸,“现成的老师就在你面前,还找什么先生?”

南舟一拍脑袋,“嗳,还真是,我都忘了你就是学经济的。不过我现在也只有晚上有时间,但是你晚上不用应酬吗?”

“有了小帆船,要什么应酬。”他笑。

南舟低头笑,在他掌心裏掐了一下,嗔了句“讨厌。”。他又把人往伞底下揽了揽,“我今天没开车,图书馆好像也不远,那咱们就溜达过去?”

南舟穿着高跟皮鞋,走久了就磨得脚疼,可又喜欢两个人挽着胳膊在雪裏走路,风雪扑面也不觉得凄苦。路上趁着没人的时候,江誉白便抱着她走一阵。遇见有人,她便赶紧害羞地跳下来,有两回差点崴了脚。江誉白摘了围巾在她脖子上围了几圈,只露出一双眼睛出来。“这样没人能认出你来了,就不用害臊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走了快一个钟头才走到图书馆。临近新年,似乎人也都懈怠了,图书馆裏的人不多,偶尔几个学生模样的坐在桌子前奋笔疾书。

江誉白给南舟写了个书单,她找图书管理员要了编号,便同江誉白一起去寻书。

一排排落地乌木的书架摆满了书,书架中间的天花板上吊着灯,灯光不到的地方便黑黢黢的。她拿着书单,按着书脊背上的号码寻过去,像是拿着寻宝图在寻宝。每找到一本书,便抽出来放到他怀裏,不一会儿他已经抱着七八本了。她拿着书单对照书名喃喃细语:“会计学、公司法,经济学、工商管理、商业心理学、销售学……还缺一本运输学。”这一本她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是不是管理员写错了编号?”江誉白问。

“不知道呢。”南舟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江誉白道:“你等着,我去找管理员再问问,先把这些书放过去。”说着走开了。

南舟还不死心,又仔细看了看,然后发现可能是自己看错了数字。她按照新数字一找,果然找到了,只是书在架子最上面一层,她踮着脚也够不到。江誉白还没回来,她又跳起来试图去抓书,差点撞倒身后的书架。

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身后架子那边透过来,“小姐,是不是需要帮忙?”

南舟吓了一跳,转过身,隔着架子和书,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她这一犹豫的功夫,却听见江誉白先回答了,“不用了,谢谢。”对方“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江誉白转过脸很有深意地冲着她笑。南舟被他看得发毛,指了指书,“笑什么呀,快帮我把书拿下来。”

江誉白走到她身后,一伸手就碰到了书。但看着她仰望的样子,眼睛水气泱泱,又黑又亮。像馋乌鸦肉的狐貍,可爱得很。他的手放在书脊上,就是不抽出来。她被他高大的身形笼着,他垂着头笑,声音也压低了,“叫声哥哥给你拿。”

“才不,我哥哥个顶个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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