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风漫把初心鼓
(4)
言语,照常是大掌柜出面同众人寒暄,不过几句冠冕的场面话,人便又去了下间房。
南舟本就没吃下什么东西,半碗酒下肚,胃裏火烧火燎的不舒服,更吃不下什么。不大工夫,有个衣着鲜亮的圆脸胖丫头走进来。有几个老人认得,忙起身拱手道:“大春姑娘。”
大春同几人笑笑,招呼了两句,走到南舟身旁低声道:“往年请财神都要闹到午夜后头,九姑娘要是乏了想回去,车已给您经备好了。”
南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虽然胖,但长得很是秀美。可她转过脸的时候,脸上有道很长的伤疤,虽然不是十分狰狞,但也是把这张脸毁了。南舟意外极了,她以为裴益那个色胚房裏的丫头一定也都是十分美丽的。
大春仿佛早就习惯了人家初看她脸时的惊诧模样,领着她往外走。可绕了半天,好像还没绕出去。因为记得她是裴益房裏的大丫头,南舟便紧张地问:“你要带我去见谁?裴益?有什么话过几日叫他去铺子裏说。还有,他的红包,你替我还给他。”说着要把给南漪的红包塞给大春。
大春当然不肯接,仿佛看出来她在想什么,噗嗤一笑,“谁给您的,您还给谁,我可不敢乱传东西。九姑娘您也忒多心了,咱们也不去谁院子,我是送您去上车。今天有不少喝醉在园子裏乱窜,怕惊扰到您,所以绕道避开。我们四爷虽然性子活泼,可从来不祸害良家女孩子的。”
南舟这时候有了些醉意,并不认同她的话,嘟囔了一句,“他还不是祸害了我妹妹。”
大春挑着灯笼,停下来转过身,很认真的神情,“九姑娘,不是我替我们四爷说话。十一姑娘那事吧,原也怨不得我们四爷。原也不该我多嘴的,但事情是怎样就是怎样的。那时候南大少爷欠了银子还不上,就说有个美人给抵债。我们四爷以为是南大少爷的姘头,怎么会想到他能把自己妹妹灌醉了送过来?
那天四爷也是喝多了。第二日十一姑娘醒过来寻死觅活的,我们四爷也认下了,说是愿意娶她给她个名分,是十一姑娘一直不答应。四爷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后来,一来二去的就成这样。”
见南舟脸上有不屑的轻笑,大春又道:“我自己先前也是被卖进妓院接客的,万不会替逼良为娼的人说好话。”
南舟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大春把脸扭过来,指着自己的脸,“努,姑娘瞧见我的脸没有?我娘死的早,亲爹是个混账。后娘生了弟弟就瞧我不顺眼,撺掇着我爹卖了我给他们买房子。进了妓院,老鸨让我接客,我就拿剪刀刮花了脸。老鸨气得要打死我,是四爷碰见了保我一命,又叫他们谁都不能祸害我,他们才留我做了粗使丫头。”
南舟听得入神,“那你后来怎么到裴家来的?”
“后来有一回有人要害四爷,我出去倒便桶的时候正巧听见了,然后去给四爷报信。四爷看我有几分义气,就给我赎了身。我也不打算嫁人的,所以就留在裴家了。裴家除了大爷院子裏有女眷,有丫头婆子,其他院子裏大都是小厮,手脚不仔细。旁的东西我也不会,做做杂事还是应付得了的。您看,我在府裏头好吃好喝的,都胖成个球啦!”然后又说了许多裴益的好话来,并没有阿谀在其中。
南舟听着听着,人也有些恍惚。在她心裏十恶不赦的人,在旁人的心裏却是有情有义有担当的铮铮男子汉。她脑子渐渐也发木了,不能思考。腿也有些软,像是踩在云端,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了。
大春觉出她的异常,忙扶住了她,“九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头好晕……”说着人一软就靠在了大春身上。
大春也是个姑娘家,虽然人胖却也没多大力气。她扔了灯笼,整个人去扶南舟,却是连着自己一起倒在了地上。大春放开喉咙叫人,喊了半天才碰上一个听差的路过。
南舟这会儿整个人都躺下了,大春扶着她,叫她靠在自己怀裏,吩咐听差的去叫小轿子和几个大力的婆子来。
听差的应了是,忙跑去寻小轿,毛手毛脚地正撞上回院子的裴仲桁,便说是九姑娘醉倒了,他急着去叫轿子。裴仲桁听完便随着他过来了。
大春身上宣软,南舟抱着她觉得舒服极了,搂着她的腰,整个人往她怀裏钻,“婆婆,你身上真软。”容婆婆也是个富态的老婆婆,南舟小时候最喜欢抱着她躺在她怀裏。大春最怕痒,被她弄得咯咯直笑。
裴仲桁走过来的时候正看到两个人抱在一处,南舟和大春身上都滚了雪。大春笑个不停,见到裴仲桁像见到了救星,“二爷,快、快把九姑娘弄走。我要痒死了,呵呵,呵呵……”
裴仲桁走近了,撩了袍子蹲下身,拿了南舟的手腕切了切脉,只是醉了。他俯身把南舟胳膊掰开,然后把人抱起来,“去叫万林把车准备好,再铺上软垫子。”大春忙爬了起来,应了声是。
他抱着她慢慢往大门走去。年裏大约吃多了,比上回还要沈手。她的脸侧向他怀裏,唇还在翕动,听不清在说什么。
“不能喝还喝。”他腹诽。
冬天穿得多,衣服厚,不好使力。她人虽然醉着,却并不老实。裴仲桁走得有些踉跄,很想找根绳子把人绑住。
南舟眉头蹙起来,一脸不快。扬手一拍,正抽到他下巴上,“容婆婆,这人怎么驾车的,癫得不舒服!”又扭了几下,“我要换大马车!”
“一会儿换。”
“不行,现在就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