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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人间何处问多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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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也不讚成用童工,但九姑娘有没有想过,那些孩子出来做童工,就是因为家裏穷困潦倒穷途末路。倘若再没有工可开,就可能会饿死。”

南舟停了下来,据理力争,“二爷说的没错,但我在码头上实在是看不下去。一个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和成年男人扛差不多重的东西,结果工钱却少那么多。”

“九姑娘,发现问题很重要,但找到问题解决的办法更重要。你不如先想一想如何解决问题,再动手来废旧除新。”

裴仲桁的话总是叫她无可辩驳,南舟一时无言。

两人没有坐车,沿着海关大街往码头走,万林开着车在后面缓缓地跟着。春日的阳光温暖而轻柔,风裏有些咸湿的气息。南舟穿着件白色开司米的开衫毛衣,走到现在也热了,便脱了毛衣系在腰上,露出裏面湖蓝色的洋装。

裴仲桁抬头望了望树隙裏的天空,也是这样清清爽爽的蓝。

路边有小贩挑着担子吆喝着“溪口千层饼”路过。南舟忙叫住他,试吃了一块。酥脆爽口,层次分明,立刻要了一包。正要掏钱,裴仲桁已经把钱递给了小贩。

南舟一边吃一边走,想起东西是人家买的,不好自己吃独食,便大方地把油纸包递到他面前,“二爷要不要吃一点?”

她想他怕是不会吃这些。这种酥脆的东西,吃起来没有雅相,屑渣落的到处都是。但裴仲桁却是捏了一块放进了嘴裏,慢慢咀嚼,吃相比她都斯文。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说话一路吃,竟然也都吃完了。这个小贩做的饼比家门口那家糕饼店裏做的好吃,南舟自己没过足瘾,心裏暗暗后悔,早知道买两包了。

到了码头,南舟才註意到万林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竟然没有跟来。她同裴仲桁一起上了海燕号。停泊的大小船只鳞次栉比,桅桿插入天空。船上飘着各个国家的国旗,英国的、法国的、日本的、德国的。南舟每每看到那些外国国旗都觉得心痛,只得转过脸去。好在看到海燕号上飘的中国国旗,总算有一丝安慰。

货早就清下去了,南舟上了船,找负责的船员要保养记录。那船员挠挠头,“这个都在我们大管轮那裏。”

“大管轮下船了吗?”南舟没在甲板上看到什么人。往常船靠岸,这些船员都会去花天酒地。

“好像没,我也不知道。九姑娘,没事的话我下船了,我老婆还在家等我呢!”那船员目光闪烁,简直像逃一样跑走了。

南舟叫不住他,气得跺脚,正好迁怒到裴仲桁身上。“瞧见没有,你先前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裴仲桁没说什么。实际上自他接手后,船上人事并没有大的变化,承包人也没有变,其实都是当初南大少爷定的承包人。

南舟进了舱室,裏头值班的人不认识她,正要赶她出去。南舟正了脸色,“我是通平号的经理,这是船东裴二爷。”那船员将信将疑,但看裴仲桁气度不凡,像是船东的样子,便不好说什么。南舟在舱室做了简单的外检,又进了舱室内部去检查。虽然穿着裙子皮鞋,却是手脚灵活地爬上爬下。

裴仲桁闻不得机油味,在外头等她。等了半晌,南舟从舱室裏出来,手上脸上都臟了,但脸色更黑。她把手掌打开放到裴仲桁面前,“看,这些人良心都黑透了,设备不事维护,竟然用肥皂代替润滑油!”

裴仲桁也很讶异,但这种营私舞弊的事情见得多了,不至于像她那样生气。

南舟也顾不得脸臟,疾步走到生活区船员舱室。连找了几间都是空的,看上去人都下船了。只有船长室的门却是关着的,她想也没想推门就进去。

船长室裏的床上半躺着一个赤条条的女人,另一个光着屁股的男人则站在床前,高高举着女人的大腿。两个人太过投入,也没留心人进来。女人那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欢乐的呻吟,一声高过一声。他们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男人是如何进入女人的身体,然后又退出来再顶进去的,淫糜不堪。

南舟怎么也料不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完全吓傻了。

房间裏的两个人终于觉察到有人了,女人尖叫一声,男人一转身,这下不着一缕的两个人面对面对着南舟的脸。

裴仲桁慢了她两步进来,正好到了她身后。一看这样的境况,抬手盖住了她的双眼。他蹙着眉头冷眼看了看那两个人。这场面对他来说未必不刺激,只是他是男人,更能自持。

他感到她有些发抖,把她的头压到了怀裏,揽着她往外走,声音清润如水似能洗去尘埃,“我们出去再说。”

直到到了甲板上裴仲桁才松开手,南舟眼睛瞇了一会儿,半晌才适应了外头的光线。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去质问大管轮,现在觉得没有必要了。她咬着唇垂着头,制度,如果还是这样的制度,那么永远都是这样的腐败不堪。

“不仅水手长要换,大管轮和买办也全都要换。而且不仅是承风号,接下来海燕号和其他的船,也全都要换掉!”她忽然望着海面,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裴仲桁听。

裴仲桁有点讶异刚才的事情对于她竟然没有怎样的影响,她的心思想的还是商号的变革,可见心地何等纯良。

短暂的消沈过去,南舟又恢覆了常态。她一转脸看到裴仲桁正用审视地目光望着她,突然想起刚才共同观赏到的一幕活春宫,顿时尴尬地涨红了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静了静心,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也没有什么事了,咱们回去吧。”

裴仲桁点了点头。两人刚要下船,大管轮已经囫囵地穿好了衣服跑出来。“九姑娘,你找我什么事?”

南舟无法直视这个人,偏过脸走远了几步。裴仲桁挡在他前面,同他说了几句话,南舟站得远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听见裴仲桁的声音,“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南舟忍不住问他:“他同你说什么?”

裴仲桁负手而行,目视着前方,“我想九姑娘大约不会想听。”

南舟不知道怎么的,隐约猜出来是什么。刚才那画面又闯进脑子裏,脸烧得更烫了。她偏着头,不想叫他看出自己的异样。

要说男女之事,说不懂,懵懵懂懂也似乎懂一些,但耳听与眼见毕竟是很不一样的。她开始在气头上,心思没在那上头,现在却是不想去想,那画面自己就浮出来。南舟顿觉得眼睛要瞎了,回去一定要好好洗洗眼睛。

她自顾自地想着心事,不成想忽然被裴仲桁拉住了胳膊。用的力气不小,直把她拉得转过了身。“怎么啦?”

裴仲桁的手没有拿开,牢牢地抓着她的胳膊,一点都没有不妥的样子。“九姑娘,我的钢笔好像刚才掉到了船舱裏,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找一下?”

南舟诧异的很,本来想说我又不是你的丫头,你自己没长腿吗?但他又接着道:“我眼神不济,怕看不清楚。”这句话就恳切多了。南舟是个心肠软的人,看他态度还不错,便道:“好,那你去码头上等我。”

裴仲桁点点头,这才松开手。南舟顺着原路往船上走,一边走一边找。甲板上、舱室裏都没有,难道掉在了那个房间裏?她沈了沈嘴角,极其不情愿地走过去。

还没靠近,便听到女人的哭泣声,“天杀的,有本事做没本事认,只顾自己快活,算什么男人!要让我男人知道了,肯定打死我,你带我走吧……”然后就是大管轮不耐烦地规劝,傻子都听得出来在哄骗那个女人。

南舟实在不能再看到这两个人。心想不过一支钢笔,再贵重也贵重不到哪裏去,还是不找了,于是便返回甲板上。

但刚到了甲板上,赫然发现栈桥上乱做一团。一个小个子短打扮的人正拿着西瓜刀追着一个人砍,被砍的正是裴仲桁!

挑夫、小贩、行人,都乱哄哄地四下逃散,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去救他。南舟立刻明白,刚才他叫自己走,不过就是支开自己,他早就发现不对了。她心裏忽然有一刻没着没落的惘然,但下头的喊杀声震耳,不由她有空遐想。

南舟立刻从船上跑下去,好在终于看到万林远远跑过来,但他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裴仲桁面前。裴仲桁左躲右闪尽量避着人,但砍人的却一点不在意,发疯了一样挥舞着利刃。

裴仲桁随手捡了一根挑夫丢下的扁担自卫,那人的刀迎面砍过来,他拿扁担支住。他身后不过是一根铁索护栏,被那人逼得弯了腰。再顶不住,刀就压到了脸上!南舟快要跑到跟前,听见那人恶狠狠地道:“姓裴的,拿命来换我盛三哥!”

南舟拉住旁边几乎算是看热闹的路人,急切地道:“你们怎么不去救人啊!”

可在亡命之徒面前,谁都避之不及。裴家在码头上的人这会儿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她急得没有办法,看见桥面上小贩掉落的一桿秤,想也没想就拿起来往那人后背上砸。毕竟是个女孩子,没有要致人死地的念头,所以也不敢打他的头。

裴仲桁力气快要用尽了,见她不知死活的跑来,牙缝裏挤出一句话:“你走,不关你的事!”

行凶的被人袭击了,下意识转过身,长刀对着南舟劈头盖脸地砍过去。南舟惊得连躲都忘了躲,只能眼睁睁看刀落下来,下意识地闭上眼。

但没有疼痛袭来,原来是裴仲桁抱住了那人的腰,把他拖离了南舟。那人肘子猛地一击裴仲桁的后背,他立刻吐出一口鲜血来。然后那人又扬起刀,眼见就要落在裴仲桁的背上,万林终于赶到了眼前,跃起来腾空一踢,踢翻了那人手裏的刀。

但这一踢冲击力太大,裴仲桁也被带了出去,倒退了几步到护栏边,收不住脚直接翻进海裏。

万林和这人缠斗不已,难以分身,眼睛瞪得发红,冲南舟大吼:“快去救二爷!他不会游水!”

南舟被他吼得回过神,冲到护栏边往海裏一望,哪裏还有裴仲桁的身影!她忙脱了皮鞋,纵身跳进海裏。

靠岸的海水并不算太深,但对于不会游泳的人来说也足够致命。她刚才没註意他落水的地方,只能没头苍蝇一样在水裏摸索。

四月的海水还是冰冷的,她也顾不得许多,只是奋力得找。终于看到无声无息地飘在水中央的裴仲桁,她忙游到他身旁,从背后抱住他,拖着他往上游。

南舟把他的头托出了水面,万林那边已经制服了行凶者,此刻裴益的人也赶到了。

“都他娘的看什么!”裴益气得踹了几个人下水,帮着南舟把裴仲桁拖上岸。

南舟跟在几个人身后,筋疲力尽地也爬上了岸。风一吹,人就冻得瑟瑟发抖。可一转眼看裴益哭喊着二哥,又把人扛到肩上倒着控水。心道他简直是在作死!

南舟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跑过去,抓住裴益想要厉声制止,只是气力不够,反倒像在祈求:“把他放下,你这样不行的!”

裴仲桁没了出气,裴益这会儿也慌了,没来由地听了她的话,忙把人放下。“南舟,九姑娘,九姑奶奶,你救救我哥!”然后看旁边的人傻站着,怒道:“都他娘的是死人啊!去叫大夫,去找担架,去开车过来啊!”

南舟从水裏上来,身上也没什么热气,嘴唇冻得发紫。但救人是本能,管不了旁边的嘈杂,跪在了裴仲桁的旁边。他脉搏虽然微弱,但还在,呼吸却没有了,正是假死的状态。她忙清理了他嘴裏和鼻子裏的异物,开放气道。然后又人工呼吸,交替按压着他的胸部。

围观的人聚了不少,没见过光天化日之下女人跟男人亲嘴的。只见她捏紧裴仲桁的鼻孔,用嘴包住他的嘴,往裏吹气。再松开嘴、松开手,然后又亲上了。一群人看得兴趣盎然。

她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一次又一次把气吹进裴仲桁嘴裏。终于,他猛地咳嗽了起来,咳出了不少水。南舟忙把他的头侧到一边,怕他又被呛到。人有了气,就没了危险。南舟累得失了力气,跌坐在一旁。裴益忙叫人抬着裴仲桁送去医院。

万林不知道哪裏找来了一条破毯子给南舟披上,她实在腿软起不来。

万林刚才被裴仲桁支去,问那卖千层饼的人的住处。给了钱,交代那小贩隔几日便去南舟家附近去叫卖。待返回时发现裴仲桁出了事,万林心裏万分悔恨,又难免迁怒于南舟。可如今,见南舟一个弱质女流,竟然不计生死对裴仲桁出手相救,他心中又感激起来。仿佛是有些明白了,何以裴仲桁会对这个仇人的女儿另眼相待。

万林把南舟扶了起来,声音还有些颤抖,“九姑娘,大恩不言谢……”

南舟浑身发冷,也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

小泥炉子上的瓦罐裏咕嘟咕嘟冒着烟,裏面的水沸起来顶地盖子嘭嘭响。南漪拿布裹着盖子掀起来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把药倒出来,然后端进房间。

南舟裹着两层被子,江誉白坐在她面前,在“数落”她,“这什么天,那海说跳就跳啊,不要命了你?”

南舟露了一张小脸出来,连打了几个喷嚏,心虚地给自己辩护,“那时候哪有时间想那么多呀。你说我要是不会游泳、不会救人就算了,怎么说是一条命,不管是阿猫还是阿狗,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阿嚏!”

江誉白给她揩了揩鼻涕,“我还不是心疼你,女孩子家泡冷水也不怕冻伤了身子……”

两人卿卿我我的看得旁人牙酸,南漪红着脸进来,“药熬好了,姐姐你快喝药。”然后放下药就跑出去了。

被妹妹瞧见了,南舟也腼腆起来,把手帕扯走,“我自己来。”

江誉白端起碗,舀了勺药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南舟喝了一口,苦得眉毛都拧到一起,“真苦,给我准备蜜枣了吗?”

“没有蜜枣,就是要苦你才长点记性。”

南舟苦得耷拉着脸,在他的唠叨声裏把药喝完了,然后眼巴巴地望着他,“真的没有甜枣吃啊,苦死了。”

他垂眸一笑,偏头吻上了她的唇,舌尖在舌尖上扫了一圈,吸走了最后一点药汁。然后放开她的唇,笑着问:“现在不苦了吧?”也不好说到底谁吃了蜜,甜得眉眼都弯了。

南舟没料到他竟然敢在家裏这样胆大,三姨太可喜欢听墻角了,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头。她脸烫得要命,“我生病着呢,也不怕过了病气!”

江誉白摸了摸她额头,没有发烧。不以为意道:“我身体好着呢,大冬天都在江裏游泳的。”

南舟闻言来了兴致,“不冷吗?关外那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阿嚏、阿嚏!”然后又心虚地偷眼冲他直笑,“这肯定不是伤风,一定是有人背后说我闲话了。”

说她闲话的是裴益,“你不知道,九丫头力气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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