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良从来没遇到这样的场面,这样娇楚的女孩子防狼一样看着他,让他真错以为自己是个欺男霸女的流氓。
昨天官邸裏的心腹打电话跟他汇报事情,末了才说起茜红当街打了南漪。魏子良惊得合不拢嘴,不晓得这事情怎么叫少夫人知道的。他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江启云,因为江启云前阵子明确表示了不许再提这个女人了。可魏子良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状做无意地提了提。江启云脸上顿时乌云密布,闻讯立刻赶了回来。魏子良心有余悸,江启云何曾对哪个女人上心成这样?这还是丢不下啊,万一他没汇报,往后江启云翻起旧账来,他头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南小姐留步,我们大少有话跟你说。”魏子良尽量放轻了声音。
但他这样一说,南漪的脚步更快,“我没话跟他说!”
魏子良想拉又不敢碰她,只好张开胳膊拦住她去路。“南小姐,别叫我们难做好不好?”
南漪的眼泪涌上来,猛地把菜篮子扔到他身上。“是谁在难为谁?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我还不够惨吗?是不是要逼死我你们才肯罢手?好!”她忽然冲上去,从他腰上拔了枪,对准他,“你们放过我好不好?”
她脸上布满了泪痕,看得人心碎。魏子良吓白了脸,慌得哄她,“南小姐小心枪走火啊,赶紧放下来!好、好,你要回家就回家,我绝对不拦着你!”
南漪的脸上浮起悲戚的笑意,“回家?我还有脸回家么?”然后毫无征兆地突然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头,闭上了眼,猛扣扳机。南漪并不知道如何去开枪,只是凭着本能一下又一下地扣扳机,那决绝的神色凄艷绝伦。
但她食指扣了几下都没有扣动,手腕却被人抓住了。她猛地睁开眼睛,江启云满面阴云,眸子裏全是碎冰。当他看到手裏纤弱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白布的时候,他的眸子变得更冷了,“你的手怎么回事?”
她是宁可死也不要跟自己,还是那日茜红当街侮辱叫她活不下去了?是的,但凡有点气性儿的女孩子,没人受得了这样的侮辱。可这样的侮辱,是他带给她的。
他是个薄情的人,从来没不知道,心真的会为另一个人这样疼的。
“不要你管!”她不想见这个人,发了疯一样想把手从他手裏抽走。两个人就这样纠缠在一起。
忽然,枪响了!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温热的液体流到了她的手上,叫她冰冷的手有了一丝暖意。她看着眼前的人因为忍痛而额角爆出了青筋。“你、你……”她慌得去看他的伤,在手臂上。
周围的人都围上来,江启云扬了扬手制止了。
他伸手抹了抹她的眼泪,“算命的说我今年有一场桃花劫,真是没算错。”然后他忽然微微笑了起来,“别说我们两清了,现在你欠了我的。”
少帅中枪,这事情传出去太大,所以不能去医院。所幸伤处不在要害,江启云也满不在乎,只叫人回了别院。南漪吓坏了,但职业使然还是用力压住他的伤口,怕他失血过多。到了别院,医生也不让请,江启云拿了刀和镊子给她,“你给我取子弹。要是生我的气,就下手狠点,不要心疼我。”
南漪哭着给他取了子弹,又缝了针。他疼得满头大汗,嘴角却噙着轻笑,最后把她的头压进自己的怀裏,“原来你这样恨我……你真是一点都不心疼我?”
南漪不敢挣扎,怕伤了他。
“以后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我保证。”
南漪的手撑在他胸前,是抗拒的姿态。他沈下声音,“我能放你姐姐出去,也能再把她抓回来。”
南漪不可置信地抬眸看他,眼睛裏已经没有愤怒只剩悲伤了。
江启云长长嘆了口气,低沈的嗓音在她耳边细语,却是带着祈求,“我吓唬你的……你不要回去了,做我的私人看护,好不好?”
南漪的脸贴着他制服上冷硬的铜扣,却是满心的绝望。逃不了的,永远都逃不开这个人的手掌。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
“我答应你。也请你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腻烦我了,请放我走。”
听到她的妥协,他如获至宝地把她横抱了起来,完全忘记了胳膊上的伤。
她静静的,拿着书坐在长椅裏,就是一副传世的名画。躺在床上,有不自知的百媚千娇。她不闹,顺从听话,也不摆脸子给人看,仿佛是善解人意的解语花。可他就是知道,她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她的心。他不过是占有了她的身体,她的心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人。她太笃定自己的结局,色衰爱弛,所以对谁都不动心。
江启云从来没有这样的挫败感,可越挫越勇,魔怔了一样。他没料到有朝一日也会做这样卑鄙的事情,拿权势去欺负一个女孩子。但他放不开手了。
南漪消失了一日,家裏的人都急疯了,找了一整日也不见人。阿胜懊恼早上没烂住她,十姨太哭晕在房裏。南舟也去了警察署报了案,但办案员也只是敷衍地叫她们回家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等到众人垂头丧气地一个接一个回到家,才发现南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问她去了哪裏,她只说早上听了几句闲话心裏不舒坦,找了个地方坐了一日,并没有怎样,叫大家担心了。
人回来就好,众人也不敢多加指责。第二日吃完了早饭,南漪忽然低声道:“昨日碰到一位从前的同事,介绍了一户人家做看护,在婺州……我想出去做事。”
十姨娘纵是万般不舍,也觉得这样到外地避避风头也对。
南漪草草收拾了些衣物,唯独舍不下南舟。但她知道,南舟若知道她去给人做情妇,大约会对她伤心失望透顶。等江启云厌烦了自己,就会放自己走的,她想应该不会太久,她就能回到姐姐和母亲身旁的。到了下午,南漪就被一辆车接走了。
南舟忙完了搬家事宜,转眼到了交船的日子。先递交了註册材料到交通部,南舟便同阿胜去了建州的船厂去接船。都以为南舟会用船做货运,没料到她的江南号做的却是客货两用船。避开了竞争激烈的海上航段,走内河,上行津门,下行到南岳,走的是偏线长途。因为途中一个险滩,很多船都避开绕道而行。但这条船是南舟特别设计的,她计算过,这条船只要驾驶得当,安全不成问题。因此她这一条航线虽然航线长,速度却更快。
接到了船便是去交通部核准註册船只,然后方才能去海关领取船牌。材料递上去了许久,可仍旧不见船牌批下来。南舟等得不耐,又携上材料再去了一趟海关海政局。办事员听闻她来问询船牌的事,拿了记录本翻了半天,“你们的船还没审查完,先回家等消息吧。”
“还没有审查完?理船厅的人半个多月前就去勘量完毕,怎么会到现在还没审查完?是哪裏不符合规定,还是我的船有问题,总要给我一个说法。”
那办事员极其不耐烦,“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小姐你没事就别挡着了,没看到后面多少人排队等着办事吗?”
南舟自然不会接受他这样敷衍了事的态度。“既然你不知道,就叫一个知道人来。”
南舟身后的一个人悄悄拉了拉她衣角,“姑娘,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南舟回身一看,是位五六十岁的生意人模样的老者,便随他到了一边。“先生您有什么指教?”
老先生摇摇头,“指教不敢当,只是姑娘你别在这裏费工夫啦。我只问你,可曾给汪大嘴打点过?”
“汪大嘴是谁?打点什么?”南舟诧异道。她头一条船所有的手续都是江誉白帮她办理的,到了通平号,船牌到期,呈牌备验也都是职员送到海政局,不过几日牌子便换下来了。她从来不知道要打点什么。
看她的样子老先生便明了了,低声道:“姑娘,你怕是没有花钱疏通关系吧!汪大嘴是理船厅的厅长……”
他这样一说,南舟明白了,谢过了老人家,心裏却是五味杂陈。这样腐败的制度,无所不在,船上船下,没有一点分别。她的船就停靠在东望码头上,如果不去疏通关系,难道就让它停靠一辈子?南舟握攥了手。
她又一回到那个办事员处,这一回递过去的材料裏夹了两张大钞。那人见她去而覆返,本是打算呼和,但一翻开材料看到了钱,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他趁人不备把钱收了起来,堆了一张笑脸。“小姐,你的船牌真的还没有批下来。”但拿人手短,样子也要做一做。那人挠了挠头,“这样,你稍等一下,我再去给你看看。”说完起身去了其他的办公室。
过了好半天,他拿着一迭材料回来。坐下翻了翻,越翻眉头拧得越深。翻完了材料,他四下裏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小姐,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南舟眉头一挑,“什么意思?”
那人指着材料道:“你这船的航线统要共过七个埠头,其他各埠头海政局的的审查都通过了,只有安州这裏被卡了。江南号的吃水量超过了安州海政局限定的吃水量,所以禁止开往安州。”其他的话他不好说。虽然索贿这种事情常见,但这个明显就是被什么人卡了。
南舟的内河航线,出震州第一站就是安州,所以这一段被禁,等于全航段不能航行。“不可能,我制定航段的时候,已经把各埠的水域情况考虑进去了,不可能在这上头出纰漏。”
那办事员合上材料,“那小姐你再想想办法吧,我也爱莫能助。”
“那核查员出具的核查报告呢,上面的数据会不会出错?我能申请覆查吗?”
那办事员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那报告不在了……申请覆查?小姐,我若是你,就会去想点其他的法子。”
南舟走到大厅裏,在长椅上坐下,思考问题到底出现在哪裏。不,或者说,她要思考,她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是什么人在其中动了手脚?除了裴仲桁,她并没有什么仇人了。但会是裴仲桁做的?她一下就否定了。
那会是谁呢?她正咬着指甲兀自思考着,忽然看到楼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她心头一动,站起身走过去,叫了声“程先生。”
程晏阳闻声停下脚步,转身就看到了南舟。“是南小姐啊,来办事情?”
“来申请船牌。”
程晏阳怔了一下,脸上有点不自在的神情一闪而过。“哦,是吗?结果怎么样?我听说今年审查很严格,不少船都没能如期拿到船牌。”
“也许不是审查严格,可能是打点的金额抬得更高了也说不定。”南舟语带轻讽。
程晏阳忙四下看了看,好在周围没什么人。“南小姐的牌照出了什么问题了吗?我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地方?”
“程先生,不知道能不能帮忙约见一下批准船牌的负责人?”
“你是说,要见理船厅的厅长?”
南舟点了点头,“对,汪厅长”。
见面的地点是对方定下的,是一间东洋人的馆子。南舟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她并不是要真的要行贿,而是暗中联络了一个记者。两人约好,那位记者等在旁边的餐室裏,南舟则想办法让那人亲口承认索要贿款。等到她发出信号,记者就可以冲进来拍照,拍下他受贿的证据。
到了时间,那位姓汪的厅长还没有出现。南舟看了看表,有些心急。这时候门拉开了,却是程晏阳。
“程先生?汪厅长怎么没有来?”
程晏阳正坐下来,“刚才汪厅长的秘书通知我,厅长临时有事要处理,大约会晚一点。怕南小姐等急了,所以让我先过来。”
南舟放下心来。程晏阳有些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才说:“南小姐,申请船牌不是什么大事。其实,大少打个电话就能解决……”
南舟神色一冷,“什么意思?”原来他们都知道南漪和江启云的事情。难道叫她卖妹妹吗?
程晏阳被她的冷眼盯得很不自在,脸也涨红了。“我、我,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我觉得……”他饱受着良心的煎熬。他并不想去害谁,但这是姐姐程燕琳吩咐的,他不得不这样做,怕看姐姐失望的目光。
“程先生,漪儿是我的妹妹,我不会利用她,更不会再让她受到伤害。”
程晏阳放在双膝的手攥了起来。是啊,他的姐姐也是全心全意对他好。他怎么能忍心让姐姐失望呢?程晏阳拿定了主意。端起茶壶作势要给南舟倒茶,“这裏的茶不错,南小姐尝尝吧。”但一不小心弄倒了杯子,杯子裏的茶洒在了南舟的裙子上。他忙道:“对不起、对不起。”
南舟从手包裏拿了帕子低头擦水迹,摇头道:“没事的。”
程晏阳心跳得极快,双手还有些发抖。趁她不备在水裏撒了药,然后又给她倒了一杯。“先喝一口润润嗓子吧。汪厅长应该快到了。”
南舟喝了半杯茶,不多会儿门又打开了,女招待领着一个中年圆脸谢顶的男人走了进来。程晏阳忙站起身迎了过去,“汪厅长,您来了。”
汪厅长的目光在南舟脸上溜了一圈,眼神一亮。鼻子裏“嗯”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冲程晏阳点点头。程晏阳又替两人互相介绍了一番,叫来了女招待点好了菜。不一会儿,女招待送了酒过来,程晏阳接过来,又悄悄在酒了下了药。
清酒不醉人,程晏阳劝着两人喝了酒,便借口有事离开了。南舟也并不想他留下来,毕竟狐貍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露出尾巴来。
程晏阳离开后进了拐角处的餐室,程氏、梅氏、程燕琳正在吃饭。
几天前,程燕琳听弟弟说起南舟要约见汪厅长。南舟的牌照本就是她让程晏阳压住不放的,故意给南舟使绊子,不让她好过。她以为南舟会去找江誉白帮忙疏通关系,谁成想南舟会自己不自量力亲自办理。程燕琳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她听说这个汪厅长贪财好色,心生一计。
一边让程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