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海月空惊人两处
(2)
心裏已经有了人?这个想法让他莫名震动。
“你想要什么样的交代?”
“结婚。”她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两个字。
他眉头蹙了一下,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要结婚。不是做你的情妇,也不是做妾。我要结婚,明媒正娶,有婚书、有婚礼。少帅要是做不到,就放我走。”
她一双眼睛从来没有如此明亮过,认真到近乎偏执的神情,仿佛是赌桌上压上了全部身家,赌红了眼睛的赌徒。她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着他脸上的震惊和薄怒被他一点一点压回去,然后江启云霍然起身,拎着衣服一言不发地甩门而去。
过了很久,南漪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也把心底裏那唯一一点希冀给挤了出去。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脑海裏有一个声音却是越来越响,你算什么呢,不过一个玩物。
她把眼睛合上,眼角滚落一滴泪来。
南舟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船上,除了江誉白休假时两人约会,其他的时间几乎都在船上渡过。这一日从船上下来,觉得风吹得两颊冰凉,这才恍然发现震州已然入冬了。
进了学校沿着走廊走,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教室裏孩子在做不同的事情。如今这间学校已经有了二十来个孩子了,南舟不上船的时候也会参与些教学。她一间一间走过去,最后在顶头那间教室前驻了足。
教室裏一摸窈窕的身影穿梭在学生之间,她手捧着一本书,领着孩子们在读书,声音清亮悦耳。是沈丹妮。自从学校办起来后,她就主动过来教书,常常带相机来给孩子们照相。沈丹妮说她堂兄知道学校卖掉了以后,总是嘱咐她多写些学校的事情。她不胜其烦,索性多照些相片给他寄去。
沈丹妮余光看到了南舟,嘴裏还念念有词,目光却遥遥地同她打了招呼。南舟也颔首而笑。
到了下课,沈丹妮来到后院,微笑道:“要给九姑娘贺喜了!”
南舟怔了一下,不知道喜从何来。
沈丹妮没留心她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伯父也收到请柬了,婚礼那日我们都会去的。”
“婚礼?”
“对呀,你家十一姑娘和少帅的婚礼。”沈丹妮说完又恍然大悟,“对了,九姑娘刚下船,怕是你家人还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呢。”
南舟心下怅惘,南漪到底还是进江家做了妾。她面上淡淡,只笑着应了。
沈丹妮又聊了些学校的事情,南舟听得心不在焉。这样的结果,不知道对南漪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但如果南漪真的能从此平安喜乐,那她是真的愿意送上祝福的。但她心头又是一阵失落,她再也没有嫁给江誉白的可能了。
南舟要回房的时候路过十姨太的房间,十姨太正在窗前抓紧时间绣嫁衣,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见是南舟,她忙放下针线。一打开门就紧紧握住南舟的手,眼睛裏蕴了一层泪水,声音也有些颤抖,“是平妻。漪儿要嫁给少帅做平妻了!”是惊喜的泪水。
南舟真的没料到江启云能给南漪平妻的名分,却想象得出江家一定经历了一番地动天翻。她于意外之外,心裏又为南漪感到欣慰。
十姨太牵着南舟进屋,擦干了眼泪絮絮叨叨说起婚礼筹备的事情,末了又很抱歉地笑了笑,“本来是要给九姑娘绣的,只是漪儿的婚期太紧,只好先把你的放一放……”
南舟笑着摇摇头,“不要管我,我这裏没个准头,先紧着漪儿吧。哦,先前十姨娘和漪儿绣的那些,都先给漪儿用。”十姨太感激地一直说好。
南舟回到房间,心头却有些发空。垂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摩挲了半晌,最后还是轻轻地摘了下来。
婚礼是在东亚饭店举行的。南漪没什么朋友,南舟就是她的女傧相,而江启云的男傧相就是江誉白。他穿梭在宾客裏替江启云应酬,捏着香槟,面带着笑意。他身段很高,黑色燕尾服白衬衫黑领结,将他衬托得尤其风度翩翩。若不是襟前别着的花束彩条上写着傧相,他真像个新郎。就好像她今日,一身浅红色曳地长裙,欧式盘发用珍珠发叉固定住,像是天幕裏撒的星子——再梳弄一下,就可以同他一起步入婚礼堂。
然而他们引着新人并肩走过红毯,到了红毯的尽头分道扬镳;他们一同对着相机面带微笑,却是一个在最左,一个在最右。他们之间不过隔着寥寥数人,却又像是隔着山岳江海人海茫茫,不可跨越。
江誉白自始至终没有看她,南舟知道他在怨她,怨她丢开了他。
高朋满座,宾客满堂,欢声笑语后几家欢喜几家愁。南家的几个兄弟姐妹都被请来了,自然是一脸喜气洋洋,为攀上这份好亲而沾沾自喜。好在他们心中畏惧江家的权势不敢造次,倒也乖顺。虽然南家这一辈没什么本事,守着一点祖荫过活,但毕竟是富贵出身,还有些派头,所以也没给人落下什么口舌。南老爷借病没有出席,所以南家就由三姨太出面受了新人的礼。老帅和江夫人不过露个脸就离开,而少夫人梅氏索性连面都没露。
梅氏的两个儿子江绍澄、江绍澈倒都乖乖地被程燕琳带着坐了一会儿。绍澄今年已经快十岁了,同他父亲很像,是个沈稳的性子。他静静地坐在一边,冷眼看着这满堂嬉笑衣香鬓影,还有要被分走一半的父亲。弟弟不过五岁,什么都不懂,调皮的性子喜欢热闹,对南漪也不排斥,甚至抢着做花童。
新郎新娘跳完第一支舞后,宾客们才陆续纷纷入了舞池。南漪先被送回了客房休息,然后再回江家官邸。南舟没什么事做,她回到大厅裏,目光一直在跟随着江誉白。有时候她快要靠近他了,还没开口叫他,他就转到其他地方去了。
南舟心裏涩涩的,人生总有许多的失之交臂,但失去竟然是这样痛苦。她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可是好像是白费力气,什么都抓不住,因为他们都知道结果。
除了南舟和十姨太,江启云并不许南家的人去打扰南漪。南舟的四嫂没机会同南漪说上话,只好巴结着南舟。她拖住南舟的手,不住感嘆南漪嫁得好。末了乜了眼南舟,“哎,真是太可惜了!当初见四少追求你的那个劲头,我们还以为是你要嫁进江家的,谁晓得便宜了南漪那丫头!”连着啧啧了几声,觑着她干笑,“你不知道,当时四少找到我们,那个威逼利诱,真真吓死人!”
南舟狐疑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四嫂作样推了她一下,“行啦,别装模作样的!当初要不是四少出面,你以为我们愿意拿东西出来填老大的窟窿吗?我听二嫂说,当时老二都被吓得差点尿裤子呢!”四嫂掩唇笑了一阵,长嘆一口气,“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四少不错,但手裏没权。现在也算是皆大欢喜的,南漪坐了大少奶奶,这下是有权有钱了,怎么也得帮衬帮衬娘家吧……”
后面的话南舟都听不进去了。江誉白竟然为她做了这样多的事情,她却这样辜负了他。她心裏有许多的话想要同他说,可他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不再给她了。
裴仲桁自然也来观礼,贺喜为一,最主要的是为了看住裴益。裴益远远看到南漪穿着大红的嫁衣同江启云行礼,目光灼痛,他的拳头紧紧攥着。裴仲桁轻轻覆手上去,目光冷然地警告他不要闹事。
裴益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忿然把手抽了回来,然后从侍应生那裏拿了酒连喝了几杯。待到再拿,裴仲桁给不动生色地夺下了。“老四,别那么没出息。”他压低声淡淡地说。
裴益心裏烦躁,猛地站起身,“我回家了!”然后转身就走。
裴仲桁心裏松了一口气。他端着酒杯,目光追着那一抹摇曳的身影,看她又一次“铩羽而归”的时候,终于放下了酒杯走了过去。
南舟望着江誉白的背影鼻子酸酸的,努力咬着唇才没让自己落下泪。她一转身,不提防撞进一人怀裏。这下眼泪有了去处,借机掉了下来。
“抱歉抱歉,有没有撞伤?”那人温声相询。南舟一抬眼才看到是裴仲桁。一身白色三件套西服,衬着他清隽的面容,如三秋冷月临湖而射。
南舟心头的涩意都忍住了,手背匆匆抹掉眼泪,不欲叫他看到自己的狼狈相。然后摇摇头,“没事。”说完扭头就要走。
裴仲桁却一把拉住她手腕,把人带到身前。“都疼哭了还说没事?我教你一个生意经,算是给你赔罪。”说着把她带进了舞池。
这时候舞曲过半,宾客们舞动的兴致正酣。不过两个回旋,南舟就被他带进舞池中央。甩手而去太扎眼,她只得硬着头皮跟他跳舞,但目光又在人群裏流连,期待江誉白能看她一眼。
“九姑娘,如果你想把一个东西卖别人,千万不要太殷切。越是无人问津,越要沈住气。这时候只要再寻一个假买家,让你的货变成‘稀缺’的东西,那个买家自然就坐不住了。争抢是人的天性,因为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越是有人抢的东西,价值就越高。所以就算本来不想买,看人在抢,不买也要多看两眼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略俯了身,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南舟一颗心都在江誉白身上,并没有觉察到他这样近。她转过头,鼻尖几乎扫过他的脸。裴仲桁呼吸滞了一下,直起了身。
他的话南舟不过潦草听进去一半,待凝神回来,他却已经说完了。只好不解地望着他,“什么意思?”
裴仲桁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笑容裏有淡淡的促狭,“上课不认真听讲,要打手心……”说完,本是轻扶在她肩下的手忽然滑倒她腰间,用力一扣她的腰,她整个人便往他怀裏贴过来。
她柔软地胸撞得有些疼,脚下的步子跟着也乱了套,连踩了他几脚。但他却一点不为所动,又把她的步子带回到节奏上去。
再对他无感,陌生男人的气息还是顿时笼得她两颊发烫。她想往后抽离,但身后的手却牢牢扣着她的腰,动弹不得。越是动不了,她越要挣扎,简直如同在他身上厮磨。她的右手在他手心裏,隔着白手套也挡不住滚滚热意。他的手下意识握紧了,却见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这才略留出了些距离,是放过她,也是放过自己。
这时候太正经了显得刻意,太不正经又显得轻浮。裴仲桁酝酿了半天,才在唇边荡起浅浅一笑,“四少没跟你说过,靠男人太近的时候最好不要乱动吗?”他眉目含笑,却是坦坦荡荡的神态。这种话说出来虽然有两分调笑,倒不见得怎样下流。
南舟对于那些事虽然懵懂未懂的,还是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脸上已经有了愠意,“你干嘛?!”
裴仲桁柔声一笑,“帮你抬抬价。”
南舟此时终于明白他刚才的意思了,觉得这人简直无聊透顶了,气咻咻得瞪他。他只是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轻笑,丝毫不理会她目光裏的小怒火。南舟恨极了,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爱笑,还笑得这么讨厌,但又这样好看。若是打他一巴掌,又觉得罪过,毕竟他几次三番救过自己;不打他,自己又觉得太憋屈。在打和不打之间,打他的心思全消磨殆尽了。
明明是亲昵的舞姿,两个人却像是在暗中较劲。若即若离,又不即不离地分享着彼此的气息和低语。伴娘服尚算保守,但再保守也是一条v领子的礼服。他一垂眼便满是满园堆雪,恰有一枝红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仅是这样拥着,他就能感觉到那一处撩人的丰腴,软而温腻。心头又是一荡,艰难地挪开了目光,恐被烈火烧心。
裴仲桁轻扬了下巴,“瞧,效果不错。”
一个回旋,把南舟换到他刚才的位置。她一抬眼,果然看见江誉白一边同人寒暄一边在往这裏看。酒杯在他唇边,半晌没动,目光冷然——这是今夜两人第一次对视。然后他又漠然地把目光转到别处。
南舟急切地想抽身奔过去,但裴仲桁却紧紧揽着她,“九姑娘不能这样过河拆桥,好歹跳完这半支舞。”
舞曲将尽,南舟只得心事惴惴地胡乱应付。裴仲桁垂目望着她的发顶,笑意敛去,也只有这轻描淡写的戏谑口吻,才掩饰得住心头的一片惘然。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南舟如倦鸟投林般提着裙子跑开。他身前骤冷,手心骤凉。缓步走到大厅的落地窗前,拿过一杯酒慢慢地啜着。
花园裏也牵满了彩色的小灯。他越过那些明灭的彩灯,看到南舟提着裙子在花园裏四处寻找心上之人。再一抬眼,天上竟然落了雪。像有一年在沙漠遇到风暴时密不透风裹挟而下的沙,睁不开眼睛却又拼命想看清楚前路,只迷得双眼生疼。而他这时候透过那细雪,看到南舟一步一步走到一个身影前,停了下来,然后靠在了那人的背上。
嘴裏的酒没了滋味,裴仲桁放下了酒杯,喃喃自语,“真傻,不知道穿件衣服。”然后转身离开了酒店。
江誉白不记得今晚到底喝了多少酒,几乎递给江启云的酒都叫他挡了去。他酒量不错,但从没想过会这样千杯不倒。想要醉过去,头却很清醒。大约酒喝多了,脑子裏纷芜而杂乱,太阳穴跳痛,他却没有一点醉意。他出来抽支烟想要舒缓一下,却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他没动。
他这么久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他那么渴望和她在一起,但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她有很多东西远比他更重要。她所谓的事业和亲人,她丢不下,所以宁可丢开他。他又算什么?到后来,他在想,她到底有多爱他?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失望。他知道她会再跟他解释,知道她会哭着求得他的谅解。是的,她一哭他就没有办法了,他肯定会心软的,然后又这样一次一次被她丢弃在角落裏。所以他躲着她,不喜欢那个心软的自己。他用尽力气不去看她,却在她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又破了功。
仅仅是看到她同别人跳舞,他就难以忍受了,又怎么忍心看她投入别人的怀抱裏呢?但他们的未来又在哪裏?
南漪以平妻的身份嫁进江家,程氏早就气极败坏。她不会为难自己的儿子,也扭不过他,最后只会迁怒自己。在她看来,是南舟将南漪带进了江家,让好端端的江家家宅不宁。
这一次南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脸贴在他身后。什么话都没有意义了。她明明感觉到她在失去他,那么害怕,怕一开口就惹他生气,会让他离开地更快。
关外的冬天未必比震州更冷,但震州潮冷的冬天却是难熬,让人觉得呼吸都很沈重。
一支烟抽完了,江誉白垂头看见了她的胳膊。裸露着的两条白玉般纤长的手臂,小手紧紧在他腰前合握着。已经冻得发紫了,还是倔强地抱着他,一言不发。
他心头钝涩,抬头看了看天。天幕深邃,像是深不可测的深渊,源源不断地撒着细雪,落得满头尽白。他终是不忍,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南舟觉得很冷,冷地只有紧紧咬着唇才能让自己坚持下来。她知道如果她松开了手,她就再也寻不到他了。直到她快要冻得没有知觉,终于有一双温暖的手包裹在她的手上。她仿佛是被人从冰冻三尺的湖底捞了起来,置于暖炉旁,她也活了过来。
“南舟……”
“小白,”她打断他,“今天就算我们的婚礼好不好?”声音很虚弱又满是决绝。
他怔了一下。她的手太冰了,整条手臂都没有一丝热气。心疼的感觉,又前赴后继地折磨起他来。他忙脱了外套,转过身来,给她披上衣服,把人拢紧,“你不要命了,怎么不穿件衣服!”
他也只敢在这样无关痛痒的事情上凶她。因为再怎样,都会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