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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梦裏关山路不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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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梦裏关山路不知

(2)

特别标记的,他拿不了主意。南舟站在甲板上,看着对面一点一点沈下去的船,最后一咬牙,“扔!都扔掉!”

好在又有两艘过路的轮船加入了救援,但救援根本跟不上船沈没的速度。这边大船下沈的速度太快,再不砍缆绳,江南号也要有被拖沈的危险。虽然仍有更多的人爬到了翘起的甲板上,但江南号也已经超载了,不砍绳不行了。

缆绳砍断了,锚从水底缓缓拔起,马达声轰鸣,也盖住了对面的哭喊声。许多人虽然得救了,但更多人绝望地在甲板上哀嚎。南舟紧紧攥着栏桿,满满的无力和挫败感。

水面上飘过来两个穿着和服的女人,上了年纪的妇人把救生圈让给了年轻的女孩子,她自己快要沈下去。那妇女用着生硬的中文大声求救,“请把我女儿救上去!”

南舟被那母亲的目光触动,回头叫船员通知大副,“再等一下开船,把她们拉上来!”

但她身后有个人忽然大声说,“她们是东洋人,不要救她们!刚才船上的人放东洋人先上甲板,他们的救生艇不让中国人上,还有好多人被锁在舱底,我们凭什么救她们!”他这一说,旁人都跟着七嘴八舌地说“不要救、不要救!”

水裏的妇人绝望地喊着“救我女儿吧,不用管我,救我女儿!求求你们了!”她的声音颤抖着,冰冷的江水让那声音都覆满了凉意。

太远的人救不了了,但近在眼前的人,只因为他们不是同胞就不救吗?南舟几乎要被周围人的声音淹没了,她忽然想起裴仲桁的那句话,“见死不救不是那么容易。”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茫然地回过头看着那些获救的人。在人群裏,她看到了裴仲桁,其他的人便再也看不到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裴仲桁似乎明白她此刻的两难与压力。他忽然微微笑了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南舟不知道哪裏来的勇气,转过脸,再也不管旁人,叫船员把母女俩救上船。等人一上来,锚出水,车钟推向全速,江南号带着劫后余生的人们驶离了沈船。

隔日,报纸上全是宜江江难的报道。获救者八百余人,遇难者难以计数。

南舟坐在一堆报表裏焦头烂额,虽然救了人,却也扔了客人的货,所有损失全都要照价赔偿。还有耽误了人家交货,连带着其他的损失都要赔。虽然她得到了当局的表彰,又给了江南船运公司全口岸航行特权,但损失她必须自付。这些损失是人为,保险公司也无能为力。最叫南舟意外的,救上来的东洋女人竟然是汤川的母亲和妹妹。她哭笑不得,但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将人救起来。

救人不过就是内心的善念,不为名利。但善念不能当饭吃,乘客的损失也是实打实的。再多人感激她,上门讨债的时候也并不含糊。

会计小张正在统计赔款,一张又一张的单据,他看到南舟的神色越来越沈重,到后来都不忍再给她报表了。

记者一茬又一茬地涌过来,要来采访这位杰出女性。南舟不胜其烦,最后只得闭门谢客。沈丹妮有时候也会帮忙搪塞一下上门的记者,但今天刚走到南舟办公室门口,就看到南舟正在和一个面生的年轻男人说话。她不好进去,便等在外头,隐隐听到两人说话。

“九姑娘,我信任你才把货交给你,你怎么可以把我的货扔进江裏!”

南舟只能一味道歉,“我的责任我绝不推卸,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这么办。叶先生,你的损失,我一定一分不少的赔给您。”

“赔给我?你就是把船都卖了,也赔不起我!”叶允明拂袖而去。

沈丹妮等人走了才进来,南舟颓然地坐在办公桌前捏着眉心。沈丹妮放下保温桶,“九姑娘,刚才碰到三姨太,叫我转交给你的。她怕影响你工作,就没过来。”

南舟抬起头,勉强地笑了一下,“谢谢你,沈小姐。”

“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一点吧?”

南舟其实已经饿过了,这时候胃也开始隐隐作痛。打开了保温桶,倒了甜汤出来,只喝了一口便喝不下去了,却蹙着眉头强迫自己再吃一点。

沈丹妮看到她桌上堆了一摞儿的赔款单,也禁不住蹙起了眉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南舟谢过她。沈丹妮本来在这裏就是无薪帮忙,她实在也不想再麻烦她。

日常运营,员工的工资,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处处都要钱——这一关不大好过。

南舟在这边心急如焚,江誉白在另一边焦头烂额。叶允民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江誉白来回走了两趟又停在他面前,“你怎么敢走私大烟土!这种东西能随便碰吗?”

叶允明颓丧地抓了抓头发,“誉白,你就不要再说了,这是意外。走了那么多趟都万无一失,谁知道会碰上江难,南小姐竟然会把货扔进江裏!”

江誉白走上前抓住他前襟,“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当初咱们说过什么,烟土不碰,你当我说过的话是耳旁风吗!万一被人发现,你会害死南舟的!”

叶允明拂开他的手,“我是为了我自己?你不肯在你大哥身上动脑筋,我只能捞偏门了!打点关系,哪裏不要用钱?”

江誉白松开手。叶允明同他在孤儿院裏共过生死,是过命的交情。货是沪上泷帮老大庄翰城的,人家给了钱就得交出货来。现在就是退钱也不成了,要的就是货。庄翰城做买卖手脚大方,但性格乖僻,忌讳也多,最恨人家拿钱办不成事。现在撂下话来,三日再不交货,就断指;五日再不见货,就断手;十日不见货就断臂。江誉白不能坐视不理。

他猛吸了两支烟,最后把烟一掐,去了海关总署。海关总署稽查司的司长沈均谕,是老帅挚友沈厚晟的第三子。两人不算太深的交情,但也算相识。沈均谕见到江誉白,意外地十分热情。江誉白还未开口,沈均谕便揽过他的肩膀,邀他一同去汉伯顿俱乐部喝酒。江誉白不好推辞,便一同去了。

几杯酒下肚,江誉白借机说明了来意,想把稽查司裏从前扣下来的货先借出来救急。沈均谕笑笑,很是爽快道:“这个好说,回头我跟下头人交代一声,明天你带人过去拉就行了。”

江誉白并不傻,凡事皆是利益交易,谢过他后便等着对方开条件。沈均谕却什么都没说,继续闲聊。待到酒酣耳热的时候,方才笑着道:“我们沈家男孩子不值钱,就三叔一家生出了个宝贝闺女。对了,四少见过我家丹妮了吧?”

江誉白面上淡淡,“有过两面之缘,听我表妹说,沈小姐最近在做慈善。”

沈均谕摆了摆手,“嗨,小孩子瞎折腾。我们倒是听丹妮说过四少好几回,还当你们很熟了。”

这话不大好接,江誉白只能客气地笑笑。

沈均谕觑着他,若有所指,“姑娘大了,留不住了。这不,大人们都分派了任务下来了,务必给我家宝贝丫头物色个好婆家。”

话很明白了。但这种事情江誉白遇见的多了,知道对方看中的不过是四少的身份,他有的是办法让对方对自己没兴趣,也不会缠上自己,不过就是应酬几顿饭的功夫。便圆滑地同沈均谕闲话起来。

过了许久,江誉白偷眼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和南舟约好的时间了。

沈均谕见了笑问:“四少有约?”

江誉白摇头笑道:“昨天休假回来,还没回官邸。太太叫人煲了汤,误了点回家可是要落埋怨的。”

“说到煲汤,我太太才真是煲得一手好汤。如不嫌弃,明天你取完货,到我家喝汤去?”

江誉白自然不能推辞。

南舟低头看了看手表,她和江誉白约好了五点见面,现在已经是七点了,还不见人来。应该是不会来了。她原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同他说的,想要同他商量如何解决赔款的事情,想要请他帮忙同叶允明解释,想要……她突然间什么话都没有了。

她也叫他这样等过的,无望地等待。明明是知道对方一定是被什么事情缠住了,可还是忍不住地失望了。

她拿起手包离开咖啡馆,没叫车,自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仿佛想要把很多事情想清楚。

江誉白从俱乐部裏出来已是夜深,冲到咖啡馆,咖啡馆已经关了门。凌晨还要去拉货,他必须先通知叶允明安排好车船,也耽误不得。等到一切忙完,看着叶允明同货一起上了船,他才松了一口气。再一看表,又到了去沈家的时间。可到了沈家,沈均谕抱歉地说沈丹妮在外头做义工,家裏的车都开出去了,劳烦他去接沈丹妮回家吃饭。

江誉白看到地址的时候,心裏就是咯噔一下。

南舟搬家后他很少去,大都约在外头见面。他看了看表,希望能赶在沈丹妮下课前先跟南舟解释一下。但他一踏进大门,沈丹妮正在院子裏教孩子们做体操,而南舟正站在二楼噙着笑看孩子们。

他第一个感觉就是她瘦了。两人目光对视到一起,南舟眸子亮了一下,唇角也浮起了微笑。她正要开口,沈丹妮却已经跳到了江誉白的面前,“四少,你怎么来啦?我听三哥说你今天要去我家做客。”

江誉白不得不把目光挪过来,温和地笑了笑,“均谕兄托我过来接你回家。”

沈丹妮顿时明白了兄长的用意,两颊红晕浅生,“那麻烦四少了。你等我一下,我拿上包就可以走了。”说完疾步回了教室。

南舟仍旧站在二楼,脸上的笑像是凝结住了一样,就这样遥遥地望着他。

江誉白根本没时间解释,唇语了一句“回来找你。”他不知道南舟看懂了没有,却见她疏离地颔了颔首,像是对着陌生人客套的招呼。她落寞的目光看得他心疼,他想要冲到她的面前好好解释。但沈丹妮已经到了身后,看到他在看二楼,也冲着南舟挥了挥手,“九姑娘,我先走啦!”

南舟捧着一杯热茶,水洒出来了都浑然不觉,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同他们笑着告别的。等到人走了,她才回到办公室裏。茶杯放下,手掌已经烫起了水泡。

所有人都睡下了,她坐在院子裏。雪一直下、一直下,好像快要把她埋住了。浑身都冷,从裏冷到外。门被推开了,江誉白急匆匆地走进来,一把把她抱在怀裏。过了好一会儿,他捧住她的脸,“怎么脸这么冰?”又把她冰冷的手拢在掌心裏,呵气搓手,想要把她暖起来。事情的原委,捡着能说的急切地一股脑儿地解释给她听。

南舟静静地听着,眼眶发热。她没有爱错人,错的是他们并不合适。他们身上各自的枷锁沈重得叫人喘不过气,还妄想着彼此扶持走出一条天长地久来,却原来在各自的漩涡裏自顾不暇。但他所有的麻烦,到头来源头都在她这裏。她是那个会把他拖入深渊的人。

“不气了?”江誉白小心翼翼地端详她的神色。

她摇摇头。其实沈丹妮很好,他也很好,他们在一起,或许更好。

江誉白长出了一口气,把她抱紧,有虚惊一场后的轻松。南舟也回抱住他,过了好一会儿,江誉白听见一句很轻的声音,“小白,我们分手吧。”

震州今年的雨季来得特别早,开春没多久就到了春汛。雨断断续续下了月余,没见过几回大太阳,报纸上早有人预测今年很可能会遇上大灾。但震州地势北高南低起伏不平,民众早习惯了内涝。不过涝上几日,雨一停水没几天也就退了。所以地势高处的人不在乎,地势低处的人也习以为常。

先前刮了回臺风,震州不少房屋都坍塌了,好在南舟这裏的校舍还算坚固,只是房顶受损,有几处漏了雨。才晴了两日,房顶还没来得及修补,又开始下雨了。

这阵雨下得更大,哗啦啦声响也大,屋裏渗进来的水也越来越多。课是上不成了,南舟带着孩子们拿盆子接雨水。沈丹妮下车不过片刻,人就淋个半湿,小跑着冲到屋檐下,正碰上往外倒水的南舟。

南舟诧异道:“沈小姐,你怎么来了?昨天已经打电话到府上,告诉你今天不要来了。房顶破了,漏了雨上不成课了。”

沈丹妮“呀”了一声,“我昨天去朋友家裏做客,雨太大就没回家。早上回家换了衣服就过来了,大概下人忘了告诉我。”

南舟抱歉地冲她笑了笑,“害你白跑一趟,真是对不起。”她猜得到“朋友家”是谁家。昨天江夫人做寿,南漪早早派人来过,南舟只派人送了礼,人没去。

沈丹妮往常是坐车过来,到下课的时候沈家的车再接她回去的。南舟看她湿了衣服,很过意不去,“我看这雨还有得下,沈小姐还是先回家吧。可我这边电话线昨天就被吹断了,我出去给你叫辆洋车。”

沈丹妮本想说不用麻烦,但南舟已经撑伞出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南舟才回来,身上几乎湿透了。她甩了甩伞上的水珠,神色有些凝重,“路上已经拦不到洋车了。”

沈丹妮不以为意道:“没关系的,我就在这裏呆着吧,下午家裏的车就会来接我。”

男孩子们一盆接着一盆地往外倒水,女孩子们则在不漏雨的房间裏坐在一起刺绣。沈丹妮总能找到事情做,拿了本书坐在女孩子身边给她们读故事,时间倒是不难打发。

到了下午,院子裏的积水已经开始漫进屋裏了,而沈家的车已经错过了时间还没有到。南舟不禁担心起来,叫阿胜出去看看情况。阿胜才出去一会儿就跑回来了,“路口已经被淹了,到了半人高,汽车根本进不来!”而十姨太也蹚着水跑过来,说后院的房子裏都进水了。

南舟抬头看了看天,瓢泼大雨,一点收势都没有。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便叫十姨太通知三姨太,把细软收拾好,所有人都到对面的二楼去。

晚饭也没办法准备,只有一些馒头和饼干,一群人只能随便打发了一顿。入了夜,水突然涨了半层楼高,电早停了。学校裏留下的这六七个都是住读的孩子,有的没家可回,有的家离得远。年纪都不大,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瑟缩在一起,脸上有了惶恐的神色。

十姨太胆子小,站到墻角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地念个不停。三姨太则是抱怨刚才走的时候,箱子裏的几件才做的旗袍忘了带,絮絮叨叨的声音比外头的雨声还烦人。南老爷还算镇定,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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