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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谁信人间多少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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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谁信人间多少恨

(2)

热的气息往他脸上拱。绍澄咬咬牙,退了两步,从包裏翻出一张相片,拿给岚岚,“哥哥要坐海盗船出海找宝藏了,岚岚乖乖和妈妈在一起。等你长大了,哥哥就回来了,哥哥给岚岚带好多好玩的东西。这是哥哥的相片,后面就是哥哥住的地方,如果哥哥没找到你,你记得来找哥哥。”岚岚还是哭着要哥哥。绍澄抹了一下眼睛,转身就跑走了。

南舟抱着江岚直到她哭累了睡过去,这才轻轻把她放在南漪身旁。“漪儿,你要醒过来啊,岚岚不能没有你。”

不过月余,沦陷区的海上已经封锁了,有几条船被扣在了沪上,震州仅有的船全部排满航程,也无法满足拥挤到码头上的人们。一票难求,无数的人等在码头上排队买船票。

南舟的学校也停课了,有家的回家了,没家的孩子南舟都准备一起带着走,这会儿都在南家宅子裏住着。南舟同阿胜把东西都封存好,陈伯上了年纪不肯走,便留在南家看房子。三姨太也不肯走,她晕船,一听说要坐船,便搁下狠话,“我宁可舒服地躺在床上死,也不要吐死在船上!”南舟没多少耐心给她,但还是找沈均逸想办法弄了几个手雷给三姨太防身。

明天就要离开震州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南舟心裏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坐立不宁了半日,最后一咬牙还是叫车去了裴家。

南舟拍开裴家大门,开门的不是门房竟然是泉叔。泉叔见到她也是吃了一惊,“九姑娘,您怎么还在震州呢?”

“我明天就走。您不走吗?”

泉叔苦笑,“我这条腿走不动,也不想离开故乡了,就在这裏帮爷们看家吧。”

“二爷走了吗?”

泉叔神色微微变了变,“二爷还在。”

南舟眼睛亮了一下,“能不能帮我通禀一声,我想见见二爷。”

泉叔面有难色,“我们二爷……九姑娘,不是我不通报,实在二爷是不方便见客。”

南舟咬了下唇,艰难地笑了笑,“好,我明白了。那请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二爷。”说完转身离开了裴家。

她没坐车,一个人缓缓地走着。整个城市都惶然着,路上行人匆忙,车马匆忙,人心惶惶。她的心空荡荡的,仔细去看这座城,这裏是她的家,她出生、成长的地方,给了她爱也给了她泪的地方。从前离家,并不觉得是离家,因为这裏还有家。但现在,这裏什么都没有了,她真的就是飘着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广宁街,街市如旧,但街面已不覆旧日繁华。大世界舞厅裏再没有欢快的音乐声,佳佳大戏院索性关了门。广德楼也门可罗雀,伙计在不停地擦着桌子,几乎没有什么客人了。南舟走累了,进去点了几个菜,吃完这一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家乡菜。

食不下咽,勉强吃了几口,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看外头的街景。忽然,她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忙站起身要追出去。店小二见状上来请她付餐费,等她付了饭钱再出了店,已经看不到人了。

南舟站在广德楼前四顾茫然,那瞬间的激荡让她不知失措。她竟然这样想见裴仲桁一面,同他说一句话,哪怕是句再见也好。

转过一个街口,路旁几个东洋浪人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看不清挨打人的模样。她这些年学了些东洋话,知道他们在咒骂这个人不长眼,在街上乱跑撞到了他们。路上匆匆而过的人敢怒不敢言,也没人上去帮忙。

南舟四下裏想要找个巡警去帮忙,但找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不见。她心中一股怒气勃发出来,折返回来,见那几个浪人不再打人了,却是蹲下身在翻东西。其中一个猖狂地笑着,“这人穿得不错,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明抢了!南舟忍不住,疾步上前想要制止他们。

不知道那浪人翻到了什么,咒骂了一句“这是什么东西?竟然没钱!”然后随手一扔。被打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还给我、还给我!”

南舟闻言脑子轰地一声,她冲过去推开那几个人,地上的人竟然是裴仲桁!他衣衫臟乱,光洁的额头有一道伤口,正往外渗着血。左脸肿了,眼镜也断了。原来她刚才没有看错,真的是他。

“你们怎么随便打人,光天化日之下抢人钱财还有没有王法!”南舟直接用东洋话叱问。

其中一个浪人正在点算抢来的钱,瞥见眼前容貌端丽的年轻女人,收了钱,露了淫笑想上前调戏。南舟看出他的歹意,退开几步厉声道:“请你规矩些,我是汤川浩司的朋友!”那几个浪人互相看了一眼,因为她会东洋话,又说得出汤川的名字,怕真有什么关系,便哼了一声走开了。

南舟这才转身去看裴仲桁,他趴在地上不知道在找什么。南舟蹲下身,“二爷,你怎么样?”

“没有了,没有了!”

裴仲桁像没听见她的声音一样,自顾自地喃喃自语。眼镜碎了,大约是看不清,他跪在地上边摸边找。摸到了一个石头,拿到眼前看了一下,扔了出去,“不是,不是!”然后又摸,摸到了一个烟头,“不是、不是!”又扔了出去。

若不是她太认得他,她会以为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人不是裴仲桁。她的心无端地紧了起来,又叫了一声,“二爷,你怎么了?你找什么,我帮你找。”

但裴仲桁还像没听见一样,跪行着在地上摸,像丢了心爱东西的孩子一样,执着地要寻回来。

痛楚将她圈禁起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南舟失措地站在他身旁,看着他不知所谓地寻找,从她身边膝行而过,完全没看到她一样。

南舟心下发冷,只觉得自己仿佛被黑暗吞噬了。她跟在他身后,发不出一句声音。直到一抬眼,在路旁的树根边看到了一个香囊,她心裏一震。恍惚地走过去,把香囊捡了起来。葫芦状的香囊,坠着流苏,靛蓝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条小船。

仿佛白日梦的人被晴空的暴雷惊醒,这是她的香囊,母亲绣给她的。香囊鼓鼓囊囊的,她颤着手,松开抽绳。打开来,裏面有一条素凈的手帕,只在四角绣了很小的几朵石榴花。随着手帕掏出来,有几个东西也从香囊裏落了出来。南舟蹲下身捡起来,是英镑折的小船。那纸船仿佛在她指尖上灼烧起来,几乎握不住。

世路无穷,劳生有限,往事千端。

“蛮蛮,我对你怎么样,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蛮蛮,我喜欢你。”

“呵!二爷的心上人可真不少……”

“只有一个。”

“蛮蛮,把心给我一点,就一点就够。”

“相逢欲话相思苦,浅情肯信相思否。还恐漫相思,浅情人不知。”

……

她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原来那时字字句句都是写给她的。原来他竟然是真的!

天闷得要像下雨,人喘不过气,太阳却明晃晃的,仿佛要把人穿透。

裴仲桁终于找到这裏,看到她手裏的香囊,猛地夺过去,“我的!我的!”

南舟的手不小心被他的指甲划破了一道伤口,那疼痛终于冲开了胸中的阻塞,泪水汹涌决堤。

“裴仲桁……”

他专心致志地宝贝着手裏的香囊,嘿嘿地笑。忽然发现香囊臟了一处,他脸上浮出受伤的神气,使劲在身上擦。

“裴仲桁,你不认得我了吗?”她哽咽难言。

香囊擦干凈了,他也似乎终于觉察到身边有人,疑惑地拧着眉头凑近了看她。他好奇地伸了一根手指,在她腮边的泪痕上抹了一下,然后放进嘴裏。俊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不甜、不甜,我不喜欢!”说着捧着香囊转身就要走。

南舟拉住他,几乎是恳求了,“裴仲桁,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裴仲桁厌烦地要甩开她的手,南舟死死拉住他的胳膊,“裴仲桁,你怎么了啊?我是南舟,九姑娘……”最后放声哭了出来,“我是蛮蛮。”

听到这个名字,裴仲桁终于不挣扎了,疑惑地打量她。仿佛仍旧不能确定,又凑近了看她,“是蛮蛮?”

南舟拼命地点头,“我是,我是蛮蛮。”

他咧开了嘴,笑了起来,双手捧住她的脸,左右揉着,“是蛮蛮?”

南舟的脸已经被他揉疼了,但还是扶着他的手,“是,我是!”

忽然他的笑凝住了,一脸困惑,“那我是谁?”

“你是裴仲桁,裴家二爷。”

裴仲桁似乎生气了,“不,我不是!”说完又要走。

南舟脑子急转,“你是二哥。”

“二哥?”

“是,你是二哥,我是蛮蛮。”

“二哥……蛮蛮……”裴仲桁似乎在认真地回想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兴奋地喊起来,“蛮蛮,二哥带你看船去!”说着拉住了她的手。

他身上长衫又臟又破,脸上是孩子才有的天真的笑。他一直抓着她的手不松开,这样走了一个下午,南舟实在走不动了,喘着气问:“二哥,你要带我去哪裏?”

“回家。可是家怎么这么远?家到哪裏去了?”他着急地抓着头发,几乎要把头发揪下来。

南舟心裏疼得难受,忙摁住他的手,柔声道:“我知道怎么走,咱们做洋车回去好不好?”

裴仲桁说什么都不愿意,南舟哄孩子一样哄了半天才把他哄上车。他一直拉着她的手,两人最后只得坐了同一辆车回去。

下了洋车,裴仲桁就要往对街走,南舟怕他走丢了,紧紧抓着他的手拖到裴家大门前,“这是你家,不要乱走。”

裴仲桁拧眉抬头研究,但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南舟一手拖着他,一手拍门。刚拍了几下,门就开了。泉叔一见到裴仲桁,便喊“谢天谢地,二爷可算是回来了!”然后忙把两人让进去,嘴裏絮叨着“二爷不见了大半天,人都派出去,怎么都找不到。可算是回家了!”

泉叔边领着两人往裴仲桁的院子走,边吩咐小厮先去把水放上,等下伺候二爷洗澡。南舟拉着裴仲桁,一路走一路觉得哪裏有些不大对,等跨了几个院落才想起来,家裏的仆役丫头似乎都没瞧见了。看到南舟异样的神态,泉叔先解释道:“这不听说东洋人要打过来吗,我就私自做主发了钱,愿意走的就让他们走吧。剩下的都是些无处可去的,也愿意留在这裏陪着二爷。”

“他,怎么弄成这样的?”南舟看了一眼裴仲桁,心裏又是一阵黯然。他刚才想走另一条路,被她拽回来了,这会儿正满脸不高兴。但还是乖乖被她牵着,跟着她往前走。

泉叔嘆了口气,“一个多月前,商会董事开会,二爷晚上回来的路上被人埋伏了。这么粗的棒子打到了后脑上,昏睡了三日,醒来就成这样了。”说着,泉叔抹了抹眼泪,“九姑娘,刚才真是对不住,实在是二爷这样没法子见客……”

南舟摇摇头,“医生怎么说,能治好吗?”

泉叔说着眼眶又湿了,“怕是很难。洋人医生说是脑震荡,或许是脑子受了损伤,那就好不过来了;或许只是淤血一时阻塞,还有病好的一日——现在二爷就跟个孩子没什么两样,事情都不记得了,人还能认得一两个。”

“怎么那日万林大哥没跟着?而且他现在这样,怎么就让他一个人在外头?”

“万林去护送太太和大爷一家了,本来是早就回来的,结果他路上得了疟疾,耽误了,到现在还没赶回来。我就等着万林回来,早点把二爷带走。自从二爷病了,家裏大门都锁得紧紧的,但难免小厮一个不留神,就被二爷从矮墻那裏翻出去了。”

“四爷知道吗?”

泉叔嘆了口气,“四爷在外头打仗,今日不知明日在哪儿。送消息的人去了,没找着。”说话间到了裴仲桁的院子。

洗澡水已经放好了,但裴仲桁又不肯洗澡。南舟哄着他,怎么都推都不进澡盆裏。最后她只得拉长了脸,“你要是不洗澡,我就不理你了!”

裴仲桁见她生气了,这才同意小厮替他脱衣服搓背。但洗澡的时候,时不时要高声叫一句“蛮蛮”。直到听到她回答,他才能消停一会儿。

南舟找泉叔要了药箱子,打开来看到裏面的药水纱布棉花什么的都很齐全,想来是家中常用得上的。忽然想起那一年她来裴家,他被侄子的雪球砸伤了眼,好像还只是昨天的事情。她正胡思乱想着,裴仲桁却突然光着脚从房间裏跑出来。小厮在后头拎着鞋子追出来喊,“二爷,您还没穿鞋!”

裴仲桁却不理会他,一看到南舟,就拉住她的手要往外跑,南舟差点被他拽摔跤。

南舟拂开他的手,转身从小厮手裏接过鞋子,“二哥,你把鞋子穿好了再说。你要去哪裏,你告诉我,不能这样。”

裴仲桁停住了,看了看脚,刚洗干凈的脚又臟了。南舟又请小厮打了盆水来,推着裴仲桁在椅子上坐好。小厮正要要帮他洗,南舟却已经卷起了袖子,“没事,我来。”

裴仲桁听话的把脚放在水裏。他的脚同他的手一样白皙纤长,同船上男人粗糙的脚很不一样。她也没做过伺候人的活,只是看他呆傻的样子太揪心,总觉得必须要做点什么心裏才能好受些。

她慢慢帮他洗着,轻声道:“你那时候不让我做商会会长,是为了我好,对不对?”然后苦笑了一下,问也是白问,不期望他能回答。从前老辈儿人都爱那些谨言话少的,说是稳重、心裏头见识大。“你这个人,真是个傻子……”说到这裏她停住了,说不下去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她从前讨厌过他,可再怎么讨厌,从来没想过要他变成这样。她心裏难受,眼泪落了下来,掉在了水裏。

水盆裏平静的水面起了一点涟漪,裴仲桁低头看了看落进水裏的水珠,又看了看垂着头的她。他忽然往前凑了凑,伸手把她的脸捧了起来,抹了抹她的眼泪,又放进了嘴裏尝了一下,“不甜,不喜欢。不喜欢蛮蛮哭。”

南舟把眼泪擦干,然后帮他擦干凈了脚,给他把鞋子摆正。裴仲桁穿得急,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左脚穿进了右鞋子裏。南舟看得更心疼起来。她蹲下去帮他把鞋子调正,教他穿好。裴仲桁等得着急,不耐烦地直跺脚,“蛮蛮我们去看船!”

南舟起身洗了手,又把他摁在椅子上,“你头上破了,等我先帮你把伤口擦上药,然后再出去玩。”

裴仲桁撅着嘴托起腮,有点赌气的样子,但还是乖乖地坐着。南舟拿了酒精给他伤口消毒,他疼得抽了一口凉气。南舟忙对着伤口轻轻吹气,“是不是弄疼了?”

裴仲桁终于露了笑脸,笑得粲然,“不疼,蛮蛮吹了就不疼。”

南舟细细把他的脸看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伤处了,又把他的手拿过来。手上有破了皮的地方,问题不大,但她还是给他拿药水擦了一遍。裴仲桁忽然拉住她的手,翻过来,她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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