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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门泊东吴万裏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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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门泊东吴万裏船

(3)

医生,但他们的科室正好在招聘护士长。陆尉文便问南漪有没有想法再出来做护士。

南漪回去考虑了一夜,第二天就去应聘了。她太怕安静了,一静下来脑子裏纷纷乱乱的。她年纪不大,心却似乎很老了,好像她的短短几年就是别人的一生。夜长梦短,深恩难报,心痛得蚀骨噬心。她粉黛不施,一张素颜,整日裏黑衣黑裙,发间一朵白花。江家人虽然不认她这个少夫人,但她一辈子都冠了江启云的姓,她是江南漪,发誓要替他戴孝十年。

南漪洗干凈手转去休息室,放在炉子上的饭盒已经热了。她拿了饭盒下来,坐下来静静地吃午饭。才吃几口,门被敲响了两下,陆尉文端着盒饭,仿佛路过,“南漪在吃饭呀?”

南漪点了点头。陆尉文很随意地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饭盒就自顾自吃起来。这是公共休息室,南漪也并没有觉得不自在,低头小口地吃着饭。

陆尉文抬头看见她饭盒裏的饭菜,半天没下去多少。“你这么瘦,咱们工作强度又大,你要多吃点。岚岚现在怎么样了?”

说到女儿,南漪脸上才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挺好的,胃口很好,也调皮。”

因为这个笑罕见,陆尉文怔怔地看了良久挪不开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胳膊上受伤,目光裏生无所恋的少女。那时的一眼惊艷到如今。他同裴仲桁有些交情,虽然他没去刻意打听过,但隐约还是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南漪就是那种即便没有所谓贞洁,你仍旧会心生怜惜的女子。那些所谓的“污点”,反而成了无瑕美玉上的一点暗伤,只会叫人唏嘘、慨嘆、心疼。这些年,他的心意不曾表白,也知自己或许不够坚定、不够强大、无法庇护,所以宁愿默默尽己所能的帮助。他心事藏得很深,怕会惊扰到她。

这几日寡母又将婚事提起来,她需要一个儿媳,他需要一个家,他的家庭需要后代。即便是他追求到了南漪,他太明白,在他的家庭裏,南漪将会面对什么。他懂得母亲,明白这样的旧式家庭对南漪这样的女孩子来说,只会是煎熬。所以他宁可默默地喜欢,为她祷告、给她祝福。

两人就这样一句递着一句聊着孩子,倒也不显得尴尬。忽然门口脚步匆匆,护士小叶一阵风一样跑过去,不一会儿又返身回来,“呀,江护士长,你在这裏太好了!那边有个特别难缠的病人,该换药了不肯换,骂走了好几个护士了,可凶了!能不能拜托你过去帮一下?”

南漪正好吃的差不多了,她盖上饭盒,对陆尉文道:“主任,那我过去看看。”陆尉文点点头。

南漪随着小叶去了,路上小叶简单说了一下病人情况。是个单人病房,门不过是虚掩上的,南漪还是敲了敲门,然后提高声音说了句,“长官,要换药了。”然后推门走进去。

病人侧卧着,从南漪这个角度看不清长相。她拿了床尾的病历仔细看了看,左臂有枪伤,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也没伤到骨头。还有处刀伤,缝了十几针。她又对着托盘裏的药一一核对,然后对着床上的人又说了一句,“长官,该换药了。”

床上的人转过身,笑得春花灿烂。南漪怔住了,“四爷?”

裴益左臂吊着绷带,见到她便把胳膊往前一递,“听说医院裏有位姓江的护士,人美手轻态度好,没想到是你。”

他是被下属硬拖过来的,本来觉得一点小伤,军医处理就可以。但到了医院,刚处理了伤口,无意中听说这裏有个样子极美的护士长,还是个寡妇。他问了姓名,那些人只说姓江,他便疑心是南漪。叫下属办了住院,他在这裏等了两日也没见到她。最后脑子一转,说服了护士小叶帮忙才见到她。真的是她。

南漪抿着唇不说话,不知道他真是碰巧受伤住院,还是特意找来的。她无意生事,但是还是麻利地拆了纱布。伤口很长很深,她看到时候心揪了一下,人有些发怔。

“没事,鬼子冲进工事裏来了,近身肉搏,被刀砍了一下。”他轻描淡写地说。

南漪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旧伤都很淡了,眉梢一道新伤痕还是浅粉色,斜飞入鬓。只是他却是满不在意的样子。他的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不是说他变老了,而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现在的他,不笑时显得内敛、稳重。仿佛从前的那个无法无天的裴四爷,早已经消失在很远的地方。他这个人,从来没所谓的风度翩翩,只是漂亮,纯粹的漂亮,又张扬又狰狞,一眼难忘。但现在,他有了一个全新的面貌。也好看,是被战火、危厄风蚀过的好看。那些好看沈淀下来,融进骨血,多了些所谓气质的东西。

给他换好了药,南漪又公事公办地说了註意事项。裴益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应该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四爷,该吃饭啦!”一个轻快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南漪回过头,看到一个体态略显丰腴的二十来岁的女人。虽然并不窈窕,但有一张秀美的面庞。只是左边脸上有道不短的伤疤,让那秀美打了折扣。那女人看到南漪的时候先是一楞,然后露齿而笑,“十一姑娘。”

南漪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裴益从前的那个大丫头,好像叫做大春的。南漪点了点头,“大春姑娘。”

大春放下食盒,很知趣的借口出去了。南漪想,这么多年了,大春一直跟着他,也是长情之人。

看她看得时间有些久,裴益忙坐近了些,“别胡思乱想,大春是我的丫头,不是通房丫头。这些年跟着我走南闯北,跟我妹子一样。”

南漪脸上不大好看,有些愠意又有些窘迫,“四爷,请自重,我是个寡妇。”

裴益敛了笑,微带轻讽,“不用你说,我当然知道你是个寡妇!”

南漪不再言语,反正换好了药,索性端着托盘出去了。

忙了一整天,南漪下班的时候从裴益病房前经过。余光见他正靠在床头,大春坐在一旁拿牙签扎着切成小丁的梨子往他口裏递。不餵也是不行的,他没了右手,左臂又伤了。南漪走过去,听见病房裏有响亮的笑声。

南漪到了家,晚饭已摆上了桌。岚岚见母亲回来了,小跑着一路冲到她怀裏,软软的小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南漪整颗心又软又甜。吃完晚饭,陪着女儿玩了一会儿,南漪就开始哄她睡觉。十姨太也在屋子裏做针线活,其实是想陪着南漪说话。

十姨太本要给南漪做身秋衣,料子都挑好了,无奈南漪觉得太艷不肯穿。十姨太心裏苦涩,黑底苔绿的丝绒料子,根本算不上艷。但南漪只肯穿黑穿素,十姨太没办法,索性给岚岚缝件短外套。

南漪坐在床边轻拍着女儿的背,十姨太一边缝衣服一边絮絮有声,“也不知道九姑娘怎么样了。今天阿胜又出去打听了,还是没什么消息。没消息大概也就是好消息吧。”

南漪安慰她,“姐姐过阵子肯定就回来了。”

“你说,那天九姑娘怎么好好的半途又不走了?”

南漪摇摇头。她是后来才知道南舟是从船上跳下去的。她隐约能猜到南舟的心,或许有什么人牵住了她,所以才肯跃进海裏游向那个人。她钦佩姐姐的那份果决和勇敢。她有时候在想,总以为自己的脑子清醒,不肯为谁给出真心,到底是对还是错呢?真心错付又如何呢,起码试过了,不后悔。她至今都不太明白情爱是什么,总觉得会失了自我、失了本心。但江启云的死却让她隐隐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兀自想着心事,十姨太轻轻抓住了她的手,有点埋怨,又有点心疼,“快别拍了,再拍孩子都醒了!”

南漪回过神,收了手。给女儿掖了掖被子,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枕头下露出相片的一角,她轻轻抽了出来一看,是江家两位孙少爷的相片。十来岁的江绍澄,眉宇裏隐隐有他父亲的模样。她鼻头微酸,把相片放回了原处。

南漪站起身活动了下腰肢。十姨太心中发苦,女儿还不过二十出头,难道就这样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一辈子?女儿的命真是苦。想到这裏,眼眶又湿了。

南漪假装看不见她双眼噙泪,随意道:“妈,早点休息吧。晚上做针线活伤眼睛。”

十姨太“嗳”了一声,把针线布料收拾好,放进笸箩裏。南漪见母亲这样为自己的未来伤怀,于心不忍,便道:“我明天休假,天气还挺好,我带岚岚去公园裏玩。”

十姨太脸上终于有了喜色,“嗯嗯”了两声,“你是该多出去走走。”

第二日,南漪领着江岚去了沙平公园。公园裏虽然不如节假时人多,但也算得有些热闹。临近中秋,公园裏飘浮着浓浓的桂子香,花灯也已经挂起来了,想来中秋那夜自有一番热闹。她克制住自己,不去想去年此时,江启云把婺州官邸挂满了灯笼。他驮着岚岚牵着她,一路攀花折柳猜灯谜。笑语欢声,仿佛还是昨日。

岚岚晃着她的手,叫了好几声“妈妈”,南漪回过神蹲下来问:“怎么了?”

岚岚手指着不远处,“妈妈,我想坐船,咱们去划船好不好?”南漪不忍心拒绝孩子的要求,微微笑了笑,说好。

天气很好,排队划船的人很多,多是一家三口或者年轻的情侣。她们母女两人在队伍裏显得很扎眼,尤其两人相貌出众,却都是一身素服。好容易排到了她们,管理员问:“几个大人几个孩子?”

“一个……”

“两个!……”

两个声音同时回答。管理员抬起头,在他们的脸上来回扫了一下,“到底几个?”

裴益笑道:“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管理员开了票。裴益仍旧挂着绷带,他那只伤手正要去摸口袋,南漪忙快速从钱包裏掏了钱付了船资和押金,领了一对桨。南漪冷着脸,但对着他又发不出火来,“四爷不好好在医院裏歇着,怎么到处乱跑?”

裴益无所谓地看了看吊着的手臂,“又不是什么大伤。”然后弯着腰对岚岚说:“岚岚都这么大了?”

岚岚从来都是个不惧生的,对着他笑眼弯弯,“叔叔你认识我吗?”

“认得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岚岚甜甜一笑,“嗯,我说怎么看你眼熟,原来咱们是老朋友。”裴益也笑了起来。

南漪双手拿桨没办法再牵岚岚,岚岚走了很久了,小腿酸痛,嚷着走不动。裴益索性把吊脖松开,解放了胳膊,一下把岚岚抱起来。“叔叔抱吧,看看岚岚有多重了。”

南漪惊呼,“你不要命了,你的胳膊还伤着!”

岚岚看到了他的胳膊,也不无担心地问:“叔叔你受伤啦?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裴益却满不在乎,“叔叔大炮机枪都扛过,岚岚一比那些,就跟个猫一样重。”

但南漪说什么都不让他抱,她放下桨,想把岚岚接过来,但裴益就是不放。他身后不远有两个卫兵跟着,却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站着不动,想来是被裴益交代过的。

两个争抢不下,却引来不少人侧目。南漪双颊涨得通红,简直要发火了。最后裴益让了步,他蹲下身,“我不抱着,驮着她总行了吧?”

南漪自然也是不同意的,但裴益耍起无赖来,她根本招架不住,又怕惹人闲话,最后只好让她驮着岚岚。

岚岚尤记得爸爸从前总是这样驮着她的,现在她好像又骑到了爸爸的脖子上。小鼻子酸了一下,不敢哭,怕惹妈妈伤心,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

到了游船码头,南漪把岚岚接下来,三个人上了船。裴益自然是不能划船的,他搂着岚岚,南漪支桨,缓缓划动。两人面对着面,裴益看着她笑,她把脸偏向一边,躲开他的目光。

“叔叔长这么大,头一回有姑娘请我玩。”裴益笑,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岚岚扭头看他,“叔叔不伤心,等岚岚大了,请你坐大轮船,我姨姨有好多船。”

裴益哈哈大笑,“你姨姨,是九姨吗?这可有点乱套啊,你姨姨现在是我的嫂子。我想想,你妈妈该怎么叫我。”

南漪闻言一楞,他什么意思?这一楞神的功夫,手裏的桨滑进了水裏。她下意识就要去捞桨,船却因为她侧身的动作太大而倾斜过去。眼看南漪就要落进水裏,裴益眼疾手快,一手抱住岚岚,一手去拽她,一把她拽回船裏,“你干什么!”他吓得不轻。

南漪也吓得白了脸,平定了喘息,看到船桨飘远了。她嗫嚅道:“我、我只是想去捞桨,不然要罚款的……”

裴益被她气笑了,“嗨,四爷我至于让姑娘担心一个船桨的钱吗!”

南漪也气结,她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两人剑拔弩张地互瞪着眼,南漪不是他对手,转过脸假装去看湖上风光。

岚岚在两个大人莫名其妙的静默裏好奇地捏了捏裴益的手,“叔叔,你的手为什么这么硬?”南漪闻言,脸更苍白了,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裴益却满不在乎地拿掉了手套,“叔叔的这只手是假手。”

岚岚心疼地摸了摸,“叔叔你的手去哪裏了?”

“岚岚!”南漪几乎是吼出来的。

岚岚吓了一跳,知道说错了话,但不知道错在了哪裏。她委屈地往裴益怀裏缩了一下,不敢去看南漪。

裴益有点不满,带上手套,“嗳,你怎么这么凶,吓坏孩子了!”然后和颜悦色地低头哄岚岚,“叔叔的手是打仗的时候受伤了,坏了就砍掉了。”

岚岚眼眶红了,“是打鬼子受的伤吗?”

裴益笑了下,点点头。

“叔叔你是英雄,和爸爸一样。你还疼吗?”

裴益的心软的不像话,抹掉了小姑娘脸上的眼泪,“不疼,叔叔不怕疼。”岚岚看了看他,抱紧了他。

南漪听女儿提起了江启云,再也忍不住,滚了泪下来。这孩子虽然爱笑却并不傻,她太懂事。从前问过一次爸爸去哪儿了,她说去很远的地方以后,再也没问过。因为怕妈妈伤心,所以心裏再想,也不会当着她的面说想爸爸。但南漪很多次听见她在梦裏叫,“爸爸,岚岚想你。”

裴益不想让孩子看到妈妈在哭,想着法子说故事逗岚岚开心。南漪擦干了眼泪,默默地用那一支独桨一下又一下地划着船。

船靠上岸,裴益腿长先跨上去,然后再用胳膊缠住缆绳把船靠紧了,生怕她们落下水。南漪抱着孩子,船飘着站不稳,裴益伸出伤胳膊去拉她。南漪想,他的胳膊上的伤口怕又要裂开了吧,便不肯去接他的手。但他却很倔强地伸着胳膊,南漪见纱布下隐隐透了红意,最后一咬牙还是松松搭上他的手腕。但裴益手腕一转,把她的手握在了手裏。再一用力,把母女两人拉了上来。她们上了岸,裴益就松开了手,并没再纠缠。

岚岚这一日玩得高兴,什么都要玩。南漪不忍拒绝,便一直玩到了暮色四合。裴益又带着岚岚去吃大餐,南漪根本说不上话,木然地跟在他们身后。直到岚岚有了困意,裴益才送她们回家。

到了街口,南漪怕邻居闲话,不肯叫车开进去。裴益随她去了,也不争。只是岚岚一直在他怀裏,他抱着孩子下车,也没把孩子交给她,只说:“天这么黑,我送你们到门口。”

虽然是后方,到底是乱世,南漪也不想做糊涂事。她几次想把孩子抱回来,都被他拒绝了,最后只得随他去了,反正这条路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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