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于绝嗣开始对应止玥说话起,双刀髻丫鬟面色发黑,应止玥几乎能听到她的磨牙声音了。
只是,她刚要开口说话,于铯冢却抢了先:“小姝姑娘不用忧虑。她方才施了术法,没人会看到你们进了宅子,而且还变出来木偶塞进了婚轿裏。等一会儿行人散了,我们会再将你们接回喜轿。”
应止玥指了下大开的窗棂,枯涩的纸钱味未散,“那外面这些侍女……”
于铯冢扫了一眼双刀髻丫鬟,这才笑说:“小姝姑娘好眼力,这些侍女也都是用榉木木偶变的。我们于府虽大,但这圣旨下得突然,也有几分措手不及,没将所有东西都布置好。在下怕唐突了李小姐,这才命人摆了些木偶放在这裏,看着也能热闹些。”
应止玥露出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不瞒于公子,小姐刚才嗅到那香袋的味道不对,窗上的囍字也贴反了,着实吓了一跳。如不是于公子解释,我还以为……”
她话没说完,只微笑看向一身喜服的世家少爷。
闻言,于铯冢瞳孔微缩,然而谦谦君子的神态未变,语气也不疾不徐:“因为时间有些赶,这几天府裏找的人牙子采买了一些新小厮,没来得及调..教好,没读过书不说,还笨手笨脚的,做什么事都要人催,赶出来的活也不利索。小姝姑娘放心,赶明儿进了府,在下就让他们从哪裏来的滚回哪裏去,省得碍眼。”
囍字不说,骷髅头的剪纸和香袋裏的返魂香可不是随便就能找到的。
应止玥还欲再问,圆脸的双刀髻丫鬟冷不丁开了口:“二公子,吉时将至,新娘子该上轿了。”
应止玥看向她,唇还是笑着的,面颊也红润喜庆,只是不知是不是烛火快烧到尽头的原因,显得她原来瞇着的一双眼有些犯冷。
刚才于铯冢反应很快,可是应止玥本就浸..淫在富贵窝裏,又有着一对巴望着她赶紧死的姨娘渣爹,自然对人的微表情变化比较敏感。
方才,于铯冢听到应止玥说话的时候,眼风下意识就想扫双刀髻丫鬟,然而眼珠转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竟然给人一种,他很怕双刀髻丫鬟的错觉。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双刀髻丫鬟可是一直表现得很恭敬,而且进门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缩在一边,像是另一具榉木木偶。
于铯冢接下来的举动也证明应止玥的感觉是错觉,他眼睛闪了两下,这才对双刀髻丫鬟摆摆手:“知道了,你先在外面等着,我再和李小姐嘱托几句,这就出去。”
“二公子……”她还想说些什么,看到于铯冢不耐烦地皱了下眉,这才福了福身,应声“是”,走出去掩上了门。
等到她脚步声一远,于铯冢也卸下一层担子,他活动一下肩颈,笑着看向应止玥:“这烦人精可算走了。小姝姑娘……我叫你小姝可以吧,你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
应止玥:“于二公子是我家小姐的夫婿,自然是一表人才,再好不过的。”
“那就好。”于铯冢谦谦君子的面具戴不下去,也不用“在下”自称了,犹豫着开口,“从此你就跟着我,不会亏待你的。我的传言你可能也耳闻过,府裏没什么人,我母亲也是个好性子的宽和人,再清凈没有的。”
这简直把目的直勾勾写在脸上了。
应止玥若有所思:“于公子这话的意思,是想要我做你的侍妾?”
“正如小姝所说。”连应止玥都没想到,于铯冢竟然毫不犹豫地就承认了,飞速道,“你不用担心,虽然是个妾室,但那只是个名头,我心中待你都是正头娘子,府裏的下人我更是会约束着,断不会让你受委屈。将来我们有了麟儿,就是于家未来的主子。”
林姨娘要是在这裏,估计要喜极而泣了,于铯冢画的大饼简直就是她的梦中生活!
然而,应止玥毕竟不是林姨娘,而且她有点不能理解于铯冢。
今日毕竟是于铯冢第八次大婚的日子,而且还是皇上亲自下的圣旨,更不必提新娘子还是京城鸣钟食鼎的李家小姐。即便他看中了侍女的美色,也不怕御史再找他麻烦,又何必一天都等不了,还在新娘子的面前讨要她的侍女呢?
这简直不是给不给脸面的问题,是直接把新娘子的脸搁地上踩了。
如果不是于铯冢失心疯,那就是他知道新嫁娘没有机会告状。
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一个出身名门的小姐连诉苦的时机都等不到呢?
于铯冢越说越急,眼睛也时不时扫向窗外,活像是后面有东西在赶,到最后应止玥已经快听不清他在画什么新款大饼,因为他已经伸出手,要直接牵着应止玥的手把她给带走——
“铛!”
应止玥看似是纤弱的冷清美人,可手裏的铜制烛臺却毫不犹豫地拍在于铯冢的脑袋上,听着声都让人牙痛。于铯冢头冒金星,一个支撑不住,歪在墻上滑了下去。
应止玥拍了拍手,在于铯冢不敢置信的目光下微弯了腰,恶趣味地对他轻语:“连不做人的鬼都敢觊觎,于二公子是怎么敢的呀?”
“姑姑,绑好了。”
应止玥敲昏了人就宣告收工,后续收拾的事情当然由她的“小姐”承包。
听到陆雪殊的话,应止玥才拿出干坤袋,也不想再看到于铯冢被拍肿的猪头脸,直接捏了个诀将他收到袋子裏,转而嘱咐他:“我总觉得哪裏不太对,你小心一些。”
于铯冢看似是不可一世的少爷,但是从他和双刀髻丫鬟的相处模式来看,他其实是有点怕她的。
而且现在情况不明,他们就先把新郎官给拍晕了,还不知道会给后续事情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陆雪殊却不这样认为:“比起我,她可能会更想对付姑姑。”
“不至于吧。”应止玥蹙眉,“毕竟在刚才和他们的交流中,我扮演的是个侍女。”
而于铯冢的七次婚姻虽然都以血案收尾,但过世的都是小姐,反而身边的侍女虽受了惊吓,但都活得好端端的。
陆雪殊微嘆口气,不说于铯冢这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少爷,旁边的双刀髻丫鬟怕是早就看出来不对。
“嘆什么气,我做的哪裏不好?简直是最体贴细心的完美侍女。”
大小姐下颌微扬,一派矜傲之色,完全没觉得自己有哪裏不好。
眼看着应止玥要动怒,他将小几上的茶杯洗过,覆给她添了杯水,语带揶揄,“是,我们小姐最贴心了。”
不说进来这么长时间,应止玥连杯茶都没倒过,生疏的礼节与敷衍自称,这侍女的派头完全比主人都要大,光看着就知道十指不沾阳春水,地地道道的大小姐。
应止玥有点恼,但又知道不是争吵这些小事的时候,揣着干坤袋和他走出去,“先想想于铯冢的事该怎么应付吧。”
在应止玥和陆雪殊准备走出宅子的时候,提着灯盏的双刀髻丫鬟不知何时到了他们前方,幽幽道:“两位贵客这是要去哪?”
“吉时已到,该成亲了。”
随着她一福身,原本亮堂的宅子彻底昏暗下去,唯一的光亮来自于双刀髻丫鬟手裏的灯笼,然而烛焰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忽明忽暗。
应止玥心裏本就有了猜测,再看眼前的双刀髻丫鬟,更是有了八分成算,不由笑道:“于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晓红呢?”
双刀髻丫鬟面无表情地盯住她,手中的灯笼洒出片朦胧的微光。
这闪烁的烛火让应止玥产生了很多不好的回忆,她也不准备破阵了,准备拉着陆雪殊就跑。
然而,她才刚扯住陆雪殊的袖子,烛光一闪,彻底凝固住。
他们也不用操心婚礼的新郎官突然消失的事情了。
因为,连同应止玥和陆雪殊自己,都跟着彻底消失在这宅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