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
他咒了一声,“小娘皮,跑得倒是快。”
脚后跟粘滞在生了油泥的草鞋上,跑动时会发出拖拽的哽音,听得人周身发麻。
“哥哥只是想和你结交一番,别无他意。”
“你再这样躲下去,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又不是什么美人,真是给你脸了,还戴个破帽,搁那装什么啊?”
……
日光西斜,应止玥在墻角的转折处看到被拉长的影子,那团灰色的轮廓形如鬼魅。不,远比鬼魅更加可怕。明明是酷热的天气,应止玥却感到被冷汗沁了一身。
说心裏话,比起面对这种恶心的尾随男,应止玥宁愿面对于昌氏。
于昌氏虽然是一只伥鬼,可她无论怎么爱男人,生理上还是个女性。这也就註定了她再恶毒,再寡恩,再残忍,也永远不会拥有这种粘滞的目光。
可是,那团投射在墻面上的影子没再动。
下一秒,浑浊的声音贴在她耳畔响起来。
“我看到你了。”
有一瞬间,应止玥呼吸乍停,思绪也凝成了一片空白。
之前还是人类的时候,京城的拐子也不少,她偶尔会听到人议论,说是某个侯府小姐在花灯节被拐子抓住转卖,又或者是哪个秀才千金花灯节和仆从失散,第二天就被熟人在勾栏看见。
她们受不得这样的羞辱,即便被家人找回来,也翻出条绳子自尽了。应止玥去过她们的葬礼,纸灰将熄,平时温文和蔼的主母一夜白了头,哽咽道:“傻孩子,你怎么不跑啊?”
即便是应止玥自己,在为她们惋惜之余,内心也会想,若是她遇到这样的危险,一定会更机智警醒一些。比如掀了旁人的铺子引起註意,或者拿起簪子去戳他们的眼睛。便是玉石俱焚,也不会让这些王八蛋好过。
而且,虽然应止玥觉得活着的趣味不多,但也不会为了这种污糟事情去死的。
何况这些小姐和她不一样,她们有家人疼宠,朋友陪伴,可却为了旁人的错误去惩罚自己和亲朋好友。
自尽除了能保全所谓的“名节”,反而给凶手增加谈资。只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大小姐嘴上没有说,但是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大概也有几分轻视的。
但是,她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样的目光和喘息,光是碰到就让她头皮发麻,每一寸被盯上的肌肤都生出细小的鸡皮疙瘩,那种粘稠如臭水的註视,简直是泔水般黏着在身体上,让她觉得怎么洗都还是有污丑的味道残留在皮肤上,顺着孔隙流入五臟,臭得她脑袋发昏,恨不得当场消失。
在手脚不受控僵凝的那一剎那,应止玥忽然分出了另一缕心思,在认真地对那些长眠地底的少女们道歉。
——为她当初这种片面的、简单以至于浅薄的傲慢想法。她怎么可以通过书简上的几个单薄字眼,旁人语焉不详的几句嘆息,就粗暴地认定自己就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呢?
原因无他,在直面这种遭遇前,应止玥永远都无法想象,这世上竟还有这样恶心的事情。
大小姐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应止玥不会为了想欺负她的人轻生,但要是有遭一日不幸被泡在泔水桶裏腌入味,她是真的会想死的。
手伤了会握不起笔,腿伤了会不良于行,即便错误不在己身,也会在独坐时黯然伤神。
伤害就是伤害,哪怕她是大小姐,也没有这个资格和权力去评价受害者的。
而在男人的声音沿着她头皮炸响的那一刻,应止玥面白如纸,竟然在那一剎那完全动不了。
幸运的是,尾随过来的男人其实并没有发现她,只是九衢不隔音,而他在隔着一道土墻的另一端故意恐吓。
在发现猎物没有上钩后,他咂咂嘴,唾了一声,并不觉得自己做出了多么令人崩溃的恶事,只当是个寻常的午后。
随即便挠挠头皮、吊儿郎当地走远了。
“姑娘,你还好吗?”
伙计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这句话。
说来也奇怪,眼前的女子肤色暗沈,眉毛低挂,眼睛微垂,虽然不能说丑得惊世骇俗,但也和绝世美人挂不上钩。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当时会觉得这位戴帷帽的客人有着漂亮面容,还是个漂亮到他没法喘息的女郎。
现在看看,明明就是个普通姑娘啊。
伙计把当时的错觉归咎于店裏的灯烛,都说是灯下看美人,这吝啬老板的灯烛更是不一般,这要是放在屠户家,怕是能将猪八戒都照成王玉环。
“唉,你们这些女客啊。”伙计犹豫再三,可是这些话哽在他喉裏太久,实在是不吐不快,“姑娘,你就是想得太多了。我们代城虽然不是京城,可也能称得上路不拾遗的。青天朗日之下,哪有那么多跟踪尾随的?我琢磨着,应当只是跟你同路,又喝得多了,想随意闲聊几句。”
应止玥没应他,额头上滚落一滴汗水,顺着她耳际缓缓而下,没入鬓发。
伙计不由得有点心软,觉得自己说话太生硬,“你别觉得我说话不中听。我那天确实和你跟你身边的那位公子说,有人走九衢夜路的时候,自称半夜撞了鬼,还发了癔癥,但现在已经全都好了。只是因为家裏酒肆生意做得好,开到了京城,大家见不到杨小姐的人,才口口相传把这事夸大了,其实就是她那个时候年纪小,晚上走错路被吓到而已。不然真闹鬼的话,我们这客栈还怎么开?姑娘你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伙计当然不会承认,当时是因为感觉她貌美,这才故意说这佚事吓唬人的。
应止玥刚才一直沈默,听到这裏才蓦然开了口:“这位杨小姐现在还在京城吗?”
“诶,说到这裏,可真是赶了巧了。”伙计一乐,“杨小姐这两天刚好来代城暂住,还正住在我们客栈裏,和姑娘你就是先后脚的时间。”
伙计翻弄一下册子,又忍不住谑了一声,“说起来,这两天京城来的小姐还真不少,除了杨小姐,还有一位李小姐哩。”
应止玥下意识问道:“李夏延?”
还不等伙计回她,有人拍拍她手臂,调侃道:“姑娘,你是在打听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