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槲洲想也不想便答道:“我愿意,即使是死我也愿意。”
他一生所求,只为了她,舍弃什么他都愿意。只要,叶青梧能活过来。
“好。我给你三日时间交代后事,三日后,我来做法,送你去来世。”
先生转身要走,谢槲洲叫住了他:“若是来世,可否让她一世圆满,得父母兄长疼爱,有好友相伴,自由无虑。”
先生想了想,答道:“可以。不过,你要付出更惨痛的代价。同时,有的命数依旧改变不了,前世今生,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如此这般,你也愿吗?”
“愿。”
他愿,只要能让她圆满,他什么都愿。
初春的阳光看着那般温暖,可照在身上,却是这样的凉,凉得他发抖。
他将算命先生的事同谢婉仪说了,谢婉仪脱口大骂那人是骗子,人死不能覆生,怎么可能还有来世,她让他醒醒。
谢槲洲淡淡地说:“这次若是假的,我便随她而去,若是真的,我能与她有一世圆满。姑姑,你知道的,我只盼与她有一世圆满。”
无论真假,他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谢婉仪终是放手了,就让他这般疯魔。
谢槲洲开始交代后事。
首先,是这偌大的谢府。这裏面,因为有了叶青梧,所以布满了回忆。去来世,他们都将于历史无名,可他不愿她也消失在历史的长河裏,总有人要替他记住她,因此,他将府中与她有关的东西都装在箱子裏。
他同谢婉仪说:“姑姑,去燕北吧,带着这些东西一起去,帮我守住它们,守住我同青梧的回忆……不要让它们遗失在历史的长河裏。顺便,把嶂溪的文物都带过去,青梧说,文物可以看出一个民族的发展,很珍贵。把它们带走,好好保护,以后,说不定有大用。”
内地战乱不休,若不离去,那些东西会留不住的。去燕北,或许有一线希望。
“槲洲……”谢婉仪终是不舍,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呀!
“姑姑,你不必再说了,槲洲此生,从遇见她时,一切就只为她了。”
“我让秘书买好了票,明日你们便走,燕北那边,我也安排好了,姑姑,一定要替我守好它们。若我不得见她,这些便是我唯一的东西。”
泪水缓缓从谢婉仪眼眶裏流出,她带着哭腔说:“好,姑姑一定将它们守好。”
谢婉仪走后,谢槲洲将管家叫进房间裏。
这管家叫阿谢,原是个在街上乞讨为生得人。
“这裏有一箱金子,”谢槲洲将手边那箱子打开,金光乍现,迷人眼,“姑姑带着与青梧相关的东西要去燕北了。可这座宅子也有她的痕迹,我舍不得它被淹没。阿谢,我想请你帮我守住这座宅子。而这箱金子,是给你的报酬。”
阿谢道:“先生,我愿意守谢府,这箱金子,我不要。”
他曾因在街上乞讨而被过路的纨绔子弟殴打,若不是先生,他早已命丧黄泉。并且先生不光救了他的命,还将他带回谢府,给了他一个栖身之处,更让他做管家,让他有活下去的希望。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今先生开口,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更何况只是守一座宅子呢!
“槲洲在此谢过你了,”他向他鞠了一躬,“你放心,我会找人护你周全,今后,你也可同你的子孙后代都住在这裏……”
“我一定为先生守好这座宅子,也让子孙后代为先生守好宅子。”
这也就有了后世人所说,嶂溪谢家,在民国一分为二,主家护送文物去燕北避难,庶家看守祖宅,不被战火侵蚀。
府中安静,下人被他遣散,管家去准备搬入谢府的事,谢婉仪已经登上去燕北的船。
月亮高悬于天幕,洒下皎洁的光,谢槲洲独自一人走完整个谢府。
他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谢府裏的一草一木,那株梅树下,他们曾把酒言欢,说以后的故事,她说,想要生个女儿,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还说,若是天下太平,他不再是金融大鳄谢先生,他们就走出嶂溪,去其他地方看看……
他目光一转,又落在一棵桃树上,桃树发芽,再不久就开花。他记得,她曾在这裏埋下了一壶桃花醉,说等今年花开之时喝。如今,她喝不成了。
他又往前走,亭臺楼阁,处处有她的影子,却处处不见她。
青梧……
爱到极致,连酒精也无法消除深入骨髓的疼,他颠颠倒倒地继续走,抚摸着每一处她曾倚靠的地方,那个戏臺子,她曾跟着青玉楼的名伶学唱戏,那个池塘,她曾拿着鱼竿垂钓,还说要把钓来的鱼儿做成汤给他喝……
他已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栏桿上垂着头,栏桿之下是池塘,月亮的倒影在池塘上,却被涟漪打碎。他一晃眼,竟在池中看到叶青梧对他笑。
她朝他伸出手,像是要拉他一起走,他正要递出手,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月亮的残影。
传说,李白是追逐月亮而死,而他现在还不能死。
他跌倒在地,手中酒壶在地上滚动,酒水洒在地上,月光落下,酒水也波光粼粼。
原来,人可以醉到了极致,心却可比明镜还清晰,他的青梧死了,死在民国九年的凛冬,她走了,离开他有两月了。可他却觉得她在,一直都在,在谢府的每个角落。
他瘫在地上,醉得站不起来,也罢也罢,就着这月光睡一觉,或许能够在梦裏见着青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