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浮生恨(三)
谢槲洲死后数年,谢婉仪也迈到了生命尽头。
她来燕北后无儿无女,唯有一个老仆和她相依为命。老仆有后人,她便将她的后人认为子女,传承衣钵,奄奄一息之际将他们叫到床边。
她生命已到极点,拼了全身力气与他们说:“你们一定要将祠堂裏的东西守好,待燕北回归,将他们交给国家。要记住自己的根,不要因为被洋人侵占了,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人。”
她艰难的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串钥匙递给跪在床下的男人:“这是院子东南角那扇门的钥匙。守好那扇门和守好文物一样重要……”
她说完,便合上眼,那一瞬,她看到一对面容姣好的男女对她笑,好似在哪裏见过,却想不起来。诚如,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来燕北,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守住那些东西,只记得是受人所托,至于那人是谁,她也想不起来了。不过,都不重要了,她这一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谢婉仪逝去后,老仆及其后人改姓为谢,为她守灵,守宅子裏的东西,盼着燕北回归,有一日能再回嶂溪看看那些还没来得及告别的故人。
嶂溪的街头上时常有个老人疯疯癫癫的在找女儿。有不认识他的年轻人见他可怜,上前问他:“老人家,你女儿女儿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有照片吗?”
他楞了楞,摇头说:“不知道,记不得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这让那人犯难,正想着怎么办时,路过的中年妇女同说:“他是个疯子,你别理他。从我们认识他起,他就没有女儿。从来都是一个人。”
“啊这?”年轻人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听老人说,他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他本人在民国时期从事药材生意,乐善好施,还曾资助过孙先生救国,后又为抗日捐献家产……他做过许多好事,晚年得此癥,想来是上天没长眼。”
若是长眼,怎会叫这样的好人晚年疯癫,孤若无依的在街上游荡。
他们说话的间隙,那疯癫的老人向一条小巷走去,那裏有一座府邸,住着谢家三辈人。
他走上臺阶,敲了敲门,开门的人见是他,直接放他进府,并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为他指路。
疯癫老人进了谢府大堂,正在吃饭的谢家人纷纷起身为他让座,包括那坐在主位上拄着拐杖的年迈老人。
有年轻的男人端上一杯热茶给他,轻声说:“沈喑叔,这是才泡的茶,有些烫,你喝的时候小心。”
没错,这就是叶沈喑,在嶂溪也曾是响当当的人物,未曾想今日成了这般模样。
叶沈喑点了点头,很有礼貌的说了声谢谢,这才接过茶盅吹凉了才喝。
他喝完后,问他们:“你们看见我女儿了吗?她就在这府邸裏。”
拄着拐杖的年迈老人说:“看见了,不过,她刚才出去玩了,你要等一等她才回来。”
叶沈喑听到女儿在这儿,笑得裂开了嘴,忙道:“好,好,好,我等她回来,等她回来。”
其实,谢府裏也没有她的女儿。谢家人为了哄他,才谎说她出去玩了。
不知从何时起,这位老人总来敲谢府的门,说是要找女儿。
初时,人们以为他女儿是府上做事的长工,便带他一个一个的去认,后来,才知道,他没有女儿,在人们记忆裏一直是一个人。
谢府当家人见他可怜,又敬他年轻时做得那些事情,便将他奉为座上宾,只要他来,谢家人都要起身让座,为他斟茶倒水。
日落时分,原本安静喝着茶的叶沈喑忽然躁动起来,执意要去府中找女儿。谢家人也不拦着,就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听他说话,时不时应和一声。
“我记得这裏。我女儿在这个池塘钓过鱼,说要做成汤给我女婿喝,”他指着一个池塘,让谢家人都看看,“这裏面曾经有好多鱼,橙色的、白色的、黑色的,数也数不清。”
他说完,又继续往前走,这次来到一棵桃树下,看着那鲜艷的桃花道:“我女儿成婚时,满城桃花开放,都在为她庆贺。她的嫁妆,最前头的都进了新郎府中,最末的还在家中。旁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嶂溪嫁女,十裏红妆。”
有不知事的孩子问道:“那你女儿去了何处?”
大人忙将他嘴捂上,满怀歉意道:“孩子第一次见您,不懂事,请您勿怪。”
叶沈喑走上前,看着那孩子,慈祥的同他说:“我也不知道我的女儿去哪儿了?不过她若在,我的孙子应该比你大。”
他摸了摸小孩的头,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书:“这是我女儿生前最爱看的志怪小说,送给你。”
小孩不知该不该接,抬头看着大人,大人不知如何是好,看向拄着拐杖的老人,老人点点头,让他们接下。
小孩接过,对他说了声谢谢。
叶沈喑笑了起来,笑完后疲惫道:“累了,累了,我要去睡觉了。那丫头玩累了会自己回来的,我不等她了,不等她了。”
谢家人忙把他带到房间裏,像哄孩子般哄他入睡。
春去秋来,叶沈喑在日日寻找女儿中感染风寒,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他一生没有妻子、孩子,到死是谢家为他安排的后事,谢家小辈们为他守灵,为他送葬。
他死时,难得清醒片刻,看着床边熟悉又陌生的谢家人说:“你们都说我没有女儿,可我记得,我有一个女儿。他叫叶青梧,嫁的是嶂溪的经融大鳄,死在民国九年列强的轰炸下,那时正是大年三十,还差一点就是她就能拿到来年的红封,吃上团圆夜裏的饺子。她很了不起,做过嶂溪大学第一位女老师,教了一批建设祖国的学生。你们都将她忘了,可我不能忘,我是她父亲,我要记得我的孩子。”
他说完这一大段话便闭上了眼睛,拄着拐杖的老人坐在他床边忍不住啜泣,为这个半生戎马,为祖国强大做出过贡献的老人流泪。
叶沈喑的话并没有在谢家人的记忆裏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在他们的印象裏,他没有女儿,更别说嫁给什么经融大鳄了,但民国九年的轰炸却是有记载,因为这是嶂溪死伤最惨烈的一次。
嶂溪的老人一个接一个走,走到最后,就剩谢府的当家人阿谢了。
初春易感风寒,纵使阿谢小心养着也没能幸免,整日的咳嗽要了他半条命,如今他已下不得床了,每日由儿女在身旁伺候着,靠着滋补的药吊着一条命。
人老之后,就越发想着从前,子女来看望他时,他总要拉着他们说好些话。
他说:“民国九年凛冬的那场轰炸将半个嶂溪变为了废墟,可我运气好,不仅人没死,连这座府邸也没事。”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严肃道:“你们一定要记得,我们并不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我们只是看管这座府邸的人。等燕北回归,它的主人就会回来。你们到时候不要贪图这些身外之物,定要将它还给它的主人。”
儿女们听他说到这儿,笑了笑,“爸,你越老越糊涂了。嶂溪谢家和燕北谢家同属一脉,那一脉为了保护嶂溪的文物远走燕北,我们留下来看护主宅。怎么就不是它的主人了?”
“不,不是这样的,”阿谢急切道,“不是这样的。这宅子,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代为看管,要将它好好保护。”
儿女见他这般,害怕气血攻心要他性命,忙顺着他的话说:“您说得对,是我们记错了。等燕北归来,一定将它还回去。”
阿谢握住女儿的手,十分郑重道:“一定,一定要将它还回去。”
“还,一定会还的。”
得到女儿的保证,他安静下来,渐渐有了困意。
这一晚,他做了一场梦。
梦裏,谢府还是是谢府。主人叫谢槲洲,他弒父上位,掌管着经济命脉,而他是这谢府裏的一个管家。
那是时局不稳,为了生存,他在街上乞讨,一不小心就冲撞了一纨绔子弟。那人要将他打死,他没有反抗的能力,就在他奄奄一息之际,先生来了,他救了他,将他带回谢府。
先生请来医生为他医治,又取上等药材为他滋补,等他痊愈之后更将他留在谢府做了管家,让他有一处安生立命的地方。
旁人都说先生是个坏人,他屠自己的亲族,是个冷面阎王,能止小儿啼哭,可从他救了自己的那一刻起,他打心底认为他是个好人,也并非是传闻所说的坏得要下十八层地狱。
谢府的生活平淡,他每日所做的事不多。先生更是个清冷的人,不是整日待在书房裏,就是在名利场裏虚与委蛇。他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有春日桃花能让他破例停下脚步,让他时常得出神,除此之外,便是南来北往的大雁能让他打开书房的门窗,一望到天黑。
他的手下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故人。
那个人是嶂溪做药材生意的儒商叶沈喑的女儿——叶青梧,目前在英国留学。
他是土生土长的嶂溪人,叶沈喑的女儿他知道,她八岁时便被送去英国留学,而那时候,先生还不知在何处,他们是如何识得的?
这其中的故事不是他一个管家可以知晓的,他的本职是做好一个管家,替先生打理好谢府,所以他总是听着,从不过问个中缘由。
太阳东升西落,日子在剎那间流逝到民国八年,这一年,先生等的姑娘回来了。他们一同在青玉楼听戏,一同游灯火璀璨的护城河,那姑娘更来府中教他习英语,同他将留学时的趣事。
可先生明明就会英语,为何还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