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那个问题,他的心已经悬了起来,她不信是在情理之中的,可他又盼她能信他。
叶青梧沈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头,“我信。”
她也不知为何会信他,只是一种直觉趋使,便让她点了头,说出了信他。
或许,这国家,真的会在如他一样的商人的努力下海晏河清呢?古人都说,看人看骨不看皮,也说不定,他受人唾弃的外表下,应当是将家国二字刻于骨髓了呢?
谢槲洲将车停在离叶府几步脚的树下,“我便不送你进去了。”
她知晓他为何不将车停在叶府门口,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想对他说些什么,又难以开口,纠结片刻,她笑着说:“谢谢。”
她下车,走向叶府,直到大门关上,他才离去。
贺家同洋人谈的生意并不顺利。他们狮子大开口,要求所占利润超过贺家,贺家自然不同意。经过几番拉扯,洋人不愿意松口,贺家也不退步,这合作也就此作罢。
“走吧,请你去五芳斋吃饭。听说那裏来了个御厨。”贺敬桑说。
上千年的封建王权虽然已经覆灭,但封建思想依旧在老百姓的脑中裏根生蒂固,五芳斋打出了有御厨做菜的名头,吸引了一波人去,其中多为穿长衫的男人。
叶青梧和贺敬桑坐大堂,点了几道五芳斋最最拿手的菜。
等菜的时候,还碰见了南山月,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是戏曲大师俞伯平。他在嶂溪的地位很高,曾为了凑集抗战物资而演了上百场戏。
叶青梧没想到,南山月会师承于他。
南山月见了她很开心,拉着她的手对俞伯平道:“师父,她就是叶小姐,上次救我的那个人。”
俞伯平对她拱手道:“多谢叶小姐,救爱徒一命。”
“俞先生不必多礼,同为女性,相帮相助是应当的。”
叶青梧想留他们同餐,俞伯平歉意道:“我们已经订好位置了,不叨扰叶小姐了。”
“既如此,我也不强留。”
他们向楼上走去,等他们走远后,贺敬桑道:“没想到她师承俞伯平。”
“我也没想到,不过,却在情理之中。南山月生了一副好嗓子,别人教不了她,只有俞伯平能教她。”
他们的菜上齐了,贺敬桑率先扯下一个鸭腿给她:“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
她接过,笑着说:“谢谢。”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楼上厢房裏的两双眼睛看着。
谢婉仪收回目光,“叶小姐对面那个,是贺家的公子。与叶小姐青梅竹马,关系亲密。我总听人说,贺家的公子与叶家的姑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那时候还不信,如今看来,此话不假,两人真真是般配极了。”
这些话他也听过,可他总是忽视,努力让自己不去介意。贺敬桑有清白的家室,他们相配是良缘,可是心裏的醋意在疯狂滋长。论时间,他比贺敬桑更早认识叶青梧,他们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只是,世人终究不会这么说他们,他身上有洗不凈的污点,而她好比天上的谪仙,他不能将她拉下这污浊的凡尘。
“槲洲,你觉得呢?”
谢婉仪的话无疑将他破碎的心又刺了一下,他紧紧地握住手,压抑住情绪。
他嫉妒贺敬桑,嫉妒的发狂。
“你曾对姑姑说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不试试,如何知晓不行?”她清楚谢槲洲对叶青梧的情,也知道他内心的踌躇不定,但她更不想他以后因为此事而后悔终生。
他并非轻易放弃的人,可她是叶青梧,是他的软肋,他盼着她的未来是光明,又盼着她能常伴他的身旁。
他们吃完饭,出了五芳斋。
在门口,贺老爷子的人找到上前对贺敬桑,“少爷,老爷找你有事,让你现在回去。”
贺敬桑暗想老爷子误事,他好不容易有机会与她独处,却被他破坏,可他又无法忤逆老爷子,只能对叶青梧道:“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刚才吃多了,想走回去。贺爷爷找你,一定是重要的事儿,你快回。”
贺敬桑没强求,嘱咐她註意安全,便跟着那人离开。
她走后,叶青梧招了个黄包车,“去护城河。”
她前几日听说护城河的船上有人表演杂耍,贺敬桑走了,她正好可以去看看。
护城河边很是热闹,三五行人结成伴,在桥上走来走去。
这样的热闹,是她在国外不常见的,稀奇极了。
载着杂耍艺人的船缓缓驶来,那人嘴中竟然喷出了火来,叶青梧看得痴迷,全然没看到后面涌来的人群。
她被人用力撞了一下,失去重心,要摔倒在地的那刻被人扶助,她抬头一看,是谢槲洲。
“你怎么在这儿?”
他自然不能告诉她,他一直在她身后,他道:“听闻这裏热闹,便来看看。你呢?为何不回家?”
“我也是,听闻这裏热闹,来看看。”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自然而然的相伴。
护城河上有杂耍,护城河边有做生意的摊贩,叶青梧几乎做到了挨个吃,谢槲洲在她身后给钱。
起初,叶青梧还抢着不让,可谢槲洲执拗,她拗不过他,也就不争了。
一晚上,谢槲洲一直将她护在身后,有些摊位的老板,直接道:“先生真爱太太。”
最开始,她会认真的解释,误会多了以后,她也就不解释了,随便他们误会。
也正是她的不解释,给了谢槲洲极大的勇气,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无论用怎样的手段,他都要得到她,无论她爱不爱他,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很晚的时候,谢槲洲送叶青梧回叶府。
叶青梧在臺阶上与他道别:“今晚多谢谢先生护我。”
若没有他,她或许早被挤伤了,她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的。
“不用。快回府吧,早些休息。”
“你也是。”
她推开漆红大门走了进去,关门时还对他挥了挥手。
他笑了笑,也对她挥了挥手。
她彻底合上门后,他方才离开。
天上的月亮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无悲也无喜,果真是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