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偌大的谢府,是需要新的人气了。
秘书推开书房的门,正在看东西的谢槲洲抬头看了她一眼,握着钢笔的手又在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他说:“我在处理一些事情,你先去那边坐一下。”
叶青梧走了进来,秘书关上门。
他又说:“那裏有吃的,你若饿了,便吃些。”
“多谢谢先生。”
叶青梧中午没吃多少饭菜,现下正饿着,是以,谢槲洲说了,她也不客气了。
她拿了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吃起来。
糕点入口即化,倒是和从前吃的不一样,她正要开口问他这是在哪儿买的,他却快她一步道:“府裏厨子做的,你若喜欢,可带些回去。”
叶青梧转头,以为他忙完事情了,却见他还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还在不停的写着东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微风吹起了窗帘摇晃,他低着头的样子,像一副画,甚美。
叶青梧被眼前人迷了眼,痴痴地看着,连手中的糕点也落在了小桌上。
“咚”的一声,叶青梧回过神,谢槲洲抬起头,“怎么了?”
叶青梧心虚地低下头:“没拿稳,糕点落了。”
“我马上就忙完了,你再等一下。”
这几日时局不稳,工厂裏出了不小的差错,已经让他熬了好几个大夜了。
“嗯。”
他又低着头,翻阅手中的东西。
她脸颊绯红,像是热着了一般,她用余光看他,蓦然想起一句戏词——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这句戏词出自《梁山伯与祝英臺》。山伯问英臺,又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英臺告诉他,村裏酬神多庙会,年年由她扮观音。
从此,山伯不敢看观音。
而她,不敢看谢槲洲。
那时她十八岁,不知什么叫情,什么叫爱,她只是觉得眼前人,好像就是心上人。
落日鸟鸣,倦鸟归林,天空被染成了深红色,月亮悄悄地露了个影子。
谢槲洲处理完所有事,抬头看她,她正靠着贵妃塌睡得深沈。
他怕她着凉,拿了被褥盖在她的身上,正要整理被角,她倏地睁开了眼,大口地呼气。
“做噩梦了?”他问。
她点头。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忙坐起身:“不好意思,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耽误谢先生时间了。”
“无妨,我也刚忙完手上的事。”
叶青梧看了一眼壁上的钟:“快六点了,今日怕是学不成了,我下次来教谢先生习英语可好?”
“好,”他穿上挂在椅子上的衣服,“走吧,我送你出府。”
“嗯。”她点了点头。
他腿长,走得快,她在后面慢慢地跟着,时不时看他几眼。他似乎有所察觉,回头看她,她立马低头,看着地上。他又转头,继续带路。
他将她送到府外,黄包车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他扶着她坐上去,嘱咐车夫:“开慢些。”
车夫忙道:“先生放心,一定将小姐平安送回家。”
车夫拉着叶青梧走后,秘书将车停在他身旁。
他下车打开车门,请谢槲洲上车。
在车上,秘书问:“先生,您为何不直接送叶小姐回家?”
谢槲洲盯着她的背影,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恶名在外,如同池塘淤泥,而她是池中出淤泥而不染的莲,他卑贱不堪,怎能将她也拉下泥池之中?
他没有回答秘书的问题,只说:“好好开车。”
秘书以为自己的话触犯了他的逆鳞,忙道:“请先生责罚,属下多嘴了。”
“这次先饶过你。”
叶青梧已经平安到家,但谢槲洲仍在隐蔽的地方看着紧闭大门的叶府,目光呆滞,不知想些什么。
直到天黑了,月亮都出来了,他才道:“回吧。”
回了谢府,谢婉仪坐在大堂等他。
“姑姑,您还没睡?”
谢婉仪递给他一碗粥:“怕你回来饿,特地让厨房煮的,又怕你不吃,就特地等你回来,亲眼看你吃完,我再睡。”
他捧着热粥,小口小口的吃着。
大堂静谧,只有他的吞咽声。
谢婉仪犹豫片刻,问他:“送回家了?”
他点点头。
“她认出你了吗?”
他摇头,“没有。”
她还要问些什么,他没有给她机会。
他放下空碗,“姑姑,我还有事处理,先回书房了。”
谢婉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嘆了口气,感嘆他的情路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