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风波起(一)
叶青梧推开书房门就看见谢槲洲坐在窗户旁皱着眉头,一脸沈重地看着窗外。
今日下雨,雨水滴答滴答地打着树叶,阴沈沈的天是他此刻心情的真实写照。忽然,轰隆一声,天边闪过一道光,风大雨急,即使院中的花已经弯下了腰,也没将花瓣保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在泥土之中。
叶青梧轻声关上书房门,放轻脚步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他。今早她看了报纸,知道他是为巴黎的事儿伤神。别人都说他通敌卖国,但这些日子,她亲眼所见他为了这事所做了多少努力。
他真的不似外人传的那般样子,或许弒父上位是原罪,他手中背负前谢府一百零八条人命,便是终生污点,只能任人污蔑。
在大洋彼岸的巴黎,他们的境况很是不好,列强态度强硬,对本该是他们的土地归属摇摆不定,他们明明是战胜国,可依旧没有一个属于战胜国的待遇。
收覆失去的土地是国人的愿望,更何况,那片土地是千年文化的发源地,失去了它,就是失去了文化根脉,没了文化根脉的传承,国人会渐渐失去根骨,沦为他国的俘虏。
精神上的侵占,总是比战争的侵占更加可怕。
究竟该怎么办?
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答案。他们都在迷茫、混沌、不知所措。
此时传来敲门声,谢槲洲思绪被打断,眉头皱得更紧,他转头,余光瞥到了看书的她,皱紧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
看到他,他的心情总是不一样的。
“何时来的?来了怎么不说话?”他笑着问。
叶青梧放下书道:“没来多久,见你在思考问题,便没说话。”
佣人见书房裏没有反应,又敲了敲门。
谢槲洲朝门外道:“说。”
佣人道:“先生,报社的陈社长陈铭挟女前来拜访老夫人。”
谢婉仪一大早就去寒山寺拜佛了,现下还没回来,谢槲洲想让佣人打发他们走,正要开口时,又想到了什么:“请他们去大堂。”
佣人得令去门口请他们入府。
谢槲洲又看着叶青梧,请求道:“姑姑今日去佛寺了,我还有事要做,烦请叶小姐帮忙招待一下他们,我这就派人去接姑姑回来。”
“我?”叶青梧指了指自己,“恐怕不行,他们拜访老夫人,他不在,理应你去,我去不合规矩。”
按理说,她也算谢府的客人,哪有客人去接待客人的,实在不合规矩。
他有理有据说道:“你教我英语,乃是我的老师。古人言,天地君亲师,你去又有什么不合理的呢?”
“可……”
“烦请叶小姐了,”他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我这就去派人请姑姑回来。”
他向门外叫了一声,进来了两个佣人,他让其中一人去接谢婉仪回府,另一人带叶青梧去大堂招呼陈铭父女。
他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她没有一点点可以反驳的机会,只能赶鸭子上架,去帮他招呼大堂裏的客人。
她出门时,他还笑着对她说:“槲洲忙完手中的事,就来。”
叶青梧强颜欢笑道:“谢先生客气了。”
她瞧着这张笑着的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佣人带她去了大堂,陈铭父女坐在椅子上,偶尔说说话,偶尔看看门外。
叶青梧在门口瞧见椅子旁的桌上连杯茶都没有,忙对佣人道:“去准备些茶,招呼客人。”
“上碧螺春还是大红袍?”
佣人这么说,可见谢府中给客人上茶是有区别的,但她不知具体如何区别,便选了自己喜欢喝的碧螺春。
她走后,叶青梧一人进了大堂,他们见她,站起了身子,对视了一眼,陈铭转头对她道:“您是?”
“我叫叶青梧,谢先生让我来招待你们。老夫人今日去佛寺上香了,还未回,谢先生已经派人去接她了。谢先生现下在忙事,一会儿便来,你们先坐,佣人正在备茶。”
叶府没有女主人,叶沈喑不在家时,只能是她去招呼来拜访的人,所以处理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他们坐了下来,叶青梧未说话,打量着坐她对面的陈铭。她听佣人说,他是报社的,可瞧着面相,到看不出是个文人,竟有些尖酸刻薄。
场面一时安静,尴尬的气息似乎要扑面而来。陈铭的女儿陈意忽然与她搭话。
她这才註意到她,与她说话的同时,不经意打量了一番。陈铭虽然面相尖酸,但她这女儿却柔和了不少,只是那双眼睛让人有些不喜,过于精明,便显心机。
且她与她说话,总是在探测她的身份,到让她不觉得奇怪,心中也泛起了淡淡的不喜。虽说探测身份是出于人之好奇,可这般急切,就显功利了些。
叶青梧打量他们的同时,陈铭也时不时地看她一眼,总觉得她十分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裏见过。
他快将所见之人想了个遍,终于想了起来,她是叶沈喑之女,嶂溪大学聘请的第一位女先生,当时这份报道还是他亲手批阅的。
叶沈喑不站队,其女怎会到谢府?这不得不让陈铭思量起来。
佣人端上了茶,谢槲洲也来了,他们又站了起来,陈意看他的眼睛在闪光,脸颊也霎时红了,这是女子见了心上人才有的表情。
叶青梧见她这般神色,茅塞顿开,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拜访谢婉仪是假,来见谢槲洲是真。
这陈意,竟然心悦谢槲洲,这到让叶青梧很是惊奇,不过她心悦他在情理之中。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只是身居高位,很少有人敢直视他,所以无人发现,再加上,他所做之事,让人难以欢喜,更加让人对他弃之如履。
陈意喜欢他,或是贪恋他的皮囊,或是贪恋的权势,总之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总之,她很难信她喜欢谢槲洲这个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谢槲洲走到叶青梧身旁,她道:“你事忙完了?”
他点头:“忙完了,辛苦你了。”
“客气了。”她什么也没做,就是陪他们说了说话而已。
他们站在一起,在旁人眼中像是一同招待客人的夫妻。他心中泛起了波澜,一圈圈的涟漪在扩散,他喜欢这种感觉,与她一起的感觉。
陈铭学本就是学文学的,对男女之情十分敏感,细细打量片刻,便瞧出了谢槲洲对叶青梧有情,叶青梧看似平静,但瞧他时的眼神还是洩露出了内心的真实,她或许没有察觉,她已对谢槲洲上心。
郎有情,妾有意。自己的女儿怕是没机会了。可是,这人是谢槲洲,是经融大鳄!怎能让他们轻易放弃呢?
谢槲洲光顾着与叶青梧说话,差点都忘了他们的存在,还是叶青梧提了他们,他才记起,这裏有两位不速之客。
“陈先生、陈小姐请坐。”谢槲洲对他们道。
陈铭见他终于记起他们,忙彬彬有礼道:“叨扰谢先生了。本是来拜访老夫人的,怎知她不在。”
“我已派人去接老夫人了,陈先生稍等片刻,老夫人就要到了。”
佣人又上了一杯茶,放在谢槲洲身边。
他端起茶,揭开茶盖,茶香四溢,叶青梧掩唇小声对他说:“佣人问我上碧螺春还是大红袍,我不知该如何选,便选了自己爱的碧螺春,可有出差错?”
他笑着摇了摇头。
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谢府上茶没什么规矩,佣人之所以会问,是因为他想知道,她究竟是爱喝碧螺春多一点,还是大红袍多一点。
陈铭同谢槲洲没说几句话,陈意便开始插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