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干泪水,转头看她,笑着道:“那你可知……”
叶青梧打断他的话:“我一直视你为兄长。”
只要这层纸没有彻底戳破,他们都还能回到从从前。她在心裏这般想。
他苦涩地笑了笑。她连一个向她诉说情意的机会也不给他。
贺、叶两家关系好。他爷爷总在他耳边念叨,叶家那个妹妹生得如何如何,他听得多了,自然就厌烦起来,后面却又生出了兴趣,想知道那个妹妹是否真如爷爷所说,生得美。
她一出生,便养在了乡下,她姑姑家。只偶尔会回叶府,而她回府的时候,他总在学堂上课。他下课,她又回去了。他们一直在错过,如同两条平行线,在很长的时间裏没有丝毫交集。
直到那一日,学堂的先生病了,放了他们一天假。爷爷说,今日叶府那个妹妹要回来,他欣喜若狂,特地穿了新衣裳,早早的去叶府等着,为了一睹真容,瞧瞧这个让他爷爷念念不忘的小女孩究竟生得怎样。
他始终记得,见她的那一日。她穿着小裙子,乌黑漆亮的头发扎了个马尾,在她身后晃悠悠,手中拿着一个桃子,叶叔牵着她,时不时和她说话,她笑的样子就像年画上的娃娃,可爱极了。
她见他,眨巴眨巴眼睛,抬头看着叶叔,奶声奶气问:“父亲,他是谁呀?”
叶叔低着头说:“他是贺爷爷的孙子,是青梧的哥哥。”
她松开叶叔的手,小跑到他身边,甜甜地笑道:“哥哥好,我叫叶青梧,你可以叫我青梧。”
他当时楞了楞,没想到她会这么主动,也就在这一刻,从前的那些厌烦随风散去,她被深深的刻在心裏。
那次后,她依旧回乡下,偶尔回来。他也学会逃课,只为了和她短暂的相聚。
他们一同读过书,习过字,玩过花灯,走过嶂溪的路,他心悦于她,从孩童到成年,从懵懂无知到成熟稳重。
“敬桑,你一直是哥哥。”
她又重覆了一遍,无疑又将他伤了一遍。
她这般决绝,他想放手,却又做不到,该怎么办?
贺敬桑失魂落魄的离开叶府,回到贺府。
贺老爷子拄着拐杖在大堂等他。
“如何?可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行尸走肉般的摇摇头。
法国的浪漫让他迷了眼,他变得理想,他向往两心相知,两心相依,但现实终究是现实,给了他狠狠的一击,他爱的人不爱他,这场理想裏,他自始自终都是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贺老爷子看着他的背影,嘆了口气。
他活得久,看得也更多。谢府的人去叶府提亲的那刻,他就明白了所有。
叶沈喑走私大烟,就是一个局,谢槲洲的目的就是为了叶青梧。
堂堂一个经融大鳄,对她用情至此,是贺老爷子没想到的。那么叶青梧呢?虽然他们的婚姻有她父亲的缘故,可也很难说她对谢槲洲就没有情。
他将这些说给贺敬桑听,敬桑不信她会喜欢谢槲洲,非要去问个答案,他拦不住他,便随他去。不试一试,又怎么会知道他的猜测是否有错呢?
他心裏也隐隐盼着叶青梧不喜谢槲洲,这样还有转圜的余地。反正叶沈喑也回来了,婚约也是有办法毁掉的。可事与愿违,叶青梧动心了,对谢槲洲动心了。
若她知晓这是一个局又回该如何?是感嘆谢槲洲为她用情至深,还是厌他用她亲人为赌註?
管家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小声对他说:“老爷,叶府的人来退还庚贴了。”
“请他们进来。”
“那……少爷……”整个贺府都知道贺敬桑对叶青梧用情至深。
“不用管他。”他没将这南墻撞出一个逢来,就改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叶府的人将庚贴奉上后便离开了,他们走后,谢槲洲忽然来到了府上。
贺老爷子拄着拐杖,迎了上去:“谢先生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多日不见贺老,颇为想念。”
“能得谢先生挂念,是贺某之幸。”
谢槲洲嗤笑一声,“怎么不见令公子?”
“他在房中。”
“那便将他请出来吧,我这有一喜事,他不在,我不方便说。”
贺老爷子不用想,便知他要说的喜事是何。
“犬子近日颓废,他来,恐冲撞了谢先生的喜事。不如,就单与老朽说吧。”
谢槲洲冷笑一声:“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还怕冲撞吗?”
他转头看着秘书:“去,把人带过来。”
他这般嚣张的行径将他惹怒,“谢槲洲,这裏是贺府。”
“我知道这裏是贺府!可只要我想,这裏也可以姓谢。”
他目光中的杀意将他震住,在嶂溪,谢槲洲可以只手遮天。
贺老爷子安静了,不一会儿,贺敬桑被押来了。
他看着谢槲洲,怒目圆睁。这是他第三次正面打量他,第一次是叶青梧回嶂溪,坐在他旁边看戏,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他,深怕惹怒了这个男人,而得无妄之灾;第二次是爷爷八十大寿,他在府中杀人,嚣张跋扈,他站在正义的一方要求他给个答覆,叶青梧说,他杀人是救人;第三次,他被人押着动弹不得,而他意气风发……
谢槲洲走上前,捏住他的双颚,目光蔑视,“你同叶青梧定亲之后,叶府送来了一份请帖。如今你与她退婚,我与她定亲,这份作废的请帖我该怎么办呢?”
他松开他,一边踱步一边自言自语道:“不能还给叶府……那么……只能给你了。”
他说完,将那份请帖放在了他的衣襟处。
“你……”贺敬桑挣扎着要摆脱束缚,可文弱书生怎能与习武之人相抗。
“哦,对了。这裏还有一份请帖,”他将写有他与叶青梧的名字的请帖放在桌上,转头对贺敬桑说,“我与青梧在明年三月成婚,届时,贺先生一定要来。”
“谢槲洲,你欺人太甚!”
面对他的指责,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连个眼神也没给他,便面无表情的离去。
押着贺敬桑的人将他放开,他踉跄了一下怀中的请帖落在地上,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谢槲洲离去之时,一脚踏在了上面,红色纸张上立马显现一个黑色脚印,就像在说,他终究输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