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都城低矮的老宅之上。秋风徐徐,沁人心脾。
路拾萤就问要不要去园子转转。
江都毕竟是运河边的小水乡,就有许多园林。有时中午,太阳不那么晒,宋敬原会溜出学校,找一个园子,坐在垂柳下餵餵鸽子餵餵鱼打发时间。
公园裏常有用大型毛笔蘸着水在地上写字的老大爷,宋敬原偶尔会和他们搭话,挑刺前先闭眼胡吹说您这个字有书圣转世的流畅笔意,难得一见,但是这个字就哪哪有什么问题。很快混了面熟。
于是混熟之后再来闲逛,大爷们丢下毛笔逮住宋敬原,往他口袋裏撒一把刚从树上摇下来的酸杏。
后来路拾萤也跟着来,两人就分享一副耳机,沿着园中的瘦湖窄河散步。
路拾萤会刻意放慢脚步等他,路过小卖部时花五块钱买两根冰棍。
他们在水边调戏野鸭子,节令到了还踮起脚偷偷摘走两颗莲蓬。事情败露后,被管理员举着五齿钉耙追出二裏地,一路奔逃,上了大元塔,才扶着栏桿大喘气。
那时塔上清风徐徐,少年遥望十裏江都,只觉意气风发。
于是宋敬原掏出手机看表——时间还早,作业也不多,便欣然和路拾萤同往。
路拾萤走路没正形,蹦蹦跳跳,忽然一停,然后利落转身,比出一个投篮的姿势。宋敬原跟在后面问:“你想参加那个比赛?”
路拾萤吐出嘴裏叼着的一根狗尾巴草:“辛哥想去就去呗。”
宋敬原又问:“那不是还得训练?”
“嗯,放学了去操场上打一会儿。哦,那你记得自己回家。”
结果宋敬原就不吱声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走出很长一段路——回廊下,靠墻摆放着一些石碑墨迹,路拾萤偶尔停下来看,评头论足地发表一番高见。
而等宋敬原装聋作哑地无视他,面无表情走过去时,路拾萤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这小猫好像又生气了。
他回过头看宋敬原的背影。这一次,很快找到了生气的源泉。
到操场上去和人打篮球,宋敬原就得自己回家。
宋敬原不愿意自己回家,他想路拾萤和他一起。
放在从前,路拾萤一定觉得无奈又好笑,心想这小王八蛋怎么为了一点破事也要生气。可此时此刻,路拾萤心裏如蜻蜓点水,涟漪阵阵,竟有一些雀跃的欣喜,暗说:“怎么,宋敬原在吃醋吗?我已经被你放进‘所有物’的那一只篮子裏,要蛮不讲理地霸占起来吗?”
于是路拾萤追上去。
他刚张嘴,宋敬原也猛地回过头来,两人险些撞在一起。
宋敬原咬牙:“我也想打。”
路拾萤切齿:“要不一起。”
话音同时落下,皆是一怔。
不知为何,四目相对,路拾萤脸腾地红起来。
宋敬原最烦他这点:“你——我草,你一天到晚到底在脸红些什么?”
路拾萤辩解:“我热不行吗?你——你又脸红什么!”
宋敬原沈默片刻:“我是外头反光。”
他是指此时天色:天际处,一片连绵的火烧云,灿烂如团团朱砂,深浅不一地点缀在晴空万裏之上。
路拾萤照猫画虎地说:“哦,那我也是。”
宋敬原:“……”
一路沈默地回了家。
而宋敬原一时冲动答应了一起去打三人篮球赛,第二天早上清醒了,当场翻脸说不去。考虑到宋敬原是个四眼,运动细胞也着实不太发达,路拾萤和辛成英商量片刻,只好把他写在替补那一栏,又把钟凯抓过来打大前锋。
放学后,路拾萤一溜烟和两个狐朋狗友练球去了,宋敬原留在教室裏边写作业边等。
运动会前还有期中考,上学期期末的英语考得太拉胯,宋敬原攒足了劲儿覆习。可是路拾萤十分不会看人脸色,非要强拉宋敬原到球场边去等。
“你看看,万一到时候辛成英真把脚崴了,你得上场呢!”
辛成英拿毛巾抽他:“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