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剧痛齐飞的,是辞诗诗那独特的大嗓门:“唐阿瑄,你非要给老娘惹祸是吧?!”
阿瑄不服气的捂着头走到一边,没有像平时那样哄着辞诗诗,只是有些委屈的看了辞诗诗一眼。那温软带有湿意的眼神,让辞诗诗一楞,大脑一滞,竟然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追着一路打过去。
两个人心裏都明了。阿瑄出头骂林慕年,是怕一道糖醋排骨毁了几个人剩下这大半个月的肉菜,算是为了大家好。而辞诗诗的举措,也是怕阿瑄得罪了林慕年,给阿瑄甚至是糖果铺子惹来横祸,还是为大家好。
这时,章大妈适时的插了话进来:“诗诗啊,我这今天有点忙,你让阿瑄过来帮会我的忙吧。”
辞诗诗看了看章大妈现在还无人光顾的烧饼摊,一头黑线的同意了:“丑丫头,滚去帮忙吧。”
阿瑄轻快应了声:“哎!”,撒开脚丫跑到章大妈那裏,先是给章大妈拿拿肩,又举着小拳头给她捶了两下背。看着这一老一小其乐融融的场景,辞诗诗也不自禁微扬嘴角,罢了,这丫头开心就好。
见辞诗诗回到铺子裏面,阿瑄讨好的抱抱章大妈粗胖的腰,撒娇似的蹭了两下:“还是章大妈最好了。”
“少在这跟我灌迷魂汤!”章大妈沾满了面粉的手指刮了一下阿瑄的鼻子,笑呵呵问道,“说吧,你又犯了什么错。”
阿瑄很小很小的时候,章大妈还不是章大妈,顶多算是章阿姨。那个时候阿瑄非常丑,辞诗诗非常怕阿瑄,连吃饭都不愿意和阿瑄同桌,更别提其他事情了。邵海和辞诗诗两个年轻小夫妻腻得紧,所以纵使邵海人再好,心胸再宽广,也难免有管不到和想不到的地方。渐渐长大之后,阿瑄的丑陋也抽丝剥茧般慢慢剔除,比之其他人,自然还是很丑的,但是与最初相比,已经不知道好多少倍了,辞诗诗才慢慢的愿意接纳阿瑄,越往后,辞诗诗一直无所出,阿瑄又是她一手带大的,感情也越来越浓厚起来。
但是,在被嫌弃和被接纳之间的惨淡岁月裏,没有人知道阿瑄的寂寞。
那个时间段,只有章大妈、龙爷爷愿意理会阿瑄。比如说辞诗诗忘了给阿瑄吃饭,章大妈就会给阿瑄吃烧饼;比如说辞诗诗忘了阿瑄还在外面就锁了铺子,章大妈就会把阿瑄带回家住一晚;再比如说辞诗诗忙着做生意没有时间管阿瑄,龙爷爷就会泡杯茶递给阿瑄,给她讲一整天的民间奇闻……
他们见证了阿瑄的成长,阿瑄也眼睁睁的看着章阿姨从一窈窕淑女变成粗腰大妈,龙伯伯从一俊朗男人变成白发老人。
然而不论怎么变,阿瑄爱他们,他们也爱阿瑄。
阿瑄笑得天真无邪:“章大妈,我没有犯错啦。”
“顽皮!”章大妈扭着小粗腰忙活着揉面团,铺平一桌的面粉被水糅合凝固为一个整体,几经揉搓到一定的阶段,被章大妈灵活地切成几小段。每一小段再经过揉捏用搟面杖搟成一个漂亮的椭圆,章大妈指尖点了菜籽油,快速的抹了一面,又撮了几十粒芝麻撒了一圈,“嗤”的一声贴到了烧得极旺的火炉内。
面香悠悠扬扬飘散出来,阿瑄猛吸一口,又蹭了蹭章大妈。章大妈意会,笑呵呵的说:“等会给你做个有馅的,别急。”
阿瑄又乐了。
章大妈的烧饼摊上卖两种烧饼,一种是没馅的,专门卖给贫民,只收一文钱。可是炕得却很香,一口下去咬得“咔嚓咔嚓”的响,脆脆的,让很多素食主义的官老爷也常常派了下人来买回去吃。另一种就是阿瑄常常吃的肉馅的,卖得也不贵,三文钱。这种没有前一种卖得好,毕竟有馅了不好保存,但是阿瑄很爱吃。章大妈给的肉馅极足,最关键的是裏面没有放姜,掺的葱是那种翠绿的新葱,十分可口。
阿瑄一边默念着做法,一边欣赏着章大妈贴烧饼的模样。
章大妈的烧饼摊开了少说也有十三年,因为从阿瑄朦胧中有意识开始,每天早上就能闻到烧饼的味道了。所以她贴烧饼的动作那叫一个一气呵成,行云流水,非常漂亮。混合着食物的香味,让阿瑄曾经一度恍惚的许愿——自己素未谋面的娘亲要是也开烧饼摊,该有多好啊。
看着阿瑄嘴角晶亮的口水,章大妈无奈地用特质的火钳夹出一块炕好的肉饼,塞进了阿瑄嘴裏:“就知道你没有好好吃早饭,看你这馋样。”
阿瑄笑瞇瞇的捧着烧饼站到一边去,这个时候天已大亮,街道上人群渐渐熙攘,章大妈的烧饼摊也该开始忙碌了,自己还是站远些,万万不可打扰到她才是。
“瑄丫头,来,到老头这来。”一苍老声音呼唤着阿瑄。
阿瑄歪着头看了看章大妈,等章大妈点头之后,蹦蹦跳跳进了一边的凉亭。龙爷爷的说书铺子,就安置在这八角凉亭裏面。
凉亭不算大,比一般的酒肆要小一些,且只有一层。说书铺子就更小了,只占了凉亭一个小角。全部构成是一张长木桌,三把木椅子,还有一个袖珍的炉子,上面蒸着的热水已经冒出腾腾白气,显然是开了。
一精神矍铄的银发老头,身体虽然消瘦,但是脸上浮着弥勒佛一般的笑容,从烧开的水裏兑进紫砂壶,兑了三次,看茶叶沈沈浮浮一番后,盖上盖子,取出一紫砂杯盏,斟满,递给阿瑄。
阿瑄接过杯盏,吹了几下,抿了一小口:“龙爷爷,你的茶艺又精进了。”
品茶的人,往往十分讲究,苛刻到兑几次热水,等多长时间,放几片茶叶。像阿瑄这样一口烧饼一口茶水的人,不算品茶,而叫糟蹋茶。龙爷爷但笑不语,却还是忍不住揪了揪阿瑄的脸皮,无声的表达出了“你脸皮真的很厚”的讯息。
阿瑄咧咧嘴,又嚼了一口烧饼:“龙爷爷,你下次能不能把茶摊凉了再给我喝啊?这样真的好烫。”
龙爷爷终于憋不住了,夺过阿瑄的茶杯:“你可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