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六年二月十九日,巴黎十六区的圣日耳曼大道旁,罗什福尔-蒙塔朗侯爵夫人的宅邸灯火通明。
侯爵夫人照例举办她著名的“星期五晚宴”,能接到她的邀请函,在巴黎也算是一张体面的社交入场券。
这意味着你至少在某一个领域——政治、金融、文学、艺术、财富——已经得到这个城市的认可了。
现在客厅里大约坐了二十几个人,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水晶吊灯上的电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
侍者端着银盘在人群间走动,盘子里是香槟杯和切成薄片的鹅肝酱吐司。
靠近窗户的沙发上,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眉头微微皱着。
他叫阿德里安·拉福雷,来自里昂,父亲是经营丝绸工厂起家的富商,十年前买了地皮搞房地产开发,家底厚实得很。
拉福雷三年前来到巴黎,在第八区买了一栋带花园的宅邸,娶了一个没落男爵的女儿,又花了不少钱在歌剧院的包厢和赛马俱乐部的会费上。
他自认已经是个巴黎人了,但每次参加这种沙龙,他又总觉得自己还差了一点什么——差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他的对面坐着的瘦高个叫西里尔·德·拉格朗日,是《两世界评论》的编辑,在巴黎的艺术沙龙圈子里相当吃得开。
拉福雷手里正拿着今天出版的《费加罗报》,报纸的副刊上印着一整版关于“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的票价公告。
“你们看到今天的报纸没有?”拉福雷晃了晃手中的纸页,决定开启个新话题,“索雷尔的乐园终于公布票价了。”
客厅里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转了过来。
拉福雷低头念道:“工作日入园票10法郎,周日和公共假日2法郎!”然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索雷尔疯了吗?”
客厅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看着他,拉格朗日的嘴角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拉福雷仿佛受到了某种鼓励,觉得今天是自己表现自己独到见解的时候了,于是放下报纸,提高了音量。
“我想不通索雷尔怎么会做出这种决定!工作日10法郎,是觉得我们这些真正有身份、有教养的客人的钱很好骗吗?
周日2法郎——才2法郎啊!——那就等于敞开大门让整个巴黎的工人和店员往里面涌。这不是在赶走体面人吗?”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满脸都是鼓励的神色,更加认定自己的见解已经得到了认同。
于是他换了一种更激动的语调:“下周日就是开园日,相当于一场戏剧的首演,是这个所谓的「主题乐园」最重要的登场日。
而索雷尔竟然想让我们这些体面人和那些只舍得花2法郎的穷鬼挤在一起,他真以为自己是那些工人和穷学生的代言人了?
各位,我在这里表明态度,我决定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上流社会有上流社会的体面!”
拉格朗日一直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拉福雷。
他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似乎不带任何恶意地问了一个问题:“你没有接到通知吗?”
拉福雷愣了一下:“什么通知?”
拉格朗日又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但没有打开。
“下个星期五,开园前的两天,乐园会有一场内部体验会,邀请了500个人作为‘体验官’,为乐园开业做最后的检验。”
客厅里的目光都集中到他手里那个信封上了。
拉格朗日不紧不慢地说下去:“邀请的对象都是巴黎真正有分量的人——部长和议员,法兰西学院院士,各大报纸主编……
哦,还有几个大银行家和贵族的当家。每个人可以带不超过三位家属。所有的项目都免费游玩,次数不限。”
拉福雷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下意识地想从拉格朗日手里接过那个信封来看一眼,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急切,“你收到通知了?”
拉格朗日把信封放回口袋里,耸了耸肩:“我没有。我不过是个写评论的,怎么可能被列入那500人。”
拉福雷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如释重负,又重新靠回沙发,端起香槟杯,准备说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来挽回刚才的失态。
但他的话还没出口,拉格朗日就补了一句:“可是我的父亲收到了,所以我能跟着他一起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拉格朗日的父亲是巴黎音乐学院的终身教授,在文化界的人脉比儿子深得多。
拉福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香槟杯停在嘴边,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旁边几个一直在听的人这时候纷纷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