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六年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急切的不止是巴黎市区那些买报纸的普通市民,还有堵在布洛涅森林公路上的有钱人们。
没有了从圣但尼、巴蒂尼奥勒、圣安托万赶来的公共马车,也不是成群结队的自行车和牵着孩子、提着午餐篮的普通家庭。
但从巴黎城内驶来的豪华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依旧把道路塞得水泄不通。
每辆车的车夫都穿着笔挺的制服,马匹也被刷得油亮,马具和车具上的每个铜件都光可鉴人,仿佛在比赛谁能更体面。
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察站在路边,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沮丧多了——昨天他们敢大声呵斥,但今天被呵斥的就轮到他们自己了。
普通人拥挤时只会大声抱怨,而这些体面人被堵住时,往往只是掀起车帘,冷冷地看他们一眼。
而这一眼,往往比骂声还要难办,谁也不知道今天的一点小纰漏,会不会成为明天被上司痛骂、被扣薪水的缘由。
靠近乐园正门东侧,一条新辟出来的车道被白色木栅栏专门隔开,入口处站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乐园侍者。
他们手里拿着预约名册,每当有马车靠近,便上前低声询问姓氏,再看一眼车门上的徽记或随行管家递来的名片。
若是核对无误,木栅栏便被打开,马车从容驶入那片专门预留的停车区。
那里离正门很近,地面铺着沥青,不会让女士的裙摆沾上泥。更重要的是,入口旁边有一块不大不小的铜牌,上面写着:
【预约马车位入口】
所有没能从这里进去的人都能清清楚楚看见这行字。
阿德里安·拉福雷的“贝尔利努”(四轮四座马车)停在普通车道里,而且已经停了将近两刻钟。
他坐在车厢里,手边放着一根新买的手杖,银制杖头雕成一个小小的骷髅,花了他整整120法郎。
这是上周派人连夜从尚美的柜台上订来的,店员说,在他购买之前一共只做出六根,是“加勒比海盗”的主题限量版。
这句话在今天早上之前,还让拉福雷很满意——六根,意味着稀少;稀少,意味着体面。
可是现在,这根价值120法郎的骷髅手杖,并不能让他的马车往前多走哪怕一尺。
“怎么还不动?”他终于忍不住,把头探出车厢询问。
站在马车后面的管家侧过身低声解释:“先生,前面有好几辆马车正在核对预约。东侧入口那边倒是快一些。”
拉福雷脸色沉了沉——东侧入口——这个词像一根刺,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扎在他心里。
他当然已经知道那份“定制化服务项目目录”了。事实上,从那场让他颜面扫地的沙龙离开以后,他几乎立刻派人去打听。
半夜,一份目录终于摆在了他的面前:预留马车位、天空之眼包厢、黑珍珠号专享时段、雅克船长私人见面、总督府晚宴……
每一行字都像在提醒他:巴黎早已悄悄划好了一道新门槛,而他竟然是最后知道的人之一!
他花了一整周时间来补救,可是有些东西,有钱也未必能立刻买到。
比如今天上午东侧的专属马车位已经满了,他加钱也没能买到。
比如日落时分的摩天轮包厢已经订完了,同样不能靠加钱来买到。
比如总督府晚宴的二楼整层,直到下个月之前都没有空位,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拉福雷从前以为,巴黎所谓的“资格”不过是些旧贵族用来吓唬外省富人的把戏。
只要钱足够多,迟早能买到歌剧院包厢、赛马会会员、好裁缝、好厨子,以及几个愿意在沙龙里对他微笑的姓氏。
可短短一周时间里,他就感觉到,巴黎又发明了一种新的资格,并且把它藏在一座海盗乐园里。
马车终于慢慢往前挪了。
车窗外,一辆轻便的双马车从东侧入口驶过。车厢并不算华丽,可车门上那枚褪色的纹章却让侍者立刻弯腰。
车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侯爵夫人,身边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和一个老成的贴身女仆。
木栅栏打开,马车顺畅地滑进去,仿佛这里天生就属于他们。
拉福雷听见自己车厢外有个年轻人低声说:“那位是德·蒙特里侯爵夫人和她侄孙女。听说她上星期五已经来过内部体验会。”
另一个人立刻压低声音:“难怪。”
拉福雷忍不住握紧了新手杖。
坐在旁边的妻子埃莱娜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却没有说话。她出身于一个没落男爵家庭,比拉福雷更懂这些细微的刺。
她知道,丈夫今日不是带她和孩子来玩,而是来把之前在沙龙里丢掉的面子一点点买回来。
车门终于被打开时,拉福雷没有立刻下车。
他先让男仆下去,再让管家递上票券,然后才把手杖交给男仆,扶着妻子下车。
两个孩子跟在后面,他们的家庭教师是一位瘦削的女士,端庄而淑静,一看就教养极好。
女仆手里抱着埃莱娜的披肩和两个帽盒,男仆则扛着照相机箱与一卷刚买的航海图。
拉福雷刻意没有购买随从通行牌——这样随从就能在休息区等候他们的主人——而是给所有人都买了价值10法郎正票。
检票员看了一眼他的身后:“先生,您的随从也全部入园?”
“当然。”拉福雷抬了抬下巴,淡淡地说,“他们也需要照看孩子。”
在他后面,一个从里昂来的丝绸商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而旁边一位贵族夫人只顾低头整理手套,仿佛完全没有听见。
拉福雷忽然又不确定自己这句话究竟是赢了,还是输了。
进入皇家港之后,昨天那种铺天盖地的喧闹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氛围。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城门还是那座城门,扮演英国海军士兵的演员仍然在门口巡逻,仍然会有海盗不时从街道上窜过去……
但周日,孩子们一进门就会尖叫着冲向海盗帽摊位,母亲们一边抱怨一边掏出零钱,父亲们则在旁边故作严肃地讨价还价。
今天,孩子们也兴奋,却被家庭教师和保姆牢牢牵着。女士们更关心自己的妆有没有问题,男士们则先看四周有谁已经到了。
这里不再只是一个供人欢笑的游乐场,而像一个没有屋顶的沙龙。
拉福雷刚走过皇家港主街,就看见一家服饰店门口围着不少人,赶紧就带家人凑过去,发现这里在卖定制的海盗套装——
天鹅绒的三角帽、镶银的扣腰带、儿童尺寸船长短外套、缀着珍珠的披肩,还有几把做工精巧的玩具弯刀。
橱窗上贴着一行小字:“可按姓名首字母定制。今日预订,三日后送至府上。”
埃莱娜停住脚步,拉福雷立刻察觉到了。
“喜欢那条披肩?”他问。
埃莱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橱窗里那条深红色披肩。披肩边缘绣着细小的金线,样式有一点异域风情,却并不粗俗。
它不像巴黎社交场的正装配饰那样华丽,却可以让一位巴黎贵妇愿意在海盗世界里短暂地扮演一名放纵的海盗。
店员已经迎了出来:“夫人眼光很好,这是沃斯时装屋今早送来的样品,今日只接受预订,不出售现货。”
“只接受预订?”拉福雷问。
“是的,先生。每一条都要根据夫人的身形、常穿的颜色和佩戴场合略作调整。若夫人愿意,可以留下地址,裁缝明日登门。”
埃莱娜轻声说:“不必了。”
拉福雷却说:“留下地址。”
她看了丈夫一眼,没有反对。
店员立刻取出登记簿。拉福雷签下姓名时,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小男孩正举着一把镀银玩具弯刀,刀柄上已经刻了名字。
他的父亲是个矮胖的证券经纪人,正得意地向别人解释:“孩子喜欢雅克船长,总要有一把像样的刀。”
那把刀不便宜。
可是拉福雷的儿子保罗正目不转睛地看着。
“你也想要?”拉福雷问。
保罗立刻点头。
“那就刻上你的名字。”拉福雷说,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还有家族姓氏。”
店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旁边的证券经纪人听见“家族姓氏”四个字,笑容稍微僵了一下。
拉福雷终于觉得自己赢回了一点东西。
但这点胜利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因为他们刚走出服饰店,就看见德·蒙特里侯爵夫人的侄孙女正从尚美的柜台旁经过。
她并没有停留,只有女仆低声与店员说了几句,店员便恭恭敬敬地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船锚领针。
没有喧哗,不用登记,无需询价,仿佛一切早已安排好,只是顺路取走一件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
拉福雷突然意识到,原来真正的体面,是别人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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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天空之眼下方已经排起了预约队伍,这座巨大的摩天轮在星期一显得比星期日更安静,却也更傲慢。
昨日,它把普通巴黎人带到空中,让他们第一次从高处看见自己的城市,甚至自家的屋顶;
今天,它把巴黎的等级一格一格吊上去,再一格一格放下来,让每个人看见自己的身份。
普通轿厢仍然开放,但最好的时段已经被包走。
一位布鲁塞尔的银行家包下了上午十一点的整只轿厢,带着妻子、两个女儿、一位法国议员和一位《费加罗报》的记者同乘。
轿厢门关上之前,那位记者还故意向下面的人挥了挥帽子,仿佛自己不是被邀请去看风景,而是被邀请去见证历史。
拉福雷原本订到了十一点一刻的包厢,这本来不差。可他刚到摩天轮入口,就听见一个乐园侍者低声对另一家客人说:
“伯爵夫人的轿厢会在最高处停留三分钟,摄影师已经在西侧平台准备好了。”
最高处?停留?摄影师?我怎么不知道?拉福雷立刻看向自己的管家。
管家脸色微微一白,立刻上前询问。
片刻后,他回来低声说:“先生,这项服务需要提前预约,由于摩天轮启停都需要时间,所以名额有限,今天已经没有了。”
“多少钱?”
“三百法郎起。日落时段更高。”
拉福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不是因为价格太贵,而是因为他又一次晚了一步。
埃莱娜轻轻安慰丈夫:“普通包厢也很好,孩子们会喜欢的。”
拉福雷没有回答,沉着脸带着全家人上了轿厢。
随着铁轮缓缓转动,皇家港的屋顶、托尔图加的旗帜、人工湖上的黑珍珠号、远处塞纳河边的树林,都一点点落到脚下。
保罗和妹妹吕西兴奋地贴着窗子,瑞士家庭教师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拉福雷和埃莱娜也看得出神,毕竟高处的巴黎确实美。这种美甚至让拉福雷短暂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可当他们的轿厢接近最高处时,却突然停住了,惯性让他们俯仰了一下。
抬头看去,另一只轿厢正好停在他们上方,里面坐着一位穿淡紫色裙子的贵妇和她的丈夫、女儿,以及一位年长的神父。
西侧平台上,一架照相机已经对准了他们,摄影师掀开黑布,助手举着计时表,所有人都保持着凝固般的姿势。
三分钟后,那只轿厢才继续下降。
保罗羡慕地问:“父亲,为什么他们可以停在那里?”
拉福雷看着儿子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因为他们比我们早预约?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有资格?因为巴黎的天空,也可以分出等级?
他最终只是说:“下次我们也可以。”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便知道,下次一定要订到。
从天空之眼下来以后,拉福雷一行人前往黑珍珠号。
那里比摩天轮更热闹!
黑珍珠号停在人工湖边的专属码头上,船头站着雅克·斯派洛船长。今天,他显然比昨天更加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