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手上这叠纸翻过去、又翻回来,看着扉页上的英文标题,半天没有说话。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坐在他对面,帽子放在膝上,两只手不安地绞来绞去,眼神里全是惶恐不安。
他比莱昂纳尔记忆里更瘦一些。
当年在“佩雷尔号”上,这个苏格兰青年便已经显出病人的样子,脸色苍白得像纸,肩膀薄得也像纸。
巴黎三月的天气并不比伦敦温暖多少,他坐下不到一会儿,便忍不住偏过头,压着声音咳了两声。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身体还没有好些?”
斯蒂文森尴尬地笑了笑:“老毛病了,索雷尔先生。天气潮湿的时候,我的肺总是不大听话。”
“伦敦的冬天不适合病人。”
“也不适合健康人。”斯蒂文森低声开了个玩笑,可说完又咳了两下。
莱昂纳尔重新低头翻看手稿。每张纸的页边都有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有些段落被整块划掉,有些地方又添上新的句子。
一切都显示它的主人不是在《加勒比海盗》乐园大热之后,仓促拿它来碰运气的投机者,而是反复精心打磨过才带它来的。
莱昂纳尔在前几页里,看到一个熟悉的一个少年、一间熟悉的海边旅店、一个熟悉的神秘老水手、一张熟悉藏宝图……
继续往后翻,弗林特船长的旧影、伊斯帕尼奥拉号、乡绅、医生、船员、叛变、荒岛……都一一出现了。
当然,还有那个一条腿的厨子约翰·西尔弗,也慢慢从纸页里站了起来,目露凶光!
斯蒂文森的眼神跟着莱昂纳尔的手指在走,不敢催问,甚至不敢去喝苏菲给他倒的茶。
他只敢坐着,偶尔咳嗽都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会用用手帕轻轻按住嘴唇,然后侧过头去。。
莱昂纳尔几乎能立刻看见一个孩子在灯下读到这本书时的样子:起初只是随意翻开,随后越来越迷,最后连晚饭也忘了吃……
过了很久,斯蒂文森终于忍不住低声问:“索雷尔先生,如果它还不够好,我可以继续改。”
莱昂纳尔这才合上手稿,斯蒂文森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莱昂纳尔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微笑:“斯蒂文森先生,我认为这本书会大热!”
斯蒂文森怔住了,似乎没有立刻听懂这句话,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是这句话。
“您是说……”
“我说,它会大热。”莱昂纳尔重复了一遍,“孩子会为了吉姆·霍金斯读它,成年人会为了约翰·西尔弗记住它。
海边旅店、藏宝图、黑点、独腿厨子、鹦鹉、荒岛、叛变、海盗的歌谣——这些东西会留在读者的记忆里很久。
很多年以后,他们未必记得故事里每一个人的名字,却会记得第一次看见那张藏宝图时,自己心中的那份激动。”
斯蒂文森坐在那里,愣了半天神,完全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难以置信地向莱昂纳尔确认:“您真的这么认为?”
“我不轻易说这种话。”莱昂纳尔点点头,“它表面上是一个少年冒险故事,可真正好的地方不在宝藏,而在诱惑。
宝藏是诱惑,海是诱惑,自由是诱惑,西尔弗也是诱惑。吉姆不仅仅是勇敢而已,他还抵抗住了诱惑。”
他说到这里,重新打开手稿,点了点其中几页。
“你这个西尔弗写得极好。他若只是坏人,就单薄了。可他不是!他狡猾,贪婪,危险,随时会背叛,可又确实富有魅力。
他会让孩子害怕,但也会让孩子舍不得他死。一个冒险故事里,有这样的人物,才会拥有真正的魅力!”
斯蒂文森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炉火忽然被拨旺。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刚张口,胸口又一阵发痒,只得转过身咳嗽。
莱昂纳尔把茶杯推过去:“先喝口热茶。”
斯蒂文森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抱歉。”
“作家最不该为咳嗽道歉。”莱昂纳尔道,“尤其是苏格兰作家。”
这句话终于让斯蒂文森笑了。他喝了一口热茶,苍白的脸上总算泛起一点血色。
“这几年我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他说,“至少不必再那样东奔西跑。”
原本,斯蒂文森的健康就像一张漏风的帆,终年在法国、英国、美国之间漂泊,为肺病、爱情、金钱和写作来回奔波。
可眼前的斯蒂文森没有那么穷困潦倒,他最近甚至可以在英国长期定居了——虽然那里的空气对他的健康并不友好。
伦敦小报的读者曾经津津有味地读过那些“福尔摩斯风流外传”给了他不错的稿费,让他能在伦敦租下一间小屋认真写作。
他用整整五年时间,终于慢慢把这个关于少年、海盗和宝藏的故事给打磨了出来。
可这笔稿费越是帮了他的大忙,他越觉得这些钱烫手,尤其是“佩雷尔号”上莱昂纳尔的宽容更让斯蒂文森既难受又感激。
所以当书稿完成以后,他专程来到了巴黎,用尽了办法终于见到了莱昂纳尔。
斯蒂文森把茶杯放下,认真地看着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必须告诉您,这本书是受到了您的启发。”
莱昂纳尔也看着他:“哦?”
“是在那艘船上。”斯蒂文森说,“就在‘佩雷尔号’上。”
莱昂纳尔笑了笑:“那次航行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对您也许只是过去了好几年。”斯蒂文森道,“可对我不是。”
他说完这句,仿佛打开了某种心结,开始滔滔不绝:“我原本以为海洋故事无非是风浪、船只、宝藏、怪物、女人和决斗。
读者喜欢什么,我们就写什么给他们。可您讲的那些故事不一样,《加勒比海盗》《Pi》《老人与海》……”
斯蒂文森几乎哽咽起来:“这些故事告诉我,原来冒险不仅仅是要刺激人们的感官,还可以给人精神上的启发!”
莱昂纳尔想到那天傍晚,佩雷尔号的汽笛声,娱乐室里的沉默,还有眼前这个年轻人递给自己的那本记录八个故事的笔记。
“所以你写了《金银岛》。”
斯蒂文森点点头:“我希望用它,来洗刷自己过去对您犯下的错。”
莱昂纳尔仍然没有追问,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年轻时写过糟糕的东西,并不奇怪;只要别一生都只在写那种东西就好。”
说罢,有些“心虚”地朝自己的书房看了一眼。
斯蒂文森的眼眶微微发红:“您总是这样宽宏。”
莱昂纳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把手稿重新拿起来:“这本书你准备怎么办?”
斯蒂文森立刻坐直了一些:“我原本想先在伦敦找出版商。但《加勒比海盗乐园》的消息传到英国后,我改变了主意。”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羞赧。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冒昧。可是我想,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判断这本书是否有价值,那么这个人只能是您。”
“可惜,你带来的是英文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