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又关上了,傍晚的寒气再次被挡在了门外,画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刚刚发生的一切像梦一样,提奥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账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
梵高仍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两兄弟隔着画廊看了片刻,墙上那三块空白在他们之间,像某种还来不及命名的奇迹。
提奥先向他走过去;走了几步后,梵高也动了。他从阴影里出来,步履蹒跚,像忽然忘了怎样走路。
等两人靠近,提奥伸手抱住了哥哥。
梵高虽然没有哭出声,但呼吸也变重了,像胸口里里那团火终于找到一点缝隙要喷涌出来了。
提奥拍了拍他的背,也说不出话来。
多少年来,他们之间通了太多信、寄了太多钱、经历了太多失败、说了太多“你要保重自己”和“我会继续画”。
今天是第一次,两人梦中都在想象的场景出现了:哥哥的画卖出去了;而买下它们的人,竟然还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过了好一会儿,提奥才放开他;梵高手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他有些窘迫地笑了一下,向弟弟解释:“刚才我怕他看见我这个样子,就不买我的画了。”
提奥本能地想说不会,莱昂纳尔不是那样的人。可他看着哥哥的脸,忽然说不出口。
梵高的担心荒唐,却并非完全不可理解,毕竟他刚刚在画廊里看见自己的画被无数人轻轻绕过。
对他来说,宁愿自己躲在暗处,也不愿让自己这个不体面的作者走到画前,破坏那几幅画刚刚得到的尊重。
提奥心里酸得厉害,最后只说:“现在至少可以买一身像样些的衣服,再好好修一修胡子。下次他来,你总不能还躲在墙角。”
梵高低头看自己的外套,也笑了:“都用来买衣服,会不会太奢侈?”
提奥看着他,说:“文森特,今天之后,你可以稍微奢侈一次。”
店员已经识趣地到前面忙活去了,画廊里面只剩兄弟二人和几面挂着画的墙。
提奥把那200法郎收好,这些要先在画廊的账簿上走过以后,才能以稿酬的形式支付给梵高,数额大概是120法郎。
即使他是画廊的经理,也不能擅自提高比例,不过这笔钱在巴黎已经可以养活一个家庭一整个月了。
他对梵高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梵高迟疑了一下:“意味着我暂时不用向你借颜料钱了。”
提奥摇了摇头:“你小看索雷尔先生了。他给你的,可不只是钱而已。巴黎现在任何一个新艺术家,都想把画挂到他家墙上。
因为只要挂上去了,就会被数不清的人问起。画家、记者、收藏家,那些今天从你画前走过去的人,会马上来画廊里咨询。”
梵高看着那面空墙,仍有些不信:“只因为挂在他家里?”
提奥笃定地点点头:“因为他家的墙已经不只是墙了。现在每个巴黎搞艺术的都想知道他读什么书,看什么戏,买什么画。
甚至他让哪位画家给梦工厂画了哪一张草图,都有人打听,甚至肯为此花钱。你可以不相信他,但整个巴黎都相信他。”
梵高没有立刻回答,他想相信弟弟的话,又害怕相信过后又是无尽的失望。
因为之前漫长的失败,希望对他来说从来并不是柔软的丝绒,而是一片玻璃,虽然明亮,却也容易被它割伤。
过了一会儿,梵高轻声说:“他真的觉得那些画好?”
提奥看着哥哥,忽然笑了:“你没听见吗?”
梵高轻声道:“我听见了……”他停了停才继续说,“又像没有听见一样。”
提奥没再说话,他知道哥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消化完莱昂纳尔的那些赞美。
梵高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说……他是‘索雷尔先生’?是「梦工厂」的老板索雷尔吗?”
提奥一愣,随即点点头:“是的,「梦工厂」是属于他的。「连续图画书」和「动画片」都是他发明的。”
梵高闻言又陷入了沉默,一时间心绪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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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纳尔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把车停在院子里,提着三幅画进了客厅。
苏菲在客厅里审阅合同,看见莱昂纳尔手中的画,讶异地问:“你不是去梦工厂给《金银岛》的人物设计定稿吗,这些是?”
莱昂纳尔摘下帽子:“定稿看过了,还得重新来。普瓦雷有些保守了,我让他多找点有才华的画师。回来顺便去了趟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