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是属于过往的沟口先生的记忆,被尽数展现在夏目脑海中。
几个穿着旧式僧服的僧人围在一起斥责年轻的沟口先生,说他“又看见了奇怪的东西”,并且对他推推嚷嚷的,年轻的沟口先生在心裏哀伤着“明明是存在的,可是你们看不见。”
画面一转,年轻的沟口先生坐在樱花园破败的玄关边上抹着眼泪,和夏目有些相同面容的铃子走到沟口先生身边坐下。
[餵,别哭了,被欺负了的话就应该报覆回来,坐在这裏哭有什么用。]
铃子把棕色长发拨到耳后,很随意的说道。
年轻的沟口先生摇摇头,嗫嚅着解释道。
[没有关系,你不用理会我,经常发生这样的事。]
因为能看见他人不能见的妖怪,而被寺裏的僧人欺负戏弄已成常事,也没有谁会对他表示同情。
这一次也只不过是因为看见角落裏冒出奇怪的物体,所以好心想要提醒站在那裏的人避开,反而被他们加以嘲笑。
要是有谁能看见就好了…
那么,就不会再活着这样的生活了,因为有人能够理解。
[我头一次遇到也能看见妖怪的人,你是因为这样被那些人欺负吗?]
沟口猛然睁大眼睛抬头看向淡淡笑着的铃子。
[你也看得见?]
[没错,我看的见,和你一样,不要哭了,把眼泪擦掉吧,男生总是要坚强一点呢。]
铃子从口袋裏掏出手绢,在沟口先生脸上算是轻柔的抹了几下,把泪痕都抹去。
[那你也会被人欺负吗?]
沟口先生小心翼翼的问道。
原来真的有,也能看见的人。很开心,很开心能够遇上她。
[会啊,但是我比那些人厉害,所以他们就不敢对我做什么了。]
少女扬着骄傲的笑脸,用力拍沟口先生的肩膀。
[好了啦,看得见的话,虽然可能会很麻烦,但是,想着这世上有一个人和你一样,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吧?其实妖怪也不可怕,我打败了很多妖怪,还把他们的名字记在这裏了。你看。]
铃子从背包裏取出绿色封面的写着“友人帐”的记事薄递给沟口。
[这个叫做友人帐,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我就不会忘记他们了,还可以随时召唤他们呢。]
[哇,好厉害!]
在那个午后,因为看得见妖怪而被他人孤立讨厌的沟口先生,遇见了同样能看见妖怪的少女夏目铃子,从此认真将这次偶然的相遇和那个活泼的少女的记在心裏。
[你是在这边旅游的国中生吗?]
[是啊,学校裏的旅行。对了,我叫夏目铃子,你叫什么?]
[我叫做沟口正史。]
分别时,铃子又来到庭院裏向沟口告别。
[要走了吗?]
两个人站在樱花树下,沟口先生哽咽着不让眼泪掉出来。
[是啊,旅行完了我就要回去了,虽然不是很想回去啦,不过也没办法。要是能跟你再聊天就好了。]
铃子耸耸肩,一脸无奈。
[那么…再见了…]
不要忘记我。
我想这么对你说,不要忘记我。
可是,我连告诉你的勇气都没有。
少女却从取出绿色封面的友人帐和一只笔,将“沟口正史”一笔一划的记在本子上。
[好了。]
最后一笔落下,铃子抬头,笑靥如花。
[我把你的名字记在上面了,以后就不会忘掉你了,也许还可以召唤你呢。]
吶,铃子,你一定不知道吧?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等待你呼唤我的名字,等待再见到你。
直到那天,我在打扫时被寺裏的人关在裏面,不慎碰翻了火烛而造成了严重的火灾,我和金阁寺一起被烧成灰烬。
但我还是想见到你。
我变成幽灵,在樱花园裏日夜游荡,等待你呼唤我的名字,等待见到你。
而你还是毫无声息。
寺裏的主持发现我了,请来除妖师驱赶我。那个黑色头发长长的戴着符咒眼罩的年轻除妖师一箭就射进我的身体。
我看着我的身体消散,我还在想着,为什么你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为什么,我要消失了,铃子,为什么你还没有出现?
意外的是,我没有消失,而是在樱花树中沈睡了,以樱花作为身体再次醒来时,我从他人对话裏才知道,竟已过去了50年。
你却从来没有叫过我。我脑子裏想的却依旧还是你,我还在等待你,铃子,召唤我,呼唤我的名字。
那个孩子出现了,带着一张和你相似的面容,他说他是你的孙子,他告诉我你已经去世很久了,他还把名字还给我。
然后心中就有什么破碎的声音。我想,我的时间终究要到头了吧。我终于要离开这个不喜欢的世界了。在那裏,还能不能见到你呢?铃子?
你一定还是张扬的笑着,给予我安慰吧,对吧,铃子?
[沟口先生…]
夏目怔怔的看着眼前零散浮现的画面,情不自禁的泪流满面。
他是明白的。
不被理解,被他人排斥,独自一人忍受惊吓的孤独,他也曾自怨自艾,痛恨自己这双特殊的眼睛。
可是,也正是这双眼睛,让他遇见了的场哥哥,遇见了猫咪老师,还有那些憨态可掬的妖怪们。
比起沟口先生来说,他夏目贵志是多么幸运。
善良的沟口先生即使被欺负,也一直在努力试图在妖怪面前保护寺裏的人,最后却死在那些人的恶作剧中。
相比那些或许外形可怕的妖怪,这样的人心才是最为可怕的。
[夏目君,不要为我难过。]
画面退去,数朵樱花花瓣组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出现在夏目面前。
那正是刚刚收回名字的沟口先生。
沟口的面孔在散乱的花瓣中若隐若现,好似就要消失,面上的笑容却是恬静安详的。
[夏目君是个温柔的孩子呢,但是并不用为与你无关的我哭泣呢。]
樱花花瓣向前延伸,像是伸着张开的双臂那样,把小小的孩子包裹进来,几片花瓣轻柔的为夏目拂去泪水。
[沟口先生…祖母并不是忘记你了…她只是没来得及召唤你…还有那些人…好过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可以肆意伤害无辜的别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过分的事情发生呢…
直到最后都在等待被祖母呼唤名字的沟口先生,明明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
[夏目君,我并不怨恨
,无论是铃子还是那些人,我一直等在这裏,就是想要见她一面,谢谢你,把名字还给了我,我想,我要离开这裏了…]
从不知何处传来飘渺的音乐,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念着听不懂的绯句。
一树樱花忽然之间全部枯萎。组成沟口先生身体的樱花花瓣向四面八方散开,隐隐还能听见沟口先生微笑的感嘆。
[终于,要见到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名为沟口的樱花幽灵彻底消失在夏目眼前。
包围在外界的花枝松落,身体毫无预警的落入一双温热的手臂之中。
夏目抬起头,正对上的场那双暗红的眸子,酝酿着他所不懂的晦暗神色。
[的场哥哥…你在这裏?]
心裏涌上那些奇怪又不明晰的悸动,大概都是因为难过时,刚好就能见到这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