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恭敬弯腰拱手行礼,斜上方视线凉寒,高继壤低下眼,更是卑谦。
“进来。”
语气平淡,尾音一甩,人已踅身走了。
高继壤忙抬步随入,刚过门槛,又听了句“将门带上”,他转身阖上。
回身抬头便看到院中的四方桌,桌前藤圈椅裏坐着纤弱的身影。
今日阳光盛好,正是晒太阳的时候。暖光洋洋洒洒在身上,清婉的面容略略透明,偶尔云遮了光,才发觉是苍白。
心裏瞬时歉疚、负罪汹涌纷至。
魏单不声不响在屋裏取了凳子,放到身旁也不说话,高继壤哪裏好意思坐,腹中话语甚多,就着低姿态尽向平婉道。
这一自我述罪和道歉就是一个半刻钟,颇为言辞诚恳。
平婉谈不上什么感觉,若真要寻一个,更像悬在头上的那把刀终归落了。是以在高继壤乞求原谅时,平婉不由笑了笑。
这些事都是不见天日的,是黑暗裏的藏物。他二人早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知晓终有一日会暴露明光下,被照出丑陋、恶心的模样。
只是,它发生在他们以为可以改变的时候,破碎希冀,给予重击。代价太大,让心臟险些不能承负。
生活本就是在死气沈沈的泥潭之中,以前的平婉会装扮泥潭,现下的她甚至感受不到阳光。
不对的。她知道。总归不能放弃的。
眼睫轻颤,她回了神,看到高继壤和魏单正向门口走去。近些日她时常精神恍惚,高继壤后面说了什么她没印象,自然可能也未回应他,她并非有意,但,此时的确亦无心叫住人解释或说些什么。
高继壤却是心境覆杂,木木跟在魏单后面出了门。
“若非高相,你小子不会安然走出这东水巷。”
声音裏藏了怒,压抑着。在得知魏单与官家关系后,高继壤更是不敢直视,明知有时言语最为苍白无力,这会儿又只能一遍遍忏悔。
魏单烦躁地撵人,隔着半阖的门,院中传来几声咳,高继壤抬头看,余光是魏单面上毫不掩饰的焦灼。
这一遭,到底算是解了他困惑半解的最后一个问题。
他原不懂,平婉艰难逃生,不易,魏单要做官家的恶鬼,註定没有好下场,为何,为何魏单还要缠着她?为何不放手,让她能畅行于阳光下?
如今,他纵然非全解,但是却知道一件事,他们的痛苦快乐,挣扎希望,旁人插不进去。
平安喜欢奔跑,田野间,追着风筝,即便它瘸了腿,即便跑起来有些奇怪。后来困在宅院间,逐渐年迈,再没有肆意奔跑过。平婉也喜欢田野,天大地大,辽阔无际,和风绿野,是自由的。
平安和未出世的孩子就葬在郊外的田野间。远处是青山薄雾挂,脚下是团团葱绿。
胸臆间浊气吐露,仍觉酸胀,魏单深深凝着墓碑前的瘦弱身影。目光裏有哀伤,悲恸,疼惜,不舍,几多陈杂。
“阿单。”
平婉回首找人,面庞和柔。拎祭品的手指动了动,魏单轻声道:“来了。”
小风摇起绿尖儿的草,弯成祭奠的姿态。
三月一日,魏单星夜入宫。
三月二日,李文遭弹劾入狱,贪腐滥权,殃及吴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