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婉不欲多计较,专心盛粥,然那锦衣束冠的公子哥扫个眼神,他们家的米袋竟公然占了地盘。
摊子上的都是魏府的仆人,唯一领头的驾车去搬米粮了,且看隔壁公子哥富贵衣着,大多一个主子,自不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以随意招惹的,是以个个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没看见。
那公子哥倨傲望过来,神情似不屑似傲慢,抑不住的厌恶涌出来,平婉趁着重新填粥的空檔,转脚走到后方放粮点,掂起隔壁的米袋便挪了过去。
“哎哎,你干嘛呢?给本公子放下!放下!”
平婉依言住手,低眸行礼,“这是魏相范围,奴才以为公子不知,遂主动帮忙挪一挪。”
公子哥呦一声,上下打量平婉,眼裏多几分鄙夷,“我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哪个规定是他的地盘?他魏单还要抢占官家领土不成?”向后招手,高喝:“来人!将米袋搬到那裏去,就那,这婢子脚边。”
几个粗壮大汉领命过来,挡住半片光亮,平婉欲要后退,其中一个大汗却直接用力搡推,平婉猝不及防,趔趄退后,肩侧遽然阻了力道,她依顺着终是稳住脚步。
身后气息陌生,平婉瞬时侧转撤身揖谢:“多谢。”
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一眼是男是女、是谁相助,仅低着腰,颈子半垂。
高继壤方要开口,空气中冷冷横插一道。
“刘公子好大口气。”
声音一入耳郭,刘恒面色迅速垮下几分。
他是观察了两日才忍不住来挑衅的,不曾想最后一日魏单会过来,心中想法几变,转即又故作镇静,回身堆笑拱手:“魏相。”
魏单越过他,眼风皆不给一个,“本官的摊位分寸不让,给你一刻钟立即离开这裏。”
刘恒笑意僵住,白了脸,他舔下嘴皮子,“魏相——”
“若有问题,让你父亲亲自登门来找我。”
刘恒是当朝官家弟弟吴王的庶子,本就算不得当宠,且吴王近来有拉拢魏单之意,加上他今日行事本就是自己一头热,在这檔口,他可没有这个胆子向他爹叫屈。
一句话堵住他的嘴,刘恒不情不愿应声,无声嘟囔几句什么,扬臂招着人搬运东西。
魏单脚尖转动,目光从平婉身上淡淡掠过,定在静站一侧的高继壤,“高公子也来体察民情?”
高继壤恭恭敬敬又一礼,“想大致看一看灾民状况。”
想到方才魏单似有若无的视线,高继壤颇担心身边姑娘,魏单什么性子,就怕一个好歹,思忖罢就道:“这位姑娘方才为粥摊与刘恒起了争执,魏相或可嘉奖。”
平婉微讶,神色不变,稍稍侧身面向他:“多谢公子,不过冲动行事罢了。”
高继壤张嘴欲再言,不自觉向平婉走两步,第二步将落下,突然听得狗叫,侧目却见平安呲牙冲他。
他一头雾水,不知怎么惹到它。
平婉不动声色看向平安,平安略浊的黑眼睛扫过她,呜呜低了头,退到魏单脚边,仿佛受委屈似的。
“平安恐是把你和刘恒一伙了,小东西护主心切,高公子莫要放在心上。至于姑娘热心,我自会奖赏。”
高继壤放下心,“犬类衷心耳。”
魏单笑笑:“你家粥摊在哪裏?”
“我跟你去看看。”
高继壤难民深感莫名,同为朝廷官僚,宰执间不过表面客套,实际当是政敌,何况,何时见过魏单对他高家事上心?
然而面上不显,温和道:“就在前街,魏相若有兴致,可随我同去。”
“平安,你留下来盯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见魏单认真叮嘱,高继壤心下吃惊,看样子是真要去了。
待二人离粥摊远了有百步,平婉收回视线,蹲下身子。
“平安。”
只一声,平安抬腿磕磕绊绊跑到她身边摇尾狂蹭。
平婉眉目展笑,半抱着揉摸。
这厢,刘恒所在粥摊也已搬了七七八八,转眼看到魏单身影走远,禁不住啐声嘀咕。
“装什么装?假惺惺的,也不知道粥裏下了什么药。”
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被平婉听得清清楚楚。
她抚摸的手慢下来,怀裏的平安扭过头直勾勾盯着他,呲牙咧嘴,嘴裏发出沈闷的警告。
从平婉手下走出来,蓄势待发,忽张咧开嘴巴,闷出响亮的一声“汪汪!”
骇得刘恒几个激灵,攀躲在仆厮身后。
见到是那瘸腿的老狗,刘恒恼羞成怒,气不打一出来,作势踢几脚,得来平安再次高高弓背,刘恒又迅速躲回去,不甘心地嚷:“切,也是,他也是乞丐出身,说不准是感同身受了……”
平婉沈了面色,缓缓站起身。
“呸,疯狗,和你主子一个货色!”
平安冲他前行几步,“汪汪汪!”
“啊啊——快走快走——”
刘恒青白着脸,直接拉着小厮挡在身前落荒而逃。
头上覆有温柔的力道,平安戒备攻击的姿态消去,转了转身子。
“平安,真是好样的。”
行至半道,魏单便折返回来,一通行径令高继壤摸不着头脑又无可奈何,只得拱手拜别。
粥摊上已经重新开始施粥,平婉盛粥,平安就在她脚边乱蹭。
相距百步远,魏单看此场景不由驻足。
“大人!”
高扬的声调,仿似不知魏单便是前几日才屠了顾家满门的奸佞,引得一众难民侧目。
要说他们也是心境覆杂,多有揣测。一行是惧怕魏单,另一行在生死面前又容不得更多情绪,哪还有心思猜测这魏单抱得什么心思。不过近两日施粥的多了,为求个心安大多跑去别家。
这会儿但听她再道:“天寒,来一碗热粥暖身子吧?”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小娘子不谙世事,如此莽撞善心泛滥,也不瞧瞧对象是何等人。
冬阳悬在中空,碧空如湛,魏单心间若揣了文火,亮堂堂、暖烘烘的,抬眼去瞧,他的婉婉温婉静和,盈盈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