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年岁看起来和她差不多,但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魏单并没有说假话大话,相比于平婉的三个月,他已经以乞丐的身份在这世上七年了。
而今年,他不过十二岁,平婉十岁。
相比于上街乞讨忍受饥寒,乞丐们更愿意三五个一齐窝在枯草堆裏一动不动,以此减少消耗,也好抱团取暖。
废旧的观音庙裏一股难言的味道,是长久未曾洗澡和发酸发臭的饭食混合所致。
他们这一伙有二十几号人,佝偻着背瞎只眼的老栓是头儿。
老栓脾气古怪,半天不会说一句话,拿眼看人也是一种从上而下的姿态,纵使对方比他高了不少。
看到魏单领了个姑娘过来,扎堆躺卧的众人不过掀开眼睑扫了扫,仅在魏单将她带到自己的角落大地盘儿时,老栓说了句:“扇子,你有能耐啊。”
一句话落,十几双眼睛转在平婉身上,引得此起彼伏的笑声。
局促不安之际,平婉被摁着肩膀坐在铺好的草垛上。
“大家伙,以后这姑娘是我罩的了,都看清楚,别误招惹了她,伤我们兄弟和气。”
后来,平婉发觉魏单很是讲义气,守信用,他会救助很多比他弱小的乞丐,也会训斥同伴不仁义的行径,另外,对于给她的承诺,他也的的确确说到做到。他将自己得来的食物分一半给她,将她护得极好,再无人敢抢她食物,没人敢打她。
河裏的冰消融了,寒冬进入尾声,春日悄然降临。有日魏单神秘兮兮给了她一个包裹,裏面是件墨绿色的裙衫。
他说是有户女主人不要的衣服,被他抢到了。
平婉抚了抚衣面,抬眼对他笑弯了眸。她长得若那山野开放的洁白的小花,让他看怔了几息,忽然想起前几日。
那日她拉着他去河边凈面洗衣,用的路边摘的花草浆洗,他是看不懂其中道理。甚至有时也不明白她的行径,早已是个乞丐,有必要如此干凈么?还是说,她仍旧不能接受自己沦为了最让人贱视的乞丐。
当时她在河边洗着他脱下的臟旧冬衣,扭过白凈面容,亮晶晶水润润的眼睛看着他。
她说,“我没有瞧不起乞丐,也没有接受不了,只是,即便衣衫褴褛,难道乞丐就必须是臟兮兮臭烘烘的么?春光这么好,太阳就在头顶上,明明日子也是亮的,难道一时为乞丐就只能永远是乞丐么?”
魏单犹如醍醐灌顶,耳边嗡嗡作响。
前十二年他都在想着好好做一个乞丐,日子是什么,生活是什么,他从未想过,他不过是在茍活一日算一日。而她却仍在热爱着生活,在怀有希望地向往和期盼着更加美好的春日。
可是,从处处爹娘疼爱被打压到以乞讨为生、受尽欺负,不应当是极度反差的颓靡和怨恨么?为何她还是这么笑盈盈地面对骯臟的现实,并怀抱无尽的希望?
魏单想不明白,但他知道,在他身上有东西破裂,裂了好大一条缝,任由日头光辉照射进去。
他还清楚知道,这条缝,是平婉敲开的。
墨绿色的春日裙衫很快就被她穿在身上,平婉十分喜欢也很是珍惜。
枝上生出簇簇嫩绿,就在这时节,她和魏单说了自己想法。有手有脚就算是去干又臟又累的体力活也要比乞讨好,又道那日两人去南街她发现那裏有个私塾。到底因为她爹是读书人,虽然连乡试也未过但耳濡目染,她晓得读书不是件坏事。故而她想着他们可以去偷学些东西。
她一言一句规划得明明白白又激得人很是澎湃,且最重要的是,她所有的规划裏都是他们两个人。
彼时的平婉在魏单眼裏仿佛在发着光。
他想,老天怕是怜他了,让他遇见这么好的人儿。
遇见平安便是在南街,那天两人在大榕树上听课,魏单听得心不在焉昏昏沈沈,平婉沈浸其中,自得其乐。
谁知下起淅淅沥沥的密密小雨,魏单最先发觉,仰着面被砸了好几滴雨,他忙抓住她手。
“婉婉,下雨了。”
正巧一滴雨落在平婉手上,唯恐下大了雨,魏单急忙将她抱下来。
“明日再来吧。”
平婉应声,他们是生不起病的。
转过巷子只闻细细的喘哼声,似乎受了极大的痛苦,听得二人慢下步子,两人终是对视一眼,最终默契决定去瞧上一瞧状况。
平婉被他护在身后,他小声道:“我去看,你在后面等着,就别去了,要是什么血腥场面你要做噩梦。”
“我不做……”在他目光之下,平婉噤声,乖乖跟在他身后。
直到他冲她举手制止她再前进,平婉驻足停步
,屏气凝神看着他走入巷中,不见踪影。
须臾后,见他露出身,对她招招手,“过来,是条狗。”
一条土黄色的,后腿受伤的狗。
他决定收留它,并给它取名平安,说平是随她的姓,平安是给她的。
是名字,也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