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缴费大厅裏,空闲下来的这位医护人员似乎以为陶璃是安晓辛的女友,便絮絮叨叨地与她打开了话匣子。
陶璃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怎么打断他的话,只静静听了许多。
原来……安先生曾有过那样的往事啊。
所以他才总是一副沈郁封闭的样子——搬到交通不便、设施简陋的地方来住,既是为了远离当初的环境,也或许是一种对自己的惩罚吧。
对朋友的绝望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不知不觉中对此有所推波助澜的人,根本不配舒舒服服地活着……吗?
真是个善良的人呢。
只有善良的人,才会因为自己未能好好对待别人而苛责自己……可这世上,各人都有各人的苦难,大家终究也只能背负自己一个人的重量罢了。
将别人的憾事尽数归结己身的话,一定会被压垮的。
陶璃心下慨然,在回到病房,听到昏迷中的安晓辛仍在时不时地发出类似道歉的呓语时,不禁也感到了一阵难过。
平心而论,如果是她自己遇到了这样的事,应该也会相当痛苦吧?
她不知道安先生的朋友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才让他做出了如此决绝的选择……能让他放下亲友放下世界,想来,应该也是非常深沈无垠的绝望了。
死亡是无法挽回的巨大缺失。
而活下来的人能为他们做的,除了怀抱伤痛继续前行之外,也再没什么其他了。
昏迷的人没有言语,陶璃也不知道这些旁观者清的话语是否能带给正在痛苦中的人一点力量——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坐到了安先生的床边,然后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
安晓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他望着窗外的蓝天出了好一会儿的神,似乎对自己一觉醒来后却躺在了医院病房裏这件事浑不在意。
出了什么事、怎么来的……
怎样都好。
今天的太阳真不错啊——如果那家伙还在的话,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把他拖出去打篮球吧?
工作之后,他们就很少有机会再一起出来打球了……
每当想起那个曾如太阳般灿烂的人最后却是以那种令人无法细看的模样离开了人世,安晓辛就觉得心如刀绞。
可正当他再一次被痛苦如常覆盖之际,病房的门却带着温和的声响被轻轻打开了。
伴随着廊间洒落的日光,女孩拎着一盒早点出现在门口。眉宇间虽有疲惫,但在见到他已然苏醒之后,还是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欣喜的微笑。
他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直到女孩开口招呼,并提了一句已经通知了房东太太后,他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
是那个住在三楼的姑娘。
他的衣服向来都是送去洗衣店,所以没怎么去过三楼的露臺,平时两人也几乎没怎么碰过面……
打量着陶璃明显带着倦容的神情,安晓辛迟钝的感知终于再度清明起来。
可才刚要起身道谢,陶璃便将他摁回了床上,说医生嘱咐了,要他好好休息。
“如果没什么大碍的话,今天应该就可以出院的——还好今天是休息日,本来就没课,我们等会儿可以一起回去。”
说罢,女孩在一旁的边柜上摆出自己刚买的早点,又将他的床摇起少许,为他架好了床上用餐的小桌。
“不用麻烦了,我可以的。”
见她竟还要过来搀扶自己,本就很是愧疚的安晓辛连忙摆手拒绝。
陶璃也没有坚持,点了点头,为他放好早点之后,便很自觉地坐远了一些,似乎是担心两人之间并没有那么熟,靠得太近了会让对方觉得不自在。
“……谢谢。”
虽然是邻居,但他们平日也不过点头之交,他还没有厚颜无耻到可以默不作声地坦然接受萍水相逢之人的照顾——
道谢虽然轻易苍白,但也是必须的。
“不用谢啊,如果安先生有家人在身边的话,我可能早就回去了。”
陶璃笑了笑,但似乎又想起什么一般,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从书包裏掏出了几张票据,讪笑道:
“就是,这个,嗯……是我垫付的,要还的哦。”
安晓辛微微一怔,待看清了那些是住院的费用和各类医药费之后,他望着女孩有些尴尬的神情,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丝会意的微笑——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