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
当那片仿佛可以冻结一切的黑暗中,响起了属于钟表转动的滴答之声时,陶璃就知道,她赌赢了。
——再度恢覆了视力,看到了头顶天窗的那一刻,她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终于从致命的环境中暂得喘息,她本以为自己会喜极而泣,或者至少能够全然放空,什么都不想地先躺下休息一会儿,再重整旗鼓继续奋进。
可……时间似乎不够了。
从天窗中映出的天色,已经不是阳光明媚的午后,而是逐渐蔓延的夕霞——
或许再过去几个小时,白天世界……也即将入夜了。
如果白天世界的时间线行进到现实中真正出事的时间点,而那个时候,自己还没能顺利找到逃脱之法的话……
会怎么样?
这个牢笼,会彻底关死吗?
被这个想法吓得一个激灵,陶璃霍然抬头,屋内熟悉的陈设再度映入眼帘,那么熟悉,却又那么的可怕。
她并不讨厌这间小小的屋子。
但……她也并不想永生永世地住在这裏。
望着那些散落一地的行李,她莫名地难过,但也同时感觉胸中有一团火焰正在迅速燃起,烧灼着她的五臟六腑,正声嘶力竭地向她吶喊着——
“离开这裏!”
是的,她本来都已经准备要搬走了。
临近毕业,搬进新的房子,开始新的生活……
她以后,还会认识更多的人。也许能交到朋友,也许能遇到真正相爱之人……
努力挣扎奋斗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她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死在这裏!
陶璃攥紧了拳头,竭力从之前天崩地裂的恐惧中抽身而出,开始认真地思索起自己幸存的可能性来。
假设昨天夜裏,确实是发生了可怕的坍塌事故……
是的,不无可能。
这些日子工程队应该是忙着赶进度,拿到了夜间施工的许可——反正周围的居民密集度不高,又大多已经搬走了——没日没夜的作业之下,他们这栋本就不太结实的危楼,或许就在昨日夜间,在各种内因外患之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崩塌了。
事出突然,又在半夜,虽然有些吵闹,但那时所有人应该都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可能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迅速地埋进瓦砾之中了……
如果崩毁只在一瞬之间——
那睡梦中的赵阿姨,和或许没睡但肯定也是在戴着耳机打游戏的洛小婉,根本就不可能跑得掉!
陶璃下意识地捂住嘴,光是想象天花板凭空砸下的场景,就觉得分外可怕。
二楼的孙大爷恐怕也凶多吉少……如果他夜晚世界的房间布局与现实世界相比没有大变的话,那在床铺的附近,也没有任何家具可以为他带来缓冲的余地!
他本就岁数大了,要是直接被断裂的楼板砸中的话……
陶璃摇了摇头,脸色发白,已经不敢再细想现场那些可能的细节了。
可当这灾祸终于按顺序轮到自己的时候,她却忽然怔了怔。
抬头打量了一下上方面积不大且有时还会有些漏雨的屋顶,陶璃睁大了眼睛,瞬间恍然大悟——
她住在整栋楼的最上方……如果真的发生了倒塌事故,如果房子并非歪倒,而是直直地向下坍塌的话……
那她所在的三楼小房间,受到的冲击是最小的!
换言之……她是这整座楼裏,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人!
原来如此……
她与其他邻居们之所以如此截然不同,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其他人都在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裏不幸身陨了,但唯独她,还切实地一息尚存!
生存的希望带来狂喜,催旺了心中的火苗,但也因此照亮了她此刻不得不去面对的最大的问题。
——这个地方,究竟要如何才能离开?
之前通过阿玄的出现,她曾猜测这裏是否为死后的世界……如今看来,或许可以这样理解,但又不完全如此。
这裏,应该更接近一个将死未死的混沌状态。
所以在这个怪异的世界裏,生者——她自己,死者——邻居们、阿玄,才可以像这样同时存在。
他们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住民了,而陶璃自身的情况……恐怕也不容乐观。
她原本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某种力量带到了这裏。
可此刻回想起来,比起全然的外来者,也许……她本身其实也是构成这个世界的要因之一?
白天世界的模样几乎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自己的小屋也成了这个怪异世界中唯一的安全区域……
如果这裏的一切皆由亡者们构建,它们为何要给自己留出这么一个可供喘息和休整的地方呢?
这与它们想方设法要让自己留下的本意全然相悖啊!
或许这个地方,原本就只有夜晚世界的存在——
正是由于自己也参与其中,所以才本能地制造出了白天世界这样一个难度相对较低的存在,好让自己撑过最一无所知的那个阶段,以此来争取更多的机会和时间!
对,说得通!
可……这似乎也没什么大用。
随着时间的流逝,白天世界的存续已经进入了倒计时阶段——说白了,她一个活人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根本无法与如此庞大的、来源于亡者对生者的强烈恨意相匹敌。
这裏是虚幻的,但却又因自己的参与,而存在一定程度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