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旸坐着不动,眼帘下垂,目光斜斜地落在她的头顶上。
她长发未扎,披散在沙发上,有几缕的发端离他的腿不过几寸,他的手一放,便可以触到。
顺着往上,是她的额头。似乎因熬夜的问题,长出两颗小小的红痘。
似镜头推动,焦点不断迁移,以此是眼皮,鼻尖,人中,嘴唇。
钟语唇形生得极佳,唇肉饱满,又不至于显得厚实,不抹口红,唇釉,便是浅粉色。
她那么躺着,那么放心他的样子。
是不是心裏一旦长了歪念头,再行得正坐得直的人,也管不住它放肆蔓延。
钟语一直是个不会依赖别人的女孩子,从小就是,却像一只小猫一样,蜷在他的旁边。
这让他很想揉揉她的头发。
受情绪的驱动,他伸出了手,理智的控制,又让他停在半空中。
钟语蓦地开口,破坏了两人间某种隐秘的,怪谲的氛围:
“你老看我干吗”
过去那么多年,未被识破,凭借的就是强大的自制力,陈应旸收敛眼神,说:
“想你涂了什么。”
“蜂花香皂,茉莉味的,你要不之前搞活动,我囤了一小箱,送你两块”
他无声凝噎一阵,说:
“不必了。”
钟语困意浓重地从鼻腔发出一声“嗯”,覆又阖上眼。
他说:
“困了的话,回自己家睡去。”
“我都收留你睡我家了,我睡不得你家了”她脑袋蹭了蹭,声音越来越低,
“你家沙发比我家的软,再让我躺会儿。”
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话中暗藏了钩子。
然而即使能勾到一个男人,她也是安稳地睡着。
她近日工作得的确疲累,电影的声响,客厅的光线,都没打扰到她。
陈应旸拿来遥控器,将音量调到最低,想了想,干脆按了静音,灯也关得只剩一盏。
到了二十一世纪上叶,一套好好的4k投影和音响设备,竟播着一部默片。
电影不长,播至片尾演员表时,已过十一点。
钟语没有要醒的迹象。陈应旸轻轻唤她两声,没反应。
他轻手轻脚地将胳膊分别插入她的肩膀和腿弯下,她高归高,骨架却不大,他腰上用力,将她抱起,走入房间,放到床上,揭过被子来给她盖上。
幸好他爱干凈,前两日出大太阳,便换了整套床具。
陈应旸坐在床沿,伸手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于是,终于可以借着这个由头,放任手指多停留了几秒,似有若无地抚过她的眉心,脸颊。
他看着她的睡颜,半晌,低低地喟嘆一声,起身走了。
床上的钟语睁开眼,看着门板,发着怔,似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接着,再次被困倦拽入混沌。
次日醒来,钟语发现在陈应旸床上,她有种醉后的断片感,她覆盘了下昨晚的事,才出了房间。
沙发被他收拾过了,没有睡过的痕迹。
桌上摆着早餐:鲜虾锅贴,鸡蛋卷,可可牛奶,一小碗剥好的柚子。
陈应旸的凭空消失,让她脑中莫名浮现一个荒诞的想法:像是小说裏写的,一夜荒唐后,女主角落荒而逃。
她为此感到好笑。
再看手机,发现也被他充满电了。
endlich:
ddd,贤惠的海螺姑娘。
陈小狗:醒了
endlich:你人呢
陈小狗:怎么,钟小姐要我伺候你吃早餐
endlich:陈少亲自下厨给我做早餐,已是我的荣幸,怎敢劳烦陈少。
他们俩这么互相寒碜对方惯了。
口头上,一个喊钟小姐,一个喊陈少爷。但手机备註却是大笨钟和陈狗。
陈小狗:在跟出版社方谈下本书,你走之前记得把床上头发拈了。
endlich:留着给你睹物思人不好吗
陈小狗:
endlich:开玩笑的,瞧你那样。
endlich:你忙你的吧,我待会也要去上班了。
钟语放下手机,吃起早餐。
不算多丰盛,但比她往日吃的好太多。锅贴,鸡蛋卷凉了,可可牛奶倒是温热的。
她在思考,昨晚到底是她的错觉,还是确切发生过。
虽说感情经历不丰富,但好歹吧,她也是谈过恋爱的人。
如果不是她的错觉的话……会有人这么温柔地,甚至带点缱绻地,抚摸她的脸么
钟语不禁沈思。
问他理想型,他没一句是正面回答的,插科打诨地,惹得她生气,就把话题揭过去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不是没问过,只是过去的每一次,他都是这样含糊其辞,于是让她愈发笃信,他是个gay。
那么,他既然不是gay,又如此三缄其口,会不会是……
她走进他的房间,环顾一圈。
陈应旸这人很讲究,没洗澡绝对不上床,寝具半月一换,东西要归纳得整整齐齐,过一阵子,就要叫清洁做整屋打扫。
在钟语看来,就是钱多,人闲。搁她,她上班累死,才懒得搞这些。
他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他俩的合照,不过其实是钟语洗出来送他的,还叫他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图中的两个人还穿着高中校服,她攀着他的肩膀,脸贴着他的,两个人笑得很灿烂很傻。
她无端的,想到网上看来的一句话:分开后再牛逼的岁月,不如一起傻逼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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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句话出自豆瓣《阳光姐妹淘》的评论区,原句是:再多分开牛逼的岁月,也比不上一起傻逼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