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022
◎◎
仁寿宫内的氛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甚至有想象力丰富的宫人把仁寿宫想成了一张龇着獠牙的血盆大口,不知道下一秒将会把谁吃干嚼尽。
下人们嚼口舌的事情自然是不会让主子知道的,醉酒后的江安卿睡的要比往日沈一些,
睁开时外头太阳都出来了,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窗边摆放的琉璃瓶,
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斑来。
冬香闻声上前递帕子凈面,见主子面色平和,不经意的闲谈,“昨夜景一从屋内出来就魂不守舍的,
差点在门口绊个脸朝地的跟头,他是何事惹恼了您啊?”
江安卿细长的眉毛拧巴在了一起,轻哼了一声,
“他戏耍孤,
你说孤能放过他吗?”
天底下谁人敢戏耍江安卿,怕脖子上的脑袋不想要了,
冬香实在想不到景一做出什么事来能被称之为戏耍那么严重,
暂且不再追问。
“您若是真不想让景一在面前伺候着,臣今日便去跟内廷说调几个手脚麻利的去将人换下来。”冬香转身去取架子上的外衣,回过头见江安卿站在原地沈思片刻,
“孤没说过让景一离开仁寿宫。”
冬香莞尔,
“不是让景一离开,
主子您忘记您吩咐的,
要景一的师弟来伺候您奉茶,他的师弟如今在御前伺候着,
要了人总是要填补上的。”
听到此处江安卿才继续穿衣,
颇为认同的点头,
“按照你说的去办吧。”
太上凰不用向陛下那般早起上朝,
也不用同君后那样接受每日清晨的请安,往往早上起来后根据心情决定练武还是挪到罗汉榻上躺着。
註视着江安卿脱掉刚穿没一会的鞋子圈上罗汉榻,随即的从一摞书中抽了一本出来,准备看书打发时间。冬香才抬脚唤小厨房将早膳送上来,听见身后传来江安卿轻飘飘的一声,“他师弟叫什么名字来着?”
冬香赫然,连人家名字都忘记了,却指着要人来伺候,总觉得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不过景一和主子之前能发生什么冬香确实想不明白,她自小跟着主子长大,情窦初开又跟着去了军营裏,天天跟女人大眼瞪小眼的,时不时还的接受那群老将的锉磨,哪裏还能分功夫去思考这些。
要算下来她还算不错的了,最起码眼力见能看明白些,倒是……冬香默默将落在江安卿身上的视线收回。
“臣没记错的话,是叫柳福。”
太上凤吩咐下去的事情办的格外快,冬香是上午去的内廷,柳福下午就背着包袱的搬入了仁寿宫内,跟宫仁寿宫内其他太监一起睡大通铺。
师兄弟俩相见是在茶房内,仁寿宫的茶房内放着各地进贡的名贵茶叶,妥帖的保存在阴凉干燥的地方,每日的泡茶煮茶也在这儿进行。
即便是主子不需要奉茶,景一也会来这儿研究新的泡法和尝试不同茶具对茶口感的影响,喜欢茶是真的,想泡得一手好茶留在某人身边也是真的。
“我隔着老远就闻见飘来的香气了,果然是师兄在这儿。”看文就来群羊,依乌儿耳漆雾贰叭宜柳福对仁寿宫并不陌生,上次陛下应允前来学习时,他早已将仁寿宫内各处看了个遍的,想要找到茶房并不难。
正倒滚茶的景一手一顿,并没有抬眼看他。
咕噜噜的流水声无形中分割着两种心情。
柳福笑瞇瞇的并不在意景一心裏的不舒服,自顾自的在茶房内闲逛起来,“上次来时小心慎微的,都没能好好看看,这儿的品种可比陛下茶房都多啊。”
视线粘在一处琉璃壶上,美的柳福走不动道,鬼使神差的想伸手摸摸,指尖还没出碰到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琉璃雕花嵌金壶价值连城。”
昂贵的价格瞬间将柳福从痴迷状态中拉回,讪讪收回手继续在茶房逛着,眼睛乱飘手却不敢再乱动了。
“凤主让我来代替师兄奉茶的位置,还请师兄将主子平日裏的喜好尽数告知,可别再像上次一样锻炼我了。”
柳福笑起来桃花眼格外的亮,人畜无害的露出嘴角的梨涡,像他们关系多好似的凑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刺的钻进景一耳朵裏,“师兄放心吧,我一定做的比你好。”
景一不屑表面功夫。原本对柳福不过是心裏头膈应,没想到人真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浓浓的厌恶在心底翻滚,最终化为冷哼,“口气倒是大。”
“我不过是在仁寿宫几日的时间,没多久凤主便要我来伺候。”柳福拉开距离,笑容渐渐收敛,“且看着吧,师兄。”
一道瘦弱的身影端着茶送上来,江安卿看书看的入迷便没有理会,待到拿起手边茶入口时,眼角微不可察的跳了下,目光从书上移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不等她开口小太监先跪了下来,规规矩矩的行礼,“小的柳福参见凤主。”
江安卿足足想了一息才隐约记起早上冬香说过那么个名字,放下杯子后轻咳了一声,“起来吧。”
不动声色的将杯子推的远了些,“没事多跟着景一后面学学孤喝茶的偏好,让他多教教你。”
柳福点头如捣蒜,清脆的嗓音充满少年蓬勃生气,“小的一定好好跟师兄学习,定然不辜负凤主期望。”
冬香看出了主子奇怪的地方,等柳福退出去后才问,“主子是不满意柳福的泡茶手艺吗?”
再怎么说柳福年纪轻轻便御前给陛下奉茶,怎么着都是不会差的,可看主子的态度似乎并不满意柳福泡的茶水。
“初来乍到孤便不追究了,你跟景一说说让他好好教柳福,孤可不希望未来喝的全是这味道。”
看书被打断后就没了兴致,江安卿瞧外头天色还早,摆架去了养心殿。
一心担忧北羌国之事,许久未去训政,到养心殿翠巧远远拖着跛脚一癫一拐的迎了过来,压低的帽檐下是赔笑的脸,“凤主来的正正好,陛下正跟刘尚书商讨您生辰一事。”
江安卿今年刚好三十。
从饱受器重的皇女,成为一统二十州的金凤女帝,再到现在居于深宫的太上凰,一晃十五年过去了。
养心殿内燃烧着和仁寿宫一样的凤髓香,厚重的地毯踩上无声,江安卿坐下后刘怜大致汇报了今年生辰的操办流程。
每年前来贺寿的官员和周边诸国不计其数,送来的贺礼玲琅满目的,整个京城因太上凤生辰带动的经济发展抵得上三个月辛劳。
“凤主往年嫌麻烦不愿意大办,但今年您整岁,不论是民间还是对于诸国威慑来说,理应当要大办的。”刘怜手中拿的是礼部拟定好的流程表,上交给了江安卿一览。
真讲究起来繁琐覆杂,大到每位来宾的居住位置,小到帘子使用颜色。江安卿不喜欢热闹,更加不喜欢麻烦,生辰对她来说不过是个数字罢了,寻常时能简单就简单的过。
但北羌国一事到底金凤是出手了,左右无数双眼睛盯着金凤,外头又传言长公主死于北羌国之战,全都等着看江安卿的笑话,要是这时息鼓,恐怕会慌乱了民心,扰的周边国家蠢蠢欲动。
“既然如此,该如何办就如何办,刘尚书办事孤放心。”江安卿瞥了眼手边茶水没动,陛下身边换了新的奉茶,泡茶煮茶的能力自然也是不差的。
接二连三的从陛下身边要人走,江安卿心中也觉得不妥,故而养心殿内撤下了大半眼线,全当是哄陛下舒心,所以柳福走后江月谷并没有过多的不悦,反倒是能在养心殿内培养自己人而感到欣喜。
生辰自然不只是给江安卿庆寿那么简单,周边诸国会派遣使者前来拜访,除却带贺寿的礼物,也会借着机会私下裏传达国主的意思,拉进两国友好交流。
金凤势头独大,没人愿意闹的不愉快,往来贸易还得多仰仗地大物博的金凤,必然是要讨好金凤真正的掌权人江安卿。
汇报完后刘怜便退下去了,生辰声势浩大虽早在半年前就着手准备,但其中需要仔细叮嘱考察的地方繁多,全礼部上下的脑袋都拴在这次的寿宴上,是万般不能出一点差错的。
养心殿内安静了下来,有江安卿在旁边候着江月谷做什么都不得劲,心裏头敬畏母皇,担心在处理政务中有不周到的地方让挑出错误来,脸上挂不住面子,便直楞楞的坐着喝茶。
突然眼睛垂了下来,看向茶盏中的浅黄色汤色,捏着的手攥紧杯身,主动开口询问,“母皇,皇姐真如她们传言的那样失踪了吗?”
江安卿掀起眼皮看向她,“陛下觉得呢?”
“朕自小跟皇姐一起长大,皇姐从小便聪慧过人,武功更是几个姊妹中最出色的。”明黄色的衣裳衬的江月谷贵气逼人,眸中隐隐闪烁着光,“皇姐定然会没事的,朕已经让人去寻了,沿着前往北羌的路找过去,肯定能发现皇姐的踪迹。”
无人知道长公主生死,有人当她是逃跑了,有人则认为西凉士兵屠城定然是混乱中给杀了,众说纷纭甚至还为此大打出手过。最后话题的落点停在了江安卿身上,斥责她为人母对孩子生死置之不问。
旁人说什么江安卿早已无视,甚至藐视那群在茶馆酒肆间只会挑着闲话嚼的人。在听见江月谷的一番话后,平静无波澜的眼中泛起一丝柔和,唇角扬起,“陛下善待手足,孤很欣慰。”
一连三次对柳福送上的茶水皱起眉头,有的甚至连尝都未尝便推到了一边,着实让一旁看着的冬香恼火。私下裏去敲打柳福时他笑呵呵的说全是照着景一教的手法来的,冬香到嘴边的问责又咽了下去,把事情来龙去脉告知了江安卿。
景一泡茶的手艺旁人可能不知,但江安卿喝了那么久是了解的。倘若柳福真的按照他的泡法肯定不会是这种味道,要么柳福说谎了,要么......景一在做手脚。
鉴于柳福谄媚样,江安卿不认为他会故意跟自己作对,那问题就出来景一身上,他不愿意教给柳福伺候的本事,甚至于胡口乱编了些来忽悠柳福。
江安卿心中发笑,当真把人看做没獠牙的小动物了,原来还有爪子能挠人。
裴瑛雪传书信来除却寻常的汇报外,其中提到了江轻意打算出发,赶在她生辰前回到京城内,出行一切秘密进行,并不对外宣扬,避免各方人马出现阻挠。
“孤还以为一场败仗得花些功夫消化,没成想那么快就重整旗鼓了。”江安卿将信件拿来冬香看,看完后冬香跟着笑了起来,“长公主自小就百折不挠的。臣记得当时军营内有士兵摔跤,她非得过去掺和一脚的,您又说不必顾及身份,长公主被揍的鼻青脸肿哭着回去的,但没过两天又跑来要比试,直到把那人打败了才算了事。”
江安卿露出疑惑,“孤怎么不记得有这事?”
“您不知道也正常,小孩子爱面子,被揍了不吭声的。我当时还跟秋菊猜长公主什么时候能去告状的。”冬香回想起从前种种,虽又苦又累,好几次差点熬不过去,但现在回想起来又别有一番滋味,处处都能找出有意思的事情。
“看来孤错过了许多趣事。”江安卿靠在软枕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乐来,凤眸失神的望着一处。
只道有得必有失,金凤的百姓得到了安宁,江安卿成了至高无上的太上凰。失去的便是子嗣疏离,身边无知心郎君相伴,一身病骨日夜折磨。
盛夏季节燥热,内务府按照往年的惯例分发绿豆汤给各宫的宫人解暑用。冰块是稀有的玩意,主子用起来都抠抠索索的,更不可能给宫人用,绿豆汤放凉之后就差遣人送去各宫了。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踩高捧低,抱团欺负的,时常有不起眼、不受主子喜欢亦或者笨嘴拙舌的被抢了汤。偌大的紫禁城内无人去说理,只能认下站在一旁看其他人喝。
往年景一不曾喝到过解暑的绿豆汤,在神宫监当差时年岁小,有几个年长些的太监总喜欢压他一头。那时的景一性子软,遇到事只晓得哭,更是招人厌烦。
他们在那裏喝,景一只能抱着扫帚替他们打扫庙宇,抹着眼泪一边听他们津津有味的感慨绿豆汤的香甜,还要一边忍受时不时传过来的几声戏弄。
后来被李德贵看上收为儿子带回养心殿,景一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为表孝心月钱和内务府给的补贴全贡给了李德贵,也因为这样李德贵对他很是满意,把会的全都交给了景一。
仁寿宫门口传来车轱辘声,两个内务府的太监吭哧吭哧的把板车上的两个木桶搬了下来,宫裏做事的各个瞧了过来,能放下手头事的就放下了,免得有不自觉的人喝多了,后头的人没得喝。
两个内务府的太监和和气气的同景一打招呼,累的鼻尖冒着汗珠,后衣领更是湿了一大片,“景公公,往年太上凰吩咐的,仁寿宫的宫人绿豆汤得加冰块,您看看这两桶错没错。”
太上凰吩咐的事情内务府不敢怠慢,让景一确认不过是走个流程。
身为仁寿宫的掌事太监他不动,这宫裏没人敢先碰木桶,景一走过去打开盖子扑面而来的凉气在暑热天格外舒服,飘出来的绿豆清香更是馋的人口水直流。
熬煮的绿豆开了花,放凉后又敲了不少冰块在裏头,木桶外围沁着凝结的冷珠。
“劳烦了。”景一点头,两位内务府的太监连忙摆手恭维的,要不是上头规定了时间把东西送到各宫,那两人还想多跟景一攀谈。
放眼整个禁苑的掌事太监哪裏有十八的景公公年轻的,早早便熬出了头,还是呆在太上凰手底下做事,腰板挺的直直的。
主子性格的好坏暂且不提,做好下人分内的事再惩罚也惩罚不到哪裏去,最怕的是跟着的主子没权势没地位,不仅当小的,还得在其他主子有权有势的宫人面前低声下气的做儿子。
就看看,禁苑内除却仁寿宫外,还有哪个宫的宫人绿豆汤内能凿冰块进去的,哪怕是跟在陛下身边伺候也是没的待遇。
虽景一不在太上凰跟前伺候了,但掌事的地位并没有被撤下来,所以无人敢对景一豪横,一个个脖子缩着跟鹌鹑一般,等着景一给他们分吃的。
拿过大木勺盛了一碗,裏头还带着碎冰,能含在嘴裏消消暑,景一捧着碗便去了棚子下头,其余宫人才挨个的上前盛自己的喝。
冰凉的冰块含在舌头下烦闷的心情舒缓了不少,阳光热烈景一只能瞇着眼睛瞧着,瞥见了从茶房处出来的柳福。
没人告知他内务府送解暑的绿豆汤来,听见院子裏吵闹声后出来看才知晓。生怕没了自己的份,小跑着挤开人群往裏头钻的。
咔嚓一声,景一舌头抵着冰块在后槽牙处咬碎,嚼下去后喊了声柳福。柳福即便是不情愿也只能过来,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还有事求着景一。
念念不舍的从人堆裏出来,在景一面前站定后扯着嘴角笑了下,“师兄找我什么事?”
景一没说话的扬了扬下巴,示意柳福坐下后,喝了口碗中的绿豆汤,“最近教你的可都记着呢?”
“都记着呢。”柳福吞咽口水,盯着那碗中的东西一瞬不瞬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主子让我奉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凤主的口味和旁人不一样,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掌握的,你如此用心日后定然会得到青睐。”景一敛眸难得对柳福露出笑来,“左右我是得罪了凤主无法到跟前侍奉了,不如你拿着我泡的茶奉给凤主吧。”
“这怎么行!要是主子问起来……”柳福抿唇,眸光闪动。
“无妨,你就说是你泡的就行,先得到凤主的宠幸,总不能一直在屋子外伺候。”
柳福来到仁寿宫的这些天景一明裏暗裏观察着,清楚的知道他因为太上凰的疏远而愁眉苦脸,刻苦的钻研教给他的泡茶技巧,傻乎乎的认为是自个学艺不精,所以才无法得到太上凰青睐。
殊不知不管他如何努力,方向错了只能偏离的更远。景一的这番话无疑是正中下怀,柳福犹豫了片刻便点头,自信的捏紧拳头,“我一定尽快掌握师兄教给我的技术。”
“快去喝绿豆汤吧,再晚些真没有了。”景一目光落在柳福慌裏慌张跑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最终冷冷的看了一眼后喝光了碗中的解暑汤,默不作声的离开了。
这次生辰前来的各国送来了拜帖,由礼部一一登记后送去了仁寿宫给太上凰阅览。江安卿盘腿坐在罗汉榻上,矮案上堆的帖子快将她淹没其中。
裏头不止有所知的各国还有番邦来贴,即便是到不了的也派遣人送了贺礼前来表示重视,甚至于还有些最近刚建国的小国,希望能攀附上金凤这艘大船。
江安卿向来是不拒绝合作,能和平相处便不要乱动干戈,但真要挑衅到金凤头上,却也是无所畏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