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六年的冬天像是来得格外的早,才只是晌午过后的光景,天色便已不声不响地晦暗下来,北面沈重地铅云低低地垂着,朝那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铺天盖地的挤压过来。八角殿上灿然生晕的琉璃瓦被冻得没了颜色,只有丝丝怪异凛冽的风从檐角划过,有如嫠妇那绵延不绝的呜咽。
诺敏独自一人坐在慈宁宫西厢暖阁的窗下软榻上,远山眉,芙蓉面,手在雪白的狐皮暖袖中冻得没了知觉,只听见耳畔飒飒的雪珠子敲在窗棂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忽近忽远,雪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映到床榻上。
记得在科尔沁草原的时候,每到隆冬雪至,触目也尽是这样白茫茫的一片纯凈,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身边睡着了一般,那样安宁祥和,就算是凛冽的北风也氤氲着清爽舒畅的温情。然而在紫禁城裏,透过那高耸入云的宫墻,勉强入目的也只有铅色的一线天空,单调突兀,仿佛是在提醒着自己又一轮韶华的流逝。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也不可能再是那个无忧无虑在无边绿茵上策马扬鞭的博尔济吉特诺敏,不再是恣意翱翔九天的洒脱百灵鸟,而是被禁锢在世间最华贵金丝笼中的断羽,太皇太后跟前由苏麻喇姑亲自□的贴身女官敏敏。
盛极而衰,宠辱不争,这是诺敏入宫以来嬷嬷对她说得最多的话。从科尔沁走出来的老人,历经三朝,眼底沁出的水波也渗透着睿智。或许是因为血脉乡情,又或许是因为自己汗王阿爸临行前的内外打点,自记事起诺敏便跟在苏嬷嬷的身边,随她一道侍奉儿时阿爸时常挂在嘴边的传奇美人——科尔沁草原上的“福灵阿”,与自己同宗同族同姓的太皇太后。枯守偏安于紫禁城一隅的慈宁宫,终日裏缭绕着檀木绵延的枯乏香气,陈黯的颜色,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衰颓。
然在诺敏却常常为此庆幸,抽身安居不问世事,才能够躲避那回廊深处无形的刀光剑影,脱身于前朝的暗流汹涌,而更因为太皇太后这一张无可撼动的保护伞,自己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之中才真正能够享受一方宁和天地。
这一年的冬季有着不一样的寒冷,火盆中添了再多再好的焦炭,也暖不了任何一丝的空气,所有从体内呵出的热气都冻成了冰,荒芜着温暖的记忆,雕谢成庭院裏被积雪压得摇摇欲坠的狰狞枝桠。
门外的沿廊上传来哒哒的脚步,一声比一声迫近,很快的到了跟前。诺敏连忙站起身,绣满双福的厚实门帘刚刚掀开一条缝,苏麻喇姑亲自指派给自己的使唤女官蕙殊便跺着脚跳进来,带进了不少飞散的雪花。
诺敏看她双颊被冻得通红,连鬓角都被朔风吹得散乱,连忙转身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裏,问:“什么事跑得这样急?”
蕙殊笑嘻嘻地冲她咧一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说:“梁公公适才派冯毅过来传话,叫姐姐赶紧过去一趟。”
诺敏心裏咯噔一跳。梁九功身居干清宫总管高位,行事向来圆滑利落,能知进退,又颇得皇帝信任,究竟是怎样麻烦的事情让他都直嘆束手无策?
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心头一晃而过。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诺敏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斗篷,问:“回过嬷嬷没有?”蕙殊摇摇头:“冯毅来得急,说那头离不了人,只让我来通知姐姐,自己早已回去了。”
诺敏听了这话,心底怀疑又坐实了三分,当下不敢再耽搁,吩咐她:“拿上伞,去见苏嬷嬷。”蕙殊想了想,忽的“哎呀”一声:“姐姐忘了,这会儿太皇太后才歇下午睡,只怕苏嬷嬷在东暖阁陪着呢。”
她的声音裏早已带上了一丝疑虑忐忑,毕竟就算是皇帝也不敢打扰太皇太后清修。可事急从权,梁九功自己手下的心腹都等不及向诺敏传话,万一当真事态严重……诺敏不敢再想,咬一咬牙,斩钉截铁:“顾不了这么多了。”说着自己掀了门帘,一阵劲风刮过,脸颊顿时像被割裂开来一般,生生作痛。
那头苏麻喇姑正在准备太皇太后午睡的暖榻,倒不曾料到诺敏此刻造访,言语中带了三分嗔怒:“一早交代过你这个时候不必过来伺候,若有什么差遣我自会派人过西边去叫你。”
诺敏低着头福了一福,刚欲开口解释,却听裏间传来老祖宗懒懒的声音:“可是敏敏过来了?”
苏麻喇姑朝诺敏瞪了一眼,转身掀了帘子进去。诺敏自是会意,乖觉地跟在她身后。
东暖阁裏熏风阵阵,上好的檀香木混合着安神定气的香樟气息,让人原本紧绷的神经也不自觉地跟着松快起来。太皇太后半倚着榻上的软枕,茶几上的点宣水仙还未修剪完善。自从皇帝亲政以来,这位铁腕半世精明凌厉的女子便不再过问政事,只是闲居在慈宁宫中修剪花草,偶尔去南苑踏青散心,仿佛只愿就此享受自己迟到多时的晚年恬静悠然。
诺敏在榻前跪下行礼,太皇太后瞇起眼睛看了看,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向苏嬷嬷说:“果真是女大十八变,这丫头可是越长越水灵了,倒还有一两分像我年轻的时候。”
她连忙道:“老祖宗谬讚了,敏敏愧不敢当。”太皇太后慈爱地笑了笑,“如何不敢当?都说科尔沁出美女,何况你阿爸的家教甚好。”
老人坐在榻上向她招手,诺敏依依上前,从苏麻喇姑手中接过奶茶。太皇太后抿了一口,问道:“这个时候过来,可是皇帝那边又有了什么事情,梁九功没法子摆平了罢?”
一针见血,苏麻喇姑怔了一怔,回眸望向她。诺敏退后两步,屈膝行礼,“太皇太后明鉴,既是梁公公有事相求,想必事关皇上龙体,亦是敏敏分内之事。只是敏敏终究是慈宁宫的人,不敢擅专,特来回禀老祖宗及嬷嬷,也好讨个示下。”
她已尽力将话说得极为稳妥,饶是如此,太皇太后的眼风还是微微有变。然不过是一瞬,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身上,早已恢覆了最初的和煦温情,“哀家知道你是好孩子,知道分寸。”说着转头吩咐苏麻喇姑:“派个人,跟着敏敏过去看看,玄烨那孩子究竟又出了什么事?回头把梁九功叫了来,我有话问他。”
通向干清宫的宫道在这样的雪天愈发显得分外漫长,纵使诺敏穿着新做的浅紫鹤氅,又有蕙殊在一旁撑伞,走到廊檐下也已经衣襟微湿。翻卷着的风时不时地吹落一两星细散的雪珠,守在殿前的宫女见了,连忙走上两步,福了一福,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姐姐总算是来了。”身后的一个早已掀了帘子进去传话。
莫约片刻功夫帘子再度被掀开,却是梁九功走了出来,赔笑着问候:“大冷的天,朔风寒气,又劳动姑娘跑一趟。”眼光从一旁蕙殊擎着的伞上悠悠划过,又问,“姑娘可是打太皇太后那儿来?”
诺敏点一点头,“老祖宗听说皇上这两日胃口欠佳,连睡觉也不安稳,所以特意遣奴才过来看看,若是缺了什么也好早些补齐了。要知道在前头当差比不得旁处,皇上的龙体是头一要紧的。”
梁九功嘆了一口气,默默望了诺敏一眼,言语中大有深意,“奴才当了这么些年的差,又怎的不明白这最明白不过的道理?只是这缺的东西实在有限……姑娘冰雪聪明,这其中的关窍……”说到这裏突然停住了,不再继续哀嘆,转身打了帘子引诺敏进去。
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飒飒地击打着窗棂,养心殿裏明黄色的灯光也像是被惊到了一般,不自觉地跳了一下,模糊着隐去了大殿裏的一切陈设。那居高临下坐在金黄龙椅上的意气风发的青年帝王仿佛是睡着了,整个大殿安静得有些清冷,只留下明黄色的彤彤灯光,柔柔地给冰冷的器具镀上一层暖意。
手边的灯花又是一爆,诺敏拔下簪子,走到烛臺前将它微微剔亮。那骤然明艷瑰丽的光亮,落到墻上墨香四溢的画卷上,朝珠华冠压着郁郁的鬓发,那一枚殷红的朱砂记若隐若现,耳口月明珠灿然生晕,映着半侧清雅秀美的轮廓。
“谁让你进来的?”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像是在梦裏,皇帝迟疑地低唤一声。
诺敏连忙转过身去行礼:“敏敏给皇上请安。”温言巧语,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三分低柔。皇帝楞了一楞,眼中原本冰封的冷寂缓缓散去:“是你啊,起来吧。”
她停一停,却依旧是半蹲着身子:“敏敏无诏擅入,还请皇上责罚。”
皇帝抬头看了诺敏一眼,摆了摆手道:“朕知道你从老祖宗那边过来。老祖宗近来身体可好?”她听得此言,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回道:“回皇上的话,一切都好。近来花房中的水仙正当季,太皇太后时常叫苏嬷嬷同敏敏一起修剪,说是等开整齐了便给皇上送一盆过来。”皇帝点一点头,这才露出一丝笑容:“你手巧,修出来的定是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