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好
半夜一点半,江家。
林屿侧卧在床上小心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因为紧张外面一点点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敲击在她的耳膜上。
来了。
轻微不易察觉的开门声和拖沓缓慢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了,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看来不是她的幻觉,林屿小心地起床赤脚开门,站在门口张望正好可以看到那个人影消失在楼梯口。
影子很高很瘦,头发乱成一团,手脚看起来有点笨拙。
江燃野。
这么晚,他要去哪?
眼看江燃野就要出门,林屿想都没想就偷偷跟了上去。
他显然经验充足一路都很小心,从后院出去上了一辆摩托车,林屿楞了会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扭头回去背了书包打了的士跟了上去,她怕被江燃野发现下了车一路只敢远远跟在后面,七拐八拐最后两人一起进了一个巨大的废弃工厂。
工厂裏早就等了好些人,见江燃野过来三三两两的打招呼。
江燃野也没多说,自顾自往裏面走,林屿这才看见废弃的工厂裏停了好些造型奇特的跑车。
他又跑去赛车了?
江燃野走近一辆金色的跑车和其他几个人打了个招呼,准备进去,林屿突然冲出来也跟着上了他的跑车。
“哎!你怎么来了?”江燃野声音拔高了八度看着面前的人。
林屿淡淡看着他:“你又偷跑出来赛车了,不怕被打断腿吗?”
“你别管我,赶紧回去睡觉去!”江燃野说着就下车跟方斯乔打招呼要他送林屿回去。
没成想小姑娘就死死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旁边等着的人有点急了催了几句。
“这怎么回事啊?还比不比了?”
“就是,哪裏有赛车还带个小娃娃的。”
“吵尼玛啊吵”江燃野扭头冲他们狠狠吼了一声。
走到车前拉开副驾驶的门:“林屿你给我赶紧下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不下”林屿岿然不动。
“不是,你要干嘛你就说。”江燃野也急了。
“你不就是要赛车吗?我和你一起。”
“和你……”江燃野把后半句硬生生咽进去了:“你下来,赶紧下来。”
“江燃野”林屿喊了他一声,乌黑的眼睛裏没有半点光:“我没开玩笑,以后你开赛车,我就坐你旁边,你要是不要我坐,我就告诉你爷爷。”
“哎,你这小没良心的”江燃野准备动手拉她下来,没防着其他几个人开腔。
“多大点事啊”
“她要坐就让她坐啊,别在这墨迹。”
江燃野跳起来骂了句:“我要你妈坐,你妈坐不坐?”
林屿楞了会挑衅:“江燃野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成!”江燃野转身到驾驶坐上,后面方斯乔还在拼命劝:“野哥,要不今天就不比了吧,野哥!小玉儿在车上呢。”
江燃野心裏自有打算,小孩子不懂事见着什么要插一脚,一会车开起来快起来了自然就怕了。这次好好吓吓她,免得下次再跟过来。
其实江燃野继续偷着赛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本来之前那件事之后他被管得很紧,但是也只是老实了一段时间。
高二一开始他就偷偷摸摸继续赛车了,这事谁都不敢告诉,除开帮着联系的方斯乔连宁味和施蔻蔻他都瞒着。
他是真的喜欢赛车,对学习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想得很简单,他想等自己比赛弄出点成绩再和家裏人坦白,也会有点底气。但是他没想到这个事居然被发现了。
还是被林屿发现了。
事实上这是江燃野第一次车上坐人,心裏下意识就紧张了不少,过几个弯道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就松了松油门。
比赛自然也就输掉了。
比完赛,已经将近三点,江燃野带着林屿打车回家。
两人一路无话,快到家门的时候江燃野想警告她两句,才发现她已经靠着的士门睡着了。
心中忽然郁结满口的话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只好给了钱将小姑娘小心翼翼抱回家裏。
第二次江燃野偷跑出去赛车的时候又看到了林屿,江燃野不知道为啥看到穿戴整齐的林屿忽然脑子裏就想起来一句话,逃反正是逃不掉了。
施蔻蔻和景晏进了艺术班之后意外地成了班主任的心头好。
主要还是艺术班的孩子性子都比较傲不好管教,还有一部分是眼看文化成绩跟不上了才走这条路子,班裏的风气实在谈不上好。
他们看起来乖乖巧巧,景晏本来就是年纪第一也给艺术班狠狠撑了一次门面。
几个星期下来,施蔻蔻和景晏也习惯了这裏的环境,两个人的课程也有一些变化,会有和绘画相关的课程也会有些声乐课。
景晏是自小练习国画的,基础扎实在绘画班裏学习起来游刃有余。施蔻蔻学的虽然是野路子,但是也胜在自己练了十多年,水平摆在那裏,学起来声乐也相对顺手。
下午放学,施蔻蔻拉着景晏去看姜祥,之前蒋丽春不想她去一来是怕她会影响学习,再来那会姜祥的情况实在不算好,不过这会蒋丽春给施蔻蔻发短信说姜祥情况已经好了很多,所以施蔻蔻打算去看看。
施蔻蔻没想到在医院碰到了林屿,好像自从上次江燃野介绍宁味之后她和林屿一直都没有见过了。
林屿站在病房门口很乖巧地和医生说这话,施蔻蔻远远看她似乎又长高了点又瘦了点。
眉眼已经长出来点姿态,细长的眉毛温温柔柔地垂着,杏仁眼弯弯的看起来没有一点攻击性,只是嘴角抿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小玉儿”施蔻蔻抬手喊了她一声,林屿回头看到施蔻蔻表情松懈下来,施蔻蔻忽然意识到她刚刚是在咬紧牙关。
“蔻蔻姐”林屿走过来跟她打招呼,头发蓬松地扎着松松垮垮耷拉在脑袋后面。
“你怎么在这?”施蔻蔻问了一句。
林屿看了一眼病房裏,低头:“我妈妈最近身体不舒服在这住院,我放学过来帮着看看,刚刚正好看到姜师傅就过来问问医生,没想到姜师傅也在这裏住院。”
施蔻蔻点头:“你妈妈怎么样?好点了吗?”
“没事,都是老毛病了,修养修养就好了。”林屿说得风轻云淡。
“那就好”施蔻蔻拉着景晏往病房裏走:“小玉儿,我先进去看看师傅,一会去找你。”
林屿侧开身子让他们进去,施蔻蔻推了门突然顿下来扭头望着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你妈妈生病,江狗知道吗?”
林屿楞了会笑起来:“没多大的事,就没让他知道,江大哥请了最好的医生照顾着,下个月就可以出院的。”
空气一时之间安静下来,施蔻蔻忽然有点懊恼说这句话。
裏面蒋丽春似乎要起身出来,施蔻蔻见状忙推门:“嗯,小玉儿我先进去了。”
林屿站在原处静静看他们进去,景晏不留痕迹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林屿把脸上那个笑容剪掉。
进门后施蔻蔻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蒋丽春见着纳闷:“蔻蔻你站在那裏干嘛?”
“没干嘛,我在等晏哥哥。”
话音刚落景晏也推门进来,见着蒋丽春问了声:“阿姨好”
蒋丽春点点头:“你们都还没吃饭吧,我出去买点吃的。”
施蔻蔻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想起来什么拉住蒋丽春:“妈,你就在这裏照顾师傅,我和晏哥哥。”
蒋丽春看了一眼刚做完手术还在昏迷的姜祥也不大放心,又坐回去了嘱咐:“那成你们去吧,路上小心点。”
“嗯”施蔻蔻没再多说,拉着景晏往外面走。
一路穿过医院后面的小吃街找了家水果店开口:“晏哥哥,你说我们要是去看看小玉儿的妈妈,买什么水果?”
景晏看了一圈,挑了几个苹果拿了一挂香蕉:“买点温和的水果就好。”
施蔻蔻点头又给姜祥买了点水果,一起拎到医院,蒋丽春正好去拿药了,姜祥醒着,施蔻蔻上前几步笑瞇瞇地开口:“师傅,好点了没?”
姜祥还不能说话只艰难地点了点头,施蔻蔻把被子给他紧了紧:“师傅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进艺术班了。”
“我打算继续学相声。”
姜祥楞了会,突然眼眶通红,努力挣扎着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施蔻蔻冲他笑了笑:“您说了小半辈子的话,这会就歇歇吧。”
这话音刚落,姜祥倒是舒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施蔻蔻帮着蒋丽春给姜祥擦洗漱然后去了林玫的病房。进去的时候林屿刚好不在,林枚靠着枕头坐着,见施蔻蔻进来勉强攒起来个笑:“是蔻蔻啊,你来啦?”
景晏被施蔻蔻赶回家了,这会她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可能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环境只把手裏拎着的水果放到桌上:“嗯,听说阿姨身体不舒服,我过来看看。”
“小玉儿呢?怎么没看到她?”
林枚也起身往外面张望了几眼:“出去打水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回来。”
“哎,还麻烦你过来一趟,学校功课很紧吧?”
施蔻蔻摇头:“还好,阿姨您是生了什么病?”
“都是老毛病”林枚挽了挽头发,垂下眼角看着被子:“要不是我这个拖累,林玉也不用来这裏。”
“阿姨您别这么说”
“我都知道的,要不是我没用身体不好的话,玉儿就不用来这裏。江家的人都是好人,他们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也不会望……”
林枚说着声音有点哽咽:“只是我这个当妈的,总还是有点心疼。”
“玉儿过得开不开心,我总是知道的……”
病房裏安静了一会,施蔻蔻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笨口拙舌的人。
林枚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在颤抖,这些话应该是在心裏憋了很久了,却没有人说,这会儿突然谈及才有些失态。
林家出事,江家将林屿和林枚接过来照顾可以说是重情重义了,可是施蔻蔻觉得,如果不是林枚身体实在太差的话。这份照顾林玫和林屿都是不想要的。
寄人篱下总是不比自由自在。
可是实在是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林屿还太小了即便她已经很努力还是离独立的程度差很多。
“会好的。”施蔻蔻想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干瘪瘪的话。
林玫听起来似乎有些诧异,久久望着她忽然笑了笑。
外面林屿推门进来,见施蔻蔻和林枚对坐,将水壶搁好问了句:“妈,你和蔻蔻姐在说什么呢?”
“你妈问我,你在学校有没有偷懒。”施蔻蔻抢了个先。
林玫楞了会点头:“你总是不让人省心。”
“妈~”林屿声音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我哪裏不让人省心了,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好好养养身体行不行。”
施蔻蔻起身打招呼:“明天还有课,我就先回去了啊。”
林屿扭身过来:“我送你?”
“不用了,晏哥哥还在等我。”施蔻蔻推脱,冲林枚点头往病房外面走。
一路走到医院门口,景晏靠在电线桿下面等着她。
路灯刚刚开了几盏带了点温度,不强不热暖洋洋地把他笼着。
“晏哥哥”施蔻蔻喊了声。
景晏闻声将手中的书收起来,牵她的手:“下次多穿点,手凉得很。”
“嗯”施蔻蔻老实巴交点头,没有反驳。
景晏察觉出来不对问道:“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施蔻蔻挑眉笑了笑:“就是突然很想听你的话。”
“蔻蔻”
景晏喊了她一声,似乎有心事。
|“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暂时不在这裏了……”
“你要去哪?”施蔻蔻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问道。
“我……”景晏迟疑了许久还是没说出什么只嘱咐:“可能过几天要出去培训一段时间,不能看着你,我有点不放心。”
“培训啊,我知道”施蔻蔻了然地点头:“你就放心吧,我没问题的。”
上午两节课过去,刚上完体育课的大课间,施蔻蔻和一个同学往小卖部走,想去买只水性笔。
走了没几步就看到景晏神色匆匆地往班主任办公室走,同学见她多望了几眼小声嘀咕:“你还不知道呢?”
“知道什么?”
“我听人说景晏要去外地了。”
施蔻蔻手中漫不经心地挑着笔嘴裏有一搭没一搭:“我知道啊,培训嘛,学美术的不都要去吗?”
“哎,我听说是转学去别的城市啊,说是他爸爸在那边有新的活动,得好长时间呢,景晏估计也要跟着转过去吧,不然他一个人在这裏怎么办,眼看都高考了总不能没人照顾吧。”
同桌说着推了她一下,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到桌上,施蔻蔻忽然想到景晏和景临水在家中对峙的画面,想到他问她关于其他城市的问题。
难道景晏真的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