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对上黑暗中的一双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啊,眼头椭圆微微垂落,眼角却是以一种流畅的姿态往上挑,黑暗中边缘不大清楚,瞳仁黑得像一方陈年浓墨。
看到她的时候,仿若墨裏点了水,一下潋滟出来光泽像是包罗了一整个宇宙星空。
星空浩瀚,而我独你。
她一下子止住了眼泪,有些惊喜地跑到车棚的方向去喊他的名字:“晏哥哥。”
景晏不知道在那个破旧的车棚裏呆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等她回来等了多久。
在施蔻蔻喊他时,他除开一双眼望着她,竟是一脸冷淡。
这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抵触感施蔻蔻很熟悉,景晏用这种感觉隔绝了很多人,同学、老师、甚至是父亲,但是这么多人偏偏从来没有也从来不会有施蔻蔻。
“晏哥哥。”施蔻蔻又小心翼翼喊了他一句。
景晏还是没有反应,额角上隐隐约约有伤痕,白色的校服t恤上满是不明的污渍看得施蔻蔻有些心疼,伸手去拉他的胳膊讨好地喊他的名字:“景晏”
景晏终于有了反应,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把手肘从施蔻蔻手裏抽出来,冰凉如玉的脸色波澜不惊语气冷淡说了三个字:“你走开。”
你走开,别碰我。
这句话施蔻蔻听着景晏皱眉对着无数的女孩说过,唯独没有对她。
其实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听这话是什么感觉,毕竟她现在言不成语,原本欢喜温暖的那颗心臟好像就这么被景晏生生从她身体裏轻飘飘扯出来一般。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哭得特别丑,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控住不住眼泪,也控制不了景晏毫无怜悯地从她身边走过。
他的声音嘶哑又怪异字字诛心落在她耳裏偏生无比清晰,他说:“你不是喜欢逃走吗?那就从我身边滚,再也不要回来。”
施蔻蔻觉得自己连接痛觉的最后一根神经就这么嘆息然后崩断了。
***
那间房裏没有开灯,窗户被打得很开,粉红色带白色斑点的窗帘只夜风中飞舞。隔得这么远,景晏都似乎可以清晰听到黑暗中少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他不想那样的。
不想自己一遇到施蔻蔻的事就会抓狂,不想对她说那样的话让她哭鼻子,也不想她知道自己的晏哥哥不知不觉长成了一个冷漠无情的混。蛋。
可是事实上他根本就不能自控。
即便他练习了无数修身养性的毛笔字,提笔的时候他还是只想写那三个字施蔻蔻。就算他画艺已经熟练到让人讚嘆的地步,他下笔想勾勒的线条还是她的影子。
这种疯狂的痴迷和占有很早就落下种子了,从七岁那个下雨天埋下与他的心跳脉搏同在,每时每刻都在增长。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可是他也纵容自己沈迷于这种病态。
一切都在今天爆发,当他知道她去坐一个毛头赛车手的副驾驶的时候他苦心经营的城堡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摧毁了。
他不敢想她有可能出事,有可能从他的生命裏消失,像他的妈妈一样。
他觉得自己会疯掉,不,他已经疯了。
看到她回来的那一刻,失而覆得的感觉他想冲上去把她绑在自己的身上,他几乎花了全部的力气去阻止血液裏这种真实而疯狂的冲动。
他害怕失去她,也害怕自己会伤害她。
更害怕自己所有的伪装被揭开那一天,她会厌恶这样的疯狂病态的自己。
所以他让她滚,让她滚出他这个阴暗潮湿像沼泽一般不可挣脱的牢笼。
万物静默的黑暗中,他站在阳臺上,与其他的物件一样迎接不知要等待多久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