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馥雅吟着泪水的眼眶红得发热,终是倒在玄素的怀裏,崩溃大哭!
为何,为何女子总要遭受这样的侮辱!
为何总要这样!
为何啊!
目睹这惊人的一幕,孙眉儿惊得目瞪口呆,随后吓得不敢吱声。
原来自己轻视的小浪蹄子居然如此厉害!
谢夫人默不作声,眸裏流转着覆杂的神色。
这人断不会是声名狼藉的辛月,谢昀那个混帐东西究竟从何处给我找来如此厉害的媳妇!
谢衍怔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荀馥雅,眸裏尽是惊艷之色。
原来她不仅满腹经纶、棋艺高超,还箭术惊人!
船上之人皆默不作声,各怀心思,只有那潺潺流水发出“哗啦啦”暗响。
河滩流域并不宽阔,不到半盏茶时间,船已靠岸。
兵荒马乱,横尸遍野,四处皆是杂物。
小厮找来了一辆不算豪华的马车,恭顺地请众人入座。
谢夫人不悦地蹙眉,可细想着,如今这种形势,逃命要紧,哪有时间去嫌弃这嫌弃那呢?能活命便不错了!
遂,她在丫鬟的搀扶下,忍受着进入车厢内。
孙眉儿亦是嫌弃得很,戳着小厮的额头骂了几句,随后被谢夫人劝上马车。
谢衍被裘管家与柳大夫搀扶着,见荀馥雅立在瑟瑟寒风中,愕然一怔。
她衣衫单薄,头发凌乱,清减了许多,然而,眼神却冷傲清澈,骨子裏透着一股倔强劲儿,令人移不开视线。
谢衍走过去,客气有礼地请她先上马车,然而,换来的是对方轻轻的一句:“珍重。”
那一刻,瞧见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仿佛从此不会再见了,他忍不住伸手去挽留:“别走。”
他紧攥着她的衣袖,她回眸侧看,似乎很困惑。
“你去哪……咳咳……”
他问。
荀馥雅转头望向前方,淡然回应:“陈县。”
谢衍不知她去陈县做什么,只是心怀期待地询问:“你会回来吗?”
“看缘分吧。”
荀馥雅并未回头看他一眼,没察觉到他的期待。
她的眸光始终坚定不移地望向前方,心裏想着别的事。
谢衍知晓她并非自己能挽留的,放开她的衣衫,可又忍不住努力一回。
“万一,我说万一……咳咳……你遇到了犬戎兵如何是好?还是随我到洛阳吧……咳咳……”
荀馥雅从靴子裏抽出谢昀送给她的那柄匕首,面无表情地说道:“放心,若到求死不得之时,我会用你给的匕首,尽早自行了断。”
此生,她绝不受辱!
谢衍惊得面无血色。
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明明不是这意思。
可为何变成了这样?
大雪渐渐弥漫江河,耳边的水流湍急地喘息着,谢衍看着荀馥雅离他们越来越远,心有不甘。
至少,至少让他死在自己的期待裏吧!
“衍儿,快点上车吧,遇到犬戎兵就不好了。”
谢夫人掀开帘子,慈爱地催促道。
谢衍转过身,跪在地上向她叩了三个响头。
谢夫人顿生不祥之人,神情变得紧张:“衍儿,你这是做什么?”
谢衍悲戚地说道:“母亲,我就要死了,请允许我在死之前任性一次吧……咳咳……”
言毕,他抽剑砍下马绳,翻身上马,策马往荀馥雅的方向追去。
谢夫人见众人楞在原地,厉声怒斥:“你们还楞着做什么,赶紧去追啊!”
然而,肉眼可见之地,除了谢衍骑走的马匹,便是车厢前的马匹,他们只得驾着马车去追。
只是,雪海茫茫,谢衍早已不见踪影。
兵荒马乱,十室九空、小村镇被犬戎族屠杀过后,一地的血水染红了皑皑白雪,血腥的气味熏得人作呕。
荀馥雅与玄素找了家店铺,换上了男装。
她摇身一变,成了一位背弓射箭的清俊公子。
玄素摇身一变,成了高大威猛的武夫。
她们对视一眼,皆满意对方的装扮。
忽然,她们察觉一道鬼祟的身影,默契十足地往左右方向隐藏,而后闪现在那人的面前。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尾随而至的丫鬟吓了一跳,赶紧转身捂着脑袋。
“对不起,我、我只是想跟随少夫人。”
两人定睛一看,这不是被她们救上船的丫鬟么?
“你叫什么名字?”
荀馥雅淡然问道。
丫鬟眼前一亮,放开手笑道:“我叫梅久兰。”
荀馥雅轻蹙着眉,在谢府,并未听过此人的名字,莫非是细作?
留在身边,还是不留呢?
梅久兰见荀馥雅犹豫不定,生怕被抛下,忙挤出两滴眼泪求她:“少夫人救了我,我就是少夫人的人了,求求你别抛下我。虽然我一无是处,但是关键时候我还是有点用途的,求求你了,少夫人。”
“……”
荀馥雅看着赖在自己腿上的梅久兰,想着这人是细作这事尚未定论,如今兵荒马乱,到处是穷凶极恶的犬戎兵,如此丢下她,实在不人道。
“好吧,你跟着玄素,到了陈县,就自找出路吧。”
“好的,听少夫人的。”
梅久兰笑瞇瞇地站起来,变脸比翻书还快。
瞧见玄素去寻马,她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上。
荀馥雅呆在暗巷裏等待着,忽闻纷乱的铁蹄由远而近,赶紧隐匿起来。
那些犬戎兵停留在暗巷口不远处,肆无忌惮地交谈起来。
“啊哈,这裏也没人杀,真是扫兴呢。”
“二王子,路上抓来的这痨病鬼,如何处置?”
知晓这群人裏头有犬戎二王子巴桑,想到上一世这人被谢昀捆了运到上京城,在金銮殿上疯疯癫癫地哼歌跳舞,荀馥雅不由得好奇张望。
只见这位巴桑王子身穿异族服饰,身形粗犷,长得尖嘴猴腮,有着一双野兽般可怕的眼眸,神情疯癫,给人一种随时会扑上来撕咬你的错觉。
见惯了中原的美男子,头一回瞧见如此丑陋的男子,且是个异族人,荀馥雅皱着眉头,生出了几分厌恶。
这人怎生得如同蝙蝠般丑陋不堪。
巴桑王子凑到横卧在马背上的男子,认真端详着:“唔,长得真他娘的好看,可惜呀,我家妙光不爱弱不禁风的美男子,哎呀呀,怎么办呢?”
他蹙眉苦恼着,不知为何忽然哼着曲儿,扭动着身姿舞蹈着,而后闭眼道:“敢比本王子长得好看,那就先毁了他的容,再杀他吧。”
“得令。”
身旁的犬戎兵跳下马背,如同对待畜生般将男子拖下来,粗暴地扔到墻根上。
见对方拔出凶刀,男子赶紧喊道:“我要见你们的妙光公主……咳咳……”
低沈暗哑的咳嗽声让探听中的荀馥雅浑身一震。
竟是谢衍?
难道他们遇上犬戎兵了?
那孙媚儿、谢夫人、裘管家、柳大夫他们呢?
难道被杀了?
不不不,那犬戎兵方才说谢衍是被半路抓来的,很大可能是他们分散了。
病入膏肓的谢衍落入这群凶残的犬戎兵手中,恐怕凶多吉少,她得赶紧想办法让其脱身。
此时,传来了巴桑王子轻蔑地笑声:“啧,瞧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也不耐玩呀,还是算了,乖乖去死吧。”
荀馥雅心头一紧,立手速极快地取下弓箭,搭弓拉满,准备瞄向那名要行凶的犬戎兵。
只听得谢衍镇定地抛出诱饵:“犬戎铁骑骁勇善战,却不善水战……咳咳……若想攻下富庶的陈县,需要渡过青弋江……咳咳……我有一计,可助犬戎铁骑如数渡过青弋江。”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谢衍在打什么主意?
相比逐郡、阳城,陈县的确富庶得让人垂涎,却是犬戎族历来久攻不下之地,只因陈县四面环水,若要进攻,必须要横渡青戈江,而犬戎人皆是旱鸭子,打水战成了他们最大的难题。
巴桑深知,若他们能解决水战的难题,甭说攻下区区的陈县,即便整个天启,亦不在话下,遂,他沈默了。
手下唯恐巴桑王子上当受骗,赶紧上前劝阻。
“二王子不要信他,他是天启人,父母兄弟刚死在我们刀下,怎会为我们出谋策划?”
“对对对,我听说他们天启的读书人,最会骗人了。”
巴桑哼着曲子,扭动着身姿舞蹈着,不给于回应,众人摸不着头脑。
谢衍本想在死之前与荀馥雅多呆一会,可惜天公不作美,人没追上,反倒被犬戎兵擒获。
天意如此,他唯有在死之前为惨死的天启百姓报仇。
这覆仇的第一步,必须获得眼前这巴桑王子的信任。
打从出生以来,他隔三差五便从鬼门关来回一趟,早已无谓生死,自然无惧对方的杀戮。
他冷静地说道:“良禽应当择木而栖……咳咳……天启给不了我荣华富贵,家人给不了我妻妾成群,我生来不能长寿,此生惟愿能活命……咳咳……听闻妙光公主医术堪称一绝,能医死人活白骨,若我能为犬戎族立下汗马功劳……咳咳……不知能否救我一命?”
言毕,他用力咳嗽,故意咳出一滩血来。
巴桑停止诡异的舞蹈,用眼神示意军医去查探虚实。
身旁的犬戎兵举起凶刀做准备,若然谢衍所言乃是谎言,便一刀砍伤他的脑袋。
而军医查出的结果耐人寻味:“启禀二王子,这人身中奇毒,活不过三日。”
谢衍笑了,笑得苦涩又无奈:“二王子,我也是走投无路,但求二王子赐个活路……咳咳……”
巴桑并不觉得眼前这个手不能提、活不过三日的弱鸡能伤害到他。这样的人,就连他们的厨娘都能一拳揍死。
他放下防备,终于认真正视谢衍:“你不是我们半路掳来的么?怎么此刻变成了专程来求医?”
谢衍迎着他猜疑的眼神,笑得完美无瑕:“我这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吗……咳咳……”
“哈哈哈……”巴桑仰头大笑,笑得肌肉乱颤,“你这人真有意思,生得这般好看,居然贪生怕死之辈。”
谢衍赔笑,笑得苍白无力。
旁边那些犬戎兵哄然大笑,皆趁机奚落。
“二王子,他们天启的人皆是贪生怕死的懦夫,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吗?哈哈哈。”
“对对对,每次打仗,他们都是不战而降,送好多东西给我们呢。”
“所以啊,我们大王英明,只要不高兴了,就来打天启这种大肥羊。”
“咩咩咩!”
“哈哈哈哈!”
谢衍低垂着头咳嗽,眸色灰暗。
巴桑一向蔑视天启,认定天启人皆是贪生怕死之辈,更重要的是,他相信人会为了活命,抛弃一切,不择手段。
因为,他便是当中的佼佼者。
仿佛一见如故,他亲热地扶起病弱的谢衍,笑道:“好好好,等你见了本王子的父王,献了良策,本王子就让妙光赐你长生,哈哈哈!”
“谢二王子。”
谢衍低头赔笑,清眸中隐藏杀机。
……
荀馥雅大致猜出谢衍的心思,可如此一来,谢衍便再无活路了。
不行,她得潜入队伍,伺机救人。
她等不及与玄素会合,留下标记后,悄然跟上巴桑的队伍。
巴桑此人既不好色好酒亦不好武,但他喜欢看戏,看跳梁小丑在他面前演戏,因而沿途抓了许多戏子,将他们捆着带回军营。
巴桑每回看到兴奋之时,总会与戏子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追着他们一个个,将其残忍地杀害碎尸,饮其血而笑,极其变态疯癫。
荀馥雅铤而走险,画了个脸谱,扮作戏子,混入被抓的队伍当中。
她本打算趁着月黑风高,探路去寻谢衍,岂知巴桑这变态,突然心血来潮,想看痛打落水狗的游戏,命人将他们统统扔进冰河裏。
瞧见巴桑拿起竹竿,使劲地往他们身上敲打,逼迫他们潜入水中,她暗叫不妙。
她曾在医术上看过,人长期淹在冰水裏,心臟会麻痹停止,人体会死亡。
察觉河床下直通下游,一向水性好的她在一片凄惨的尖叫声中,趁乱潜入水中,顺势潜下去。
只是,当她从下游的水中浮出水面时,很不幸地碰上巡查的队伍,却又很幸运地发现领队巡查之人是谢衍。
身穿红色宝甲的谢衍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男装打扮的荀馥雅,有那么一瞬间,失了神。
荀馥雅立在水中,宛如水妖,身姿妖娆。
抬眸时,她那双清冷的眸漆黑如墨,冷水早已洗去了她那不堪的容妆,从吹弹可破的小脸上滑落,显得她如玉般清雅俊秀。
犬戎族男子大多是体格健硕,长相粗犷,像这般犹如画中仙的稚嫩美少年,犬戎兵还是头一回见,加上碰见时又在夜裏,一向信奉神怪的他们,皆以为这是水妖化身,一时之间失了神。
此时,远在千裏之外的上京城,繁华热闹依旧。
早已没了灯火的隆昌客栈内。
一身黑衣劲装的谢衍,手持宝剑潜入厢房中,动作利索地走进屏风。
沐浴更衣后,他从屏风走出来,一身的血腥气淡去,恢覆了以往的闲散贵公子形象。
他靠在榻上,手裏拿着一杯酒,眸色幽然,听到门外的敲门声,才抬手将那杯酒饮尽了。“你最好有些用处,否则我的剑可不是吃素的。”
门外之人并不敢推门而入,只是在门外留下一句话,便自行离去。
“我会向你证明的。感谢相救。”
人走茶凉,谢昀已没了喝酒的兴致,却也没有任何睡意。
明日到殿前听封,明明是大喜之事,可他总觉得心绪不宁。
翌日,听闻殿前衣冠不整会被赐罪,谢昀在岑三的精心打扮下,难得衣冠楚楚地进宫。
进宫前,岑三塞给了他一封吟冬寄来的书信。
谢昀盯着信封,犹豫了一下,塞进衣袖裏,决定出宫后再看。
等待总是煎熬的,尤其对于谢昀此种脾气暴躁之人。
他无心当文官,金榜题名不过是不想让荀馥雅瞧不起他。站在金銮殿前,他恨不得老皇帝赐他当逐郡的县令,如此一来,他便能回家当个消散官老爷,远离这群腐败无能的文臣。
老皇帝迟迟不来,谢昀急得团团转,烦躁得好几次想要提腿踹柱子。
相比之下,新科状元容珏与榜眼梅久青的修养简直是典范,站如松,神色从容。
谢昀翘着双手,恶狠狠地怒瞪他们,瞪得他们不敢看过来,方满意地收回视线。
随后,为了抑制心中的烦躁感,他大摇大摆地从袖中掏出家书,翻开来打算细看。
容珏与梅久青瞧见谢昀居然在殿前光明正大地看家书,虎躯震了震。
身为儒生典范的容珏怎能容许谢昀殿前失仪,肃然提醒道:“谢探花,殿前忙私事,有失礼仪,还望及时修正。”
谢昀还没来得及细看,已遭到旁人的指手画脚,心中不爽之感平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