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难过欲哭的玄素,荀馥雅温柔地拥着她。
她感受到玄素内心的不安,安抚她:“玄素,我没事,你别担心。”
玄素激动得很,哭着投诉她:“我怎能不担心,我都担心死了。你突然不见了人,突然冻得像个死人,你是不是想吓死我呀!”
荀馥雅拍拍她的后背,极尽温柔地安抚着:“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玄素抬头凝视着荀馥雅:“小姐,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们回清河吧,我们离开这个破地方,远离这些破事吧,好不好?自从你来了这裏,一天天的遭罪,就没一天开心过的,呜呜呜……”
面对满眼的心疼,荀馥雅心裏难受又无奈。
她藏得很好,可玄素看得真真切切。
她是想回去,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可她不能。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上天既然安排了她重生,安排她遇见这些事,赐予她足够化解危机的能力,她就得担起这责任,还百姓一个海晏河清的世道。
上一世她自私地活着,活得并不好,死得也够屈辱的。
这一世,她尽量让大家都好好活着,或许这样,她会过得比上一世好。
她错开玄素的视线,凝视前方微弱的火光:“玄素,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玄素激动地摇头,替荀馥雅感到难受,“谁家姑娘不是娇滴滴的呀,小姐你就是铜墻铁壁吗?凭什么要你去做这些危险之事?”
荀馥雅心头一震,清冷的眸子酸楚难忍,有了些许湿润。
玄素哭了:“小姐,你也只是个刚过及笄的少女呀,会怕疼,会怕冷,会害怕,会难过,你应该在闺阁裏受人呵护受人宠爱的。而不是,而不是,呜呜呜……”
荀馥雅咬了咬唇,站起来迎着凛冽的寒风。
她想让寒冷冰封她的委屈、她的退缩、她的怯弱、她的痛苦。
为了悲剧不再重演,为了让所有人都好好地活着,她必须勇往直前。
当悲伤的情绪不再盈满,她走到河岸,垂眉看着河中的倒影,似乎在说服玄素,亦似乎在说服自己。
“玄素,国家遭难,所有人都无法置身事外。既然上天赋予我能力,我想承担相应的责任。人生在世,总归做些有意义之事,不是吗?”
玄素收起泪水,从小到大,她哪回说得过她小姐呢?
不管有理没理,只要小姐想做的,她都会支持!
她会为了护小姐,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
玄素紧握手中的鱼叉,暗暗下定了决心。
对于突然投靠过来的梅久兰,荀馥雅并不信任,找了个借口支开她。
待梅久兰走远,荀馥雅贴耳告知玄素他们的计划。
谢昀派来潜入犬戎军营的细作已被妙光公主发现,妙光公主已知晓他们的火烧连环船计划。
妙光公主打算将计就计,犬戎大军会将船只连起来渡河,只是船上的犬戎兵变成了被抓的逐郡百姓。
这些百姓皆被割了口舌,伪装成犬戎兵,目的是引谢昀放油放火箭烧船,造就谢昀弒杀天启人质的罪名,使其不能出战,同时借此事动摇天启的军心,让他们不敢再火烧连环船,好方便犬戎兵利用连环船渡江。
荀馥雅与谢衍认为,妙光公主自认熟读中原的孙子兵法,必定深信其妙招奏效。
荀馥雅与谢衍打算利用妙光公主此种心理,跟他们打心理战。
先是谢昀假装使用一招空城计,引船上的逐郡百姓进城。
被抓的逐郡百姓心怀对犬戎族的恨意,为了活命,定会配合演戏,让隔岸观看的犬戎王桑吉族以为城中无人,只留下金银珠宝。
一向贪财的犬戎王桑吉肯定按捺不住,认定陈县的军官百姓贪生怕死,舍弃了钱财逃命。即便妙光怀疑有诈,又怀疑是空城计,亦阻挡不了犬戎王桑吉的狂妄与贪念。
一旦犬戎王桑吉领兵冲上连环船,谢昀即可带领隐藏在暗处的官兵放油放火箭,烧他个片甲不留。
计划缜密,不可洩露。
玄素边听边警惕周围。
待荀馥雅语毕,她忧心道:“小姐,你不跟我一起去陈县,你是不是要回犬戎军营?你不要去,太危险了。”
荀馥雅摇头:“谢衍被扣留在犬戎军营裏,我必须去救他。”
如果谢衍惨死在犬戎兵的受伤,谢昀会发疯的!
玄素知晓自己劝阻不了,遂叮嘱道:“小姐,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很快就来救你的。”
“玄素,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我等你。”
相视而笑后,荀馥雅脱下大衣,凝视着散发寒气的河水,憋足一口气。
即便现实如冰河般冷酷无情,她也不得不勇敢面对。
遂,她向冰冷的河水一跃而入。
顺着原路返回,一切顺利多了,只是,她刚冒出头,还没来得及睁眼,背后却传来了男子的怒吼。
“别动,转过身来,否则一箭射死你!”
桑巴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几分猥琐感,荀馥雅一听便认出。
荀馥雅咬了咬唇,举起双手,缓缓转身。
瞧见一群犬戎兵拉弓瞄准自己,为首的有桑巴,妙光,还有一位妙光亲昵挽着手臂的中老年男子,应该是犬戎王桑吉,她眸色一沈,暗觉不妙。
“哼,把他抓起来!”
眼见犬戎兵来势汹汹,荀馥雅欲想潜回水中逃离,却忽感头晕目眩,手脚乏力。
她挣扎了一会,终是两眼一翻,在犬戎兵没抵达之前,晕倒了。
此时,远在百裏之外的陈县。
因面临十万犬戎铁骑的围攻,县内人心惶惶,乱作一团,上至军官县令下至平民百姓,皆在收拾细软,想办法逃离。
谢昀与岑三领着一众人马,风尘仆仆地奔走在陈县的大街上,直奔县令府。
楚荆与吟冬站在县令府门前,早已等候多时。
谢昀瞧见他们,勒马停止,神色暴戾,显然积累了不少怒气。
不等谢昀下马,吟冬跪地行礼:“属下保护不力,还请二爷责罚。”
谢昀面色漠然,并不答她的话,只问楚荆:“牧之,如今陈县是什么情况?守城的将士呢?”
楚荆抬头看向谢昀,怒气冲冲:“别提了,他奶奶的,大战在即,陈县令听闻犬戎铁骑凶狠残暴,一夜之间屠了逐郡,根本不敢打。眼见犬戎铁骑马上要渡江,他命将士们去搜罗美人金银,准备送过去求保命。”
他手持关公大刀,浓眉大眼一皱,捏得紧紧的,恨不得一刀冲进去劈了陈县令。
谢昀捏紧缰绳,眸色凝霜,暴戾之气暴涨。
他的祖母与谢家三百余口皆死在犬戎铁骑的大刀之下,兄长与嫂子落入敌营,生死未卜,可恨天启朝野上下夜夜笙歌,不管边城百姓的死活。
如今战火蔓延至陈县,平日裏搜刮民脂民膏作威作福的陈县令连拼死一搏的勇气都没有,居然妄想用天启的女子和钱财去换取自己茍活。
好,好的很哪,果然是天启的臣子!
岑三同仇敌忾,面色愤然:“这奴颜婢膝的狗官,骨头软趴趴的,着实可恨。公子,我去杀了他!”
此时,县令府内院传出了凄厉的求饶声。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等天亮的时候,你们通通站在城门外头迎接尊贵的犬戎王桑吉入城,知道吗?”
“大人,求求你放过我女儿吧,她尚且年幼,那些犬戎畜生犹如豺狼虎豹,她会没命的,呜呜呜……”
陈县令中气不足地怒骂道:“陈十六,我看你是不要命了!大人我亲自点了你家的女儿,那是看得起你。她若是得了犬戎高官的垂怜,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嘭!”
谢昀听不下去了,纵马破门而入。
大门突然被踹倒,院内的众人皆吓了一跳,纷纷看向门口。
只见门口出现一名贵公子打扮的冷面少年,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神色暴戾阴狠,宛如勾魂索命的阎王驾临,令在场的氛围瞬间变得阴森可怕。
方才遭受欺凌的百姓吓得瑟瑟发抖,而陈县令瞧见人群当中的楚荆,以为谢昀等人是楚荆带过来找晦气之人。
他仗着人多势众,对着楚荆戟指怒目:“好你的楚荆,你不听从本官的命令,本官看在你表舅的份上不取你狗命,如今你倒是带人上来闹事,真是岂有此理!”
他向楚荆的表舅陈秋使了个眼色。陈秋犹豫了一下,最终屈服,领着几十名官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楚荆见表舅陈秋终是选择为虎作伥,很是失望,愤怒对啐了一口:“老子不屑与你们为伍,一群渣滓!呸!”
“好,好的很哪!来人,将这些恶徒统统拿下,反抗的一律格杀勿论!——”
“咚!”
陈县令的话还没讲完,已睁着眼人头落地,血花四溅。
鸦雀无声过后,是惊恐的尖叫。
“啊啊啊——”
这世上怎会有人闷不吭声地杀人,且杀得如此利索,动作如此迅猛。
陈县令忽然暴毙,现场乱成一团,官兵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继续抓捕谢昀他们。
谢昀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他们:“陈县不能失守。”
官兵们依旧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陈秋心想着,陈县令死了,剩余的官兵皆听令于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
他不顾及与楚荆的情分,反正早已撕破了脸,矛头指向谢昀,厉声怒喝:“大胆刁民,竟敢杀害朝廷命官,快将他拿下!”
陈秋是总兵,官兵们自然听令于他,纷纷不要命一般朝谢昀围攻而来。
谢昀眸色一凛,一个连环踢腿,瞬间踢飞了围攻而来的五名官兵。在陈秋凶狠地扑过来时,他面色微寒,迅速躲闪,手起刀落,一剑砍下陈秋的人头。
鲜血迸溅了一地,地上又多了个人头,那些原本要上前擒拿谢昀的官兵不自觉地往后退,数千人聚集的县令府顿时鸦雀无声。
面对众人的噤若寒蝉,谢昀举起血淋淋的剑,气势强盛地下令。
“传令下去,集合城中所有的将士壮丁,准备开战。胆敢弃城投敌者,杀!”
仿佛自带皇者的威严,他的号令蕴着不容拒绝的霸势,令人信服。
然而,敌强我弱的形势总让贪生怕死之辈心存异心,总有鼠辈兴风作浪。
“别听他的,他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大家赶紧杀了他!”
“他们不过十余人,我们有上百人,还怕他不成?”
“没错,他杀了朝廷命官,杀了他我们可以领功劳的。”
“杀了他!”
“杀了他!”
方才陈秋领着的官兵,约莫两百余人,平日裏跟着陈县令为虎作伥,压根不想与犬戎族对抗。
他们心想着,与其去战场上送人头,不如杀了这些人领功,遂摆着一副胜券在握的神色,纷纷杀过来。
谢昀冷冷地俯视着这群不知好歹的官兵,眸裏寒光乍现,杀意从脚底飞窜到脑门。
此时此刻,震天的愤怒,森冷的杀意,盈满心头。
“都别动手,老子一个人来!”
他在一个个喊杀声中缓缓脱下大氅,挥动手上染血的剑,翻身下马,直逼人群。
“猖狂的黄口小儿,纳命来!”
那群官兵见谢昀的人果真站在一旁看热闹,纷纷窃喜,举刀凶狠地看向谢昀。
“很好,我欣赏你挑战老子的勇气。”
谢昀狞笑一声,躲开那人,一脚踹断对方的肋骨,而后一手扼断对方的咽喉,一手挥剑连砍数十人,砍得他们哀嚎连连。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强悍阴狠之人,打人往死裏打,杀人往痛处杀,即便数十人齐整上阵,亦被他两三下横飞出去。
他们惧怕不已,纷纷后退。
这哪是富家贵公子,简直是从古战场归来的杀神。
“我、我们不打了,我们投降了。”
人群当中,有人已吓破了胆。
然而,冷眸已染血,压抑的杀意如同喷涌而出的水源,不断溢出,在一片片惨叫声中,谢昀早已杀红了眼,化身为地狱修罗,只享受杀戮的快感,血气的诱惑。
众人不敢上前阻挠大开杀戒的谢昀,连日来的突发事件让他憋着一口气不发作,如今这些不知死活地人挑断了他最后的理智,他显然已经疯狂了。
“我们投降了,饶了我们吧,我们参战了。”
眼见同伴已被砍杀半数,剩余的官兵纷纷跪地求饶。
众人喟嘆,谢昀忍着的时候就该好好说话,如今谢昀如同出了剑鞘的利刃,谁靠近谁被伤,谁敢上前阻拦?
“这不能怪我们啊,陈县的官兵将士加起来不到一万人,根本无法跟犬戎十万大军打呀。”
一名官兵哭喊着叫屈。
然而,下一刻被谢昀一剑封喉。
官兵倒地身亡的那一刻,谢昀收回染血的剑,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跪地求饶的官兵。
“杀了!”
众人愕然,楚荆劝道:“留着他们吧,正是用人之际。”
谢昀却是轻蔑一笑:“太弱了,不需要!”
天色在众人低声的哭泣声中泛起了鱼肚白,一缕缕脆弱的亮光映照在谢昀那面无表情的脸上,却融不化那上面的千年寒气。
楚荆后知后觉,领悟到了谢昀杀一儆百的用意。
意志不坚定的墻头草,带上战场只会坏事,重要的是杀掉他们,能震慑其他官兵,振奋陈县民众的心。
打仗,最重要的是军心,众志成城。
楚荆不再劝说,交由谢昀的人去处决那些早已腐败不堪的官兵。
顷刻间,手起剑落,一个个人头落地。
在场之人认识或者不认识谢昀的,初见时皆以为他不过是个风流浪荡的商贾贵公子,与其他公子哥一样,平日裏不曾做过正经事儿,养花逗鸟,耍耍权威,卖弄家产。
如今见兵临城下,他如杀神般杀人不眨眼,谁也不敢再出头多说一句。
楚荆念在亲戚一场,替陈秋收尸,草草埋葬,立了个无字碑。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为此种人悲伤春秋,领着谢昀带过来的人帮忙召集城中的将士与壮丁,临时收编成队伍,教他们一些防御攻击之术,为大战做准备。
县中退休已久的老将军见县令府,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如今却成了养兵之地,县民最后的一丝希望。他仿佛瞬间回到了热血沸腾的年少时,主动到城墻上点为数不多的士兵。
楚荆来陈县投军已久,即便不点兵,他亦对此地的军事了解透彻。
他走到城墻上,找到正在眺望江面的谢昀,忧心道:“陈县的兵力就这么点,能是受得住吗?敌人可是十万呀。”
谢昀看着江面突然出现的那点点火光不断靠近,嗓音暗沈:“很快就没有十万了。”
楚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眸突然睁大:“靠,犬戎老贼玩突袭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