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比她淡然多,也许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他,早已看淡了生死,此刻他的心情更多的是归于平静。
犬戎人皆以为,迎接这些手无寸铁的逐郡百姓,将会是无情的煤油与火箭。那位狂傲不可一世的谢昀谢二公子会火烧连环船,葬送他的同族同胞,引发天启军心涣散。他们的脸上皆挂着轻蔑又兴奋的笑意。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周围安静如鸡,逐郡百姓一路畅通无阻,直达陈县城门。逐郡百姓推开了虚掩的城门,发现裏头空无一人,便蜂拥而进。
“怎么回事?”
事情并未按照预期的进行,犬戎王桑吉按耐不住了,怒然质问妙光。
荀馥雅不给妙光思考的时间,大声向对面喊道:“陈县军民早已逃之夭夭,逐郡的百姓们,赶紧进城从密道逃亡吧,犬戎兵要杀你们!”
逐郡百姓离得远,能不能听见不得知,荀馥雅对此抱无所谓态度,因谢衍早已告知逐郡的百姓此次逃亡的计划。
她意在说给犬戎王桑吉听,乱其心智,离间其父女情。
“休想逃。”
犬戎王桑吉眼见逐郡百姓快要消失在眼前,急得抽刀号令。
妙光赶紧上前制止:“父王,唯恐有诈,别轻举妄动啊。”
荀馥雅故意上前添一把火:“妙光公主,谢二爷已成功带逐郡的百姓逃离,你不用阻拦犬戎王桑吉了,赶紧去跟谢二爷会合吧。”
“你——”急疯了的犬戎王桑吉不假思索地甩了妙光一巴掌,恶狠狠地怒斥,“吃裏扒外的东西。”
此时,率先跑到对岸的犬戎兵用犬戎语,兴奋地大喊:“哇,好多金银珠宝啊,发财啦,哈哈!”
声音传达过来虽微弱,但一向贪财的犬戎王桑吉听得真真切切,这更让他迫不及待地冲过去。
眼见时机成熟,荀馥雅故意上前扶着妙光,制造与妙光交情颇深的假象。
妙光一心劝说犬戎王桑吉,毫不察觉。
“父王,这是敌人的离间计,不要——”
“滚开!”
犬戎王桑吉怒然一脚将她踹倒。
忆起妙光当初极力阻止自己杀死眼前这两个天启人,张口闭口皆是谢昀,犬戎王桑吉对妙光的信任荡然无存。
他正眼不瞧妙光一下,举着弯刀向身旁的桑巴王子喊道:“桑巴,本王的好儿子,随父王宰天启狗去!”
桑巴得意地瞟了妙光一眼,回应:“是的父王。”
一心敛财杀敌的犬戎王桑吉没等他讲完,已举着凶刀,领兵踏上连环船,气势凶猛地冲向陈县的城门。
而桑巴给妙光留下轻蔑的嘲笑,亦随之奔赴战场。
“妙光妹妹啊,纵然你聪明绝顶又如何,依旧得不到父王的宠信,哈哈哈……”
胸口那一脚留下的疼痛仍清晰,桑巴的话字字诛心,句句刺骨,妙光心碎一地。
她感觉自己的心疼痛得无法呼吸了。
从小到大,她放弃自己所爱,努力活成父王母后所期待的模样。她憧憬儿女情长,却总为犬戎族的未来谋划,为得到父王母后的认可,她做尽厌恶之事,为了得到父王母后的讚许,她牺牲自己的一切去成全王兄。
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狠狠的一脚?冷漠的讽刺?
面对大受打击的妙光,荀馥雅觉得她可恨又可悲。
“你跟我说你不受父王待见,这回我信了。”
妙光恼恨地怒瞪荀馥雅:“辛月,本宫还真是小瞧了你。”
荀馥雅看向远方的战场,表情波澜不惊。
此时,犬戎王桑吉领着犬戎大军一拥而上,气势浩大,只是,待十万犬戎大军几乎奔上战船时,潜伏在水裏的天启百姓抹黑将油撒在上面,接踵而来的是满天的火箭。
有火光乍现,犬戎兵初看时还以为是幻觉,然而,片刻之间的功夫,火光不断蔓延,连成了一片火海。犬戎兵皆是旱鸭子,赶紧往陆地逃离,逃不掉的要么被活活烧死,要么跳进水裏被淹死,顿时惊慌求救声响个不停,由远而近地传到岸边。
“那是……”
有人发现,不知何时,城楼上出现了一排排精兵,手持火箭不断地发射,为首的是名扬天下的箭神路子峰。
“不好,中计了,大家快逃!”
巴桑察觉不对劲,大喊着指挥部队撤离,可为时已晚,熊熊烈火已断了他们的退路。
“父王,二王兄!”
瞧见江面火光冲天,妙光赶紧爬起来,着急想办法。
留守在岸边的犬戎总兵神色慌张地前来跪报:“公主不好了,左方冲过来一队精兵,至少三万人,好像是西南王的兵马。”
话音刚下,城楼战鼓“咚咚咚”响起,只听得城楼上响起了谢昀清冽霸气的喊声。
“众将士听令,随老子杀尽犬戎贼人,护城中老幼妇孺!”
“杀!杀!杀!”
火光漫天衬得谢昀眉眼绝艷,受他指挥的士兵没有一个有退缩之心,纷纷热血满腔地举起武器,跟随这位如战神般的少年一起冲下城楼,奋勇杀敌。
战鼓声声震耳欲聋,传过江面,血火冲天。犬戎铁骑在战船上站立不稳,要么葬身江河,要么葬身大海,前有虎狼之师,后有凶狠追兵,前后夹攻,瞬间被砍得死伤无数。
谢昀在青戈江的对面,领兵追砍犬戎王桑吉,与其精锐部队厮杀,从黑夜砍到黎明,尸骨堆积如山,血染青戈江,场面之震撼,令人嘆为观止。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杀红了眼的谢昀见犬戎兵就砍,一砍便连杀数十名,越战越勇,越杀越狠。
他早已血染全身,眸裏没有一丝人的情感,此刻只有机械的杀戮,
犬戎兵见他犹如嗜血修罗,身上、发丝、脸上、衣袖、指尖皆滴着血水,却仍然没有停止杀戮,皆惧怕得拔腿逃亡,无一不死在他的无情刀下。
荀馥雅瞧见这样的谢昀,仿佛见到了前世那个血洗敌国的异姓王,吓得浑身发抖。
谢衍察觉荀馥雅的畏惧。
见犬戎兵皆被惨烈的战况吓破了胆,无暇顾及他们。他赶紧拉着荀馥雅偷偷逃离。
妙光察觉大势已去,理智地下令:“可恶,带上人质,我们撤!”
手下回过神来,左右张望,脸色一变:“启禀公主,不好了,人质逃了。”
另一手下指向见面:“他们在那。”
妙光抬眼望去,只见江面上火光连天,浓烟滚滚,形容枯槁的谢昀正带着荀馥雅乘舟而去。风吹起荀馥雅那泼墨的青丝,一袭红衣飞扬,衬得她面容清艷动人。
妙光瞇了瞇眼,觉得荀馥雅实在太碍眼了,不能留。
“拿弓箭来!”
她一声令下,手下立刻递上弓箭。
她拿起弓箭,毫不犹豫地拉弓,向背对自己的荀馥雅射出致命的一箭。
荀馥雅虽背对着不能看见,但耳朵对箭声特别敏感,自然听到铁箭向自己射来。她欲想躲开,却被对面的谢衍猝不及防地捞起,揽入怀中,翻身压下。
“谢衍!”
荀馥雅惊叫一声。
“噗!”
随之而来的是,箭头入肉的闷响声。
“放箭!”
随着妙光的一声令下,箭羽如同雨落般,不断朝他们的小船飞射而来。
眼见谢衍就要变成箭猪,荀馥雅用尽所有的力气揽住谢衍,带他一起滚下冰冷的青戈江。
江面上,各种嘈杂的声音混淆在一起。方才还声势浩大的犬戎兵如今溃不成军,仓皇逃离。
陈县的军民与西南王的兵马瞧见一场大火烧得犬戎十万大军元气大伤,皆起了斗志,奋起反杀。他们如决堤的洪水,势如破竹地斩杀尝试逃窜的犬戎残兵。
战斗中的谢昀仿佛听到有人喊兄长的名字,心急如焚,下手更快更狠。
“犬戎老贼,哪裏逃!”
听到楚荆的怒吼,他循声望去,只见浓烟当中,犬戎王桑吉与巴桑王子在部下的掩护下,偷偷趴在浮木上,正想偷偷潜逃。
想到兄长与嫂子还在他们手上,他眸色猩红,面色如霜,带着满身血腥气冲过去,连砍数十人。
木筏摇摇欲坠,犬戎将士又见谢昀一身杀伐之气,勇猛狠辣,皆吓得后背发凉。
犬戎王桑吉与巴桑对视一眼,父子上阵弒杀谢昀,无奈谢昀的防守如铜墻铁壁,他们无法伤他一分一毫,反倒被谢昀凶狠地连砍几刀。
犬戎王桑吉征战一生,杀戮一辈子,从不曾遇见如此强劲的对手,此人便如同战场上的活阎王,谁遇见了谁丧命。
他终于意识到谢昀的恐怖,明白了妙光为何执意拉拢此人,忌惮此人。
眼见大势已去,犬戎王桑吉已有了退缩之意,怒喝一声:“你们快去拦住他!”
然而,犬戎将士已吓破了胆,上前阻拦者皆被谢昀一刀砍倒在地。
眼见谢昀向犬戎王桑吉步步逼近,划船赶来的妙光在情急之下,向谢昀连射十箭,逼退了他,为犬戎王桑吉逃生争取了时间。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快去拦住他!若是父王和二王兄有任何的闪失,你们全家都要陪葬!”
妙光举起手上的驭天弓,厉声怒喝。
伴随她前来的犬戎兵与剩余犬戎兵,皆不要命地冲向谢昀。
谢昀冷笑一声,在空中打了个响指,岑三、路子峰与楚荆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旁,默契十足地替他扫出障碍。
“巴桑,父王的好儿子,快去阻止他。”
眼见阎王爷逼近,犬戎王桑吉一脚踹开身负重伤的巴桑,自己上手拼命地划动船桨,欲想逃离。
巴桑见父王居然想牺牲自己,愤恨交加。
好不容易熬到阻拦他登上王位的瓦达死了,他以为从此自己便是父王唯一倚重的儿子,可事实上,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可不像妙光那般愚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谢昀的剑凶狠地横劈过来时,一把将身后的父王拽过来抵挡。
那一瞬间,血光四溅,令天启百姓闻风丧胆的犬戎王桑吉终于人头落地。
“父王!”
妙光尖叫一声,悲痛欲绝。
她仇恨地盯着提起犬戎王桑吉人头的谢昀:“谢昀,我要为父王报仇!”
剎那间,潜入在水下的几百名懂水性的犬戎兵直接跃出水面,朝谢昀袭来。
“聒噪!”
谢昀轻蔑一笑,转身走向欲想逃离的巴桑。
路子峰、岑三与楚荆挡在他身后,与那数百名犬戎兵缠斗。
谢昀挥剑砍断巴桑的左臂,一手抓着犬戎王桑吉那血淋淋的人头,一手拽着痛苦尖叫的巴桑,坐在尸山血海中,发红的眼眸阴鸷森冷,宛如地狱使者,诡异又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他把剑插在一旁,烦躁地踢了踢巴桑:“我的兄长和嫂子呢?”
巴桑骇然,面上却强撑着犬戎王桑吉子最后一丝傲气:“哼,被妙光剁了餵狗。”
谢昀脸色发白,一脚踩在他的断臂伤口上,发了疯似的,拿起剑往他的身上戳:“不可能!不可能!”
“啊啊啊——”
巴桑痛苦得惨叫连连。
“二王兄,我来救你!”
妙光不忍心看到兄长惨死,急忙朝谢昀搭弓射箭。
然而,她的箭被路子峰尽数击落。
待她的铁箭用完时,吟冬从水下跃出来,匕首架在她的咽喉上,瞬间将她擒获。
她被带到谢昀的面前,巴桑已被谢昀折磨得奄奄一息。她不想再失去亲人,哭着向谢昀求饶:“不要杀他,谢衍和辛月坠江了,你赶紧派人打捞吧!”
“赶紧去捞人!”
谢昀不管真与假,只想要他们平安归来。
他很怕,很害怕他们变成了一具尸体。
天知晓连日来他噩梦连连,心裏装载最多的并非是愤怒,而是无尽的恐惧。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剑,盯着茫茫青戈江,冷峻的面容越发苍白,发冷的指尖不住地颤抖着。
东方的日出已发出万丈光芒,众人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看着方才屠戮众生的阎王杀神,顷刻间成了孤弱无措的少年郎,众人方想起来,此人不过才十八出头啊。
路子峰与楚荆上前,分别搭着他的左右肩,给与无言的安抚。
许久之后,有人惊叫。
“看看那是什么?”
即便相隔甚远,谢昀一眼认出,而眼力极好的路子峰替他说出那人的名字:“辛月!”
楚荆仔细瞧着,拍着大腿激动大喊:“嫂子,是嫂子,还有谢大哥!”
谢昀二话不说,纵身跳下水。即便亲信一个个前去营救,他也不放心,亲自去将他们救回来。
将两人扶上岸后,他才松了口。
谢衍被楚荆和路子峰搀扶着,因男女授受不亲,无人敢上前搀扶荀馥雅。
荀馥雅带着气息奄奄的谢衍从冰冷的江水裏一路游来,已然虚脱,眼中却满是释然。
谢昀察觉她站立不稳,扶住了她:“别怕,有我在。”
低沈暗哑的嗓音在耳侧响起,却分外温柔,她抬头望进了谢昀发红的眼眸裏,瞬间红了眼眶。
那一刻,仿佛回到了前世,谢昀待她缱绻温柔时。
她忍不住回身扑倒他的怀裏,泪洒衣襟:“谢昀,我好害怕,我以为再也活不过来了!”
谢昀身子一震,不懂荀馥雅为何忽然待自己如此亲密。
见她瑟瑟发抖,小脸懂得发紫,他心疼不已,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大氅给她披上。
谢昀替荀馥雅拢了拢大衣,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别怕,有我在!别怕!”
两人忘乎所以地互相拥抱,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是叔嫂关系么?
“嗯哼!”
路子峰这只狡猾的狐貍适当地清了清嗓子,提醒他们註意场合。
两人惊觉彼此失了态,皆红了脸,尴尬地分开,不敢看向对方。
战场上厮杀声不断,恢覆神智的荀馥雅懊恼自己方才的失态。
怎就鬼使神差地扑过去呢?
上一世的谢昀,喜欢她示弱。若在他温情脉脉时她不配合,他会狠狠地折腾她;若在他强取豪夺时她不任君采撷,他也会狠狠地折腾她;若畏惧或受委屈之时她不向他哭诉求助,他更会狠狠地折腾她。
简直扭曲变态至极!
此时她的失态行为,许是上辈子遗落的惯性!
真是令人生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