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琦李侯爷?”
荀馥雅轻蹙着眉,心裏有种不祥的预感。
除了永乐侯爷,她似乎不记得天启哪位侯爷姓李,名李琦。
“想不到吧?我们与你们天启的李侯爷是互相合作的关系,只要谢昀带兵闯入营地,那谢昀袭击天启军营的罪名就坐实了,必死无疑!”
妙光侧躺着,食指把玩着一缕发丝,模样妖娆动人。
可荀馥雅无心欣赏,只觉得全身发冷:“你说的是李琦?”
妙光察觉荀馥雅双拳紧紧握起,不断颤抖,以为她在气恼自己中计,笑不拢嘴。
“可不是?本来我是不信他的鬼话,可事情竟然按照他的预料进行,我也只能依照约定,将你送给他了。”
“……”
荀馥雅瞬间面如死灰。
李琦,不是被谢昀杀了,坠下悬崖,死了吗?
忆起李琦恐怖的目光,荀馥雅不寒而栗。
当初害他坠崖,丢了重要之物,如今他大难不死,必定是冲着报仇而来的。
若落到他手中,必定生不如死!
她瞪着妙光,左手暗中摸到后腰。
谢衍送的匕首一直被她藏在腰带中,这下总算可以派上用场。
将匕首紧紧握在掌中,她心头稍定,明亮的眸子盯着妙光,故作悠闲地问:“李琦如果见到我,只怕不会高兴,还会生公主的气,公主可知为何?”
荀馥雅似乎力气不济,声音越说越轻。
妙光渐渐附耳过来,移到荀馥雅身前。
荀馥雅静静待她靠近,心中暗自窃喜,忽然摇摇头道:“哦,不对。以他辣手摧花的作风,只怕会将公主……折辱至死。”
说到折辱至死四字,荀馥雅的声调忽然提高。
说时迟那时快,她抓住时机,猛然从铺在马车的垫子上跳起,手中匕首赫然展现在妙光的面前。
“不许动!”
妙光措不及手,被荀馥雅将匕首架在细嫩的脖子上。
荀馥雅沈声喝道:“妙光公主,快叫你的人停车,否则休怪我杀了你。”
妙光不曾想到荀馥雅如此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子居然也会腰后藏刀,暗骂自己过于大意,没有命人事先搜身。
她目光往下一斜,察觉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微微抖动,以为荀馥雅在惧怕,笑了。
“少夫人你刀都拿不稳,只怕杀鸡都不敢杀,你确定你敢杀人吗?初次杀人,刀入血骨的感觉,血花四溅的场景可是会夜夜入梦的哦。”
荀馥雅神色微动,不敢大意。
妙光此话明显是小瞧了她,不将她的威胁放在眼底。
妙光看荀馥雅的眼神如再看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冲她微微一笑,扬声道:“停车。”
剎那间,骏马齐声嘶叫,整个逃亡队伍都停了下来。
荀馥雅心情激荡,挟持妙光下了马车,小心翼翼地防范妙光忽然反抗。
红河、若谷跟随在妙光身边多年,除了那一次,时隔多年,还是头一回瞧见自家公主栽跟斗,心裏不禁对荀馥雅有了防备。
“大胆天启刁妇,小心别伤了我家尊贵的公主!”
面对两人的喝令,荀馥雅不予理睬,只是紧盯着妙光,低吼:“要命的话,把解药拿来。”
妙光眼珠转动:“解药不在本宫身上。本宫都说了,要解毒,需要带你回犬戎族。”
荀馥雅才不信她的鬼话,冷冷地威胁道:“妙光公主,你是不是不信我会杀了你?我劝你别小瞧我,你的大王兄就是因为小瞧我,才会被我一箭穿心的。”
妙光脸色一凝:“瓦达是你杀的?不可能,你明明不会武,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你休想骗本宫。”
荀馥雅听到这话,庆幸自己拥有一副欺骗人的好皮囊。
她沈声道:“你的大王兄是被驭天弓一箭穿心的,死后才被砍下头颅。你若是不信,可将驭天弓给我,我可以送你去见你的大王兄。”
妙光心神一震。
除了她这位用箭高手,无人知晓她的大王兄是被驭天弓所杀。
驭天弓是她的父王为瓦达一统天下所打造的,在犬戎族象征着能统一天下的皇者所拥有的神兵利器,她怎可能让人知晓,曾经被预言会统一天下的瓦达被人用驭天弓射死吗?
这不是狠狠地打他父王的脸吗?
此时此刻,妙光不得不相信,荀馥雅便是射杀瓦达之人。
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很覆杂,看着荀馥雅的眼神也很覆杂。
从小,她因为是女子,不受父王和母后的待见,被瓦达踩在脚下欺负,是意欢一直陪着她熬过黑暗的岁月。
后来她有了爱人,即便对方是敌国的世子殿下,她亦爱得义无反顾。
她天真地以为,爱能让彼此冲破重重障碍,让彼此幸福地在一起。
可惜,在家仇国恨面前,所谓爱情,所谓女人,对尊贵无比的世子殿下而言,不过是可利用的棋子,能随手丢弃的棋子。
她不相信那人是利用她到犬戎族当细作,不相信那人是利用她窃取犬戎族的军事机密,不相信那人早已有了妻儿,她不顾一切地跑到敌国质问他,哭诉着自己有多爱他。
然而,换来的却是对方冷眼冷心的一句:“你自作多情,与我何干。”
她哭得肝肠寸断,在这个男人面前没了往日的尊贵和骄傲,只求他留点位置给自己,然而,他却命自己的属下将她捆绑在城楼上,以此来威胁犬戎大军,振作他的军队士气。
最终,这场战争因为被窃取了重要情报,因为有她这位犬戎公主的威胁,犬戎族首次吃了败战,而且败得很难看。
父王成了异族同盟的笑话,勃然大怒。他命瓦达将她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射死在战场上。
意欢知晓瓦达一向垂涎自己的美貌,为了救她,主动献身给瓦达。
岂知,瓦达丧心病狂,记恨意欢平日裏让他屡屡碰壁,不肯顺从他。
在得到意欢后,他竟残忍地将意欢杀害,并将她的尸骨丢去餵野狗,更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意欢的家族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裏。
瓦达残暴骁勇,很快领着十万犬戎大军将男人所守护的城池屠个干凈,故意抓了男人以及他的家人到她面前,逼她亲手杀了他们。
雨一直下,可她下不手,她只想男人爱他,不想男人恨她,她求瓦达放他们一条生路。
瓦达居高临下地嘲讽她,意欢为她惨死,她的眼裏却只有这个猪狗不如的男人。
瓦达一脚将她踩在地上,故意杀了男人的妻儿家人,不杀男人,独留她跟男人呆在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破城池裏。
她知晓了意欢的惨死,跪倒在血河中,宛如被尘世丢弃了的孩童,哭得撕心裂肺。
她恨瓦达,瓦达杀了对她最好的意欢,冰冻了她在人间唯一得到的温暖。
可是,她太弱了,杀不死瓦达。
她愧对意欢,无脸再回犬戎族面对她们曾经美好的回忆。
她爱世子,可瓦达杀了世子全家,意欢为了成全她无知的爱情惨死,她已经不爱了。
她不敢再爱了!
在滂沱大雨中,她丢下手中的刀,丢下所有的幻想,所有的骄傲,宛如鬼魂野鬼般,飘飘荡荡地离开……
这么多年,这件事成了她心中的痛,永远过不去的堪,挥不去的噩梦。
她努力学习中原文化,修习医术毒术,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杀了瓦达,替意欢报仇,释放意欢的族人。
可还没等到那一日,瓦达便死了。
居然死在象征他至高无上的武器上。
多么滑稽,多么讽刺啊!
在得知瓦达死去的那一刻,她狂笑了一夜,亦留了一夜的泪水。
瓦达终于死了,意欢终于可以安息了。
可是,瓦达的狗命不是她取的,她拿什么面目去面对意欢,面对她的族人?
在得知瓦达是被一名女子射杀的,那一刻,她对这名女子充满了感激与崇拜。
这名女子简直是女中豪杰,她所向往的对象。
若有朝一日让她遇见了,她定然会舍身回报。
可如今,她发现自己所向往的女子居然是看上去弱质纤纤的假“辛月”,这真叫她心裏万分地难受。
如此柔软的女子尚且能杀了瓦达,而这些年她却连见伤瓦达的勇气都没有。
此刻,假“辛月”的存在,让她羞得无地自容,让她看清楚了自己的懦弱无能。
“红河、若谷!”
漫长的回忆结束后,妙光大声喝令。
“在!”
红河、若谷异口同声回应,躬身等待妙光发令。
“本宫有难,这裏的一切交你们。切记一点,不计代价也要将这位姑娘送到李侯爷手中,然后带着李侯爷借的兵回犬戎族阻止本宫的敦和王叔继位。”
妙光冷冷下了铁令,目光往后一瞥,对荀馥雅娇笑道:“少夫人,你可以动手了呢。”
荀馥雅呆住,这犬戎人真的对生死一点也不看重,居然不顾自己性命要将她送到李琦手中。
她心生惧意,咬牙威胁:“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妙光从容笑道:“本宫倒想赌一赌。”
“你……”
荀馥雅犹豫不决。
“你杀吧。”
妙光丝毫不惧,反而把脖子往刀锋上靠。
她在心裏盘算着,就当还了你替本宫杀了瓦达的恩情吧!
荀馥雅向来只杀十恶不赦之人,同为弱女子,妙光又是个可怜人,她下不手。
察觉刀锋在妙光浅粉的脖颈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溅出了几滴鲜血,荀馥雅急忙将匕首往外放。
这一举动,让妙光逮到了反击的时机。
只见电光火石间,她手中的银针狠狠地扎在荀馥雅的左手穴位。
荀馥雅骤然感觉到手腕一阵酸痛,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眼见自家公主的威胁解除,红河与若谷犹如猛虎出牢般扑了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荀馥雅摁住。
荀馥雅双手被反剪,被绳子缚得结结实实,重新躺回了华丽的车厢裏头。
不待她修整好,马车已飞奔起来,颠得她左摇右晃的,腹中隐隐作痛。
妙光摆弄着谢衍送给荀馥雅的匕首,一脸艷羡的神色:“多好的匕首啊,名贵又锋利,杀人不沾血。在胡人部落,拥有这般利器,可是尊贵身份的象征呢。你的夫君对你可真好。”
“……”
荀馥雅垂眉忍受着腹痛,不作回应。
妙光这般说辞,显然是不信她不是辛月本人。
不过,也无所谓了。
妙光将匕首收回鞘中,看着五花大绑的荀馥雅,眸裏隐着笑意:“可惜少夫人你心肠太软,连敌人都不忍下手。”
她将被划破的脖颈伸到荀馥雅眼前:“下次可记住了,不要割一点点就松手,要用力割下去。”
荀馥雅不甘示弱,冷然讽刺她:“堂堂一国公主被人挟持了不觉得丢脸,还希望有下次,我还真是佩服你呢。”
一向忠心护主的若谷不悦地呵斥:“大胆刁民,休得对公主无礼。”
荀馥雅横眉冷对:“搞清楚了,她是你们犬戎族的公主,不是我们天启的公主,犬戎族常年残杀天启百姓,我不当面向其唾沫是我的修养好,还妄想我拿对待公主的礼仪来待她?做梦!”
“你——”
若谷气炸了,扬起手欲想狠狠地教训她一顿,被妙光阻拦了。
“若谷,住手!”
荀馥雅说得在情在理,妙光并不介意。
只是经过方才那么一闹,她萌生出一计。
她打量了一下荀馥雅的面容,笑道:“本宫突然想到了,如何处置你,才符合我的心意。”
她的金针与易容术天下数一数二,只是很少使用,不为人知。如今派上用场,必定杀谢昀他们措手不及。
荀馥雅蹙紧眉头,隐隐有种危机感。
妙光仿佛洞悉她的内心,笑容妖娆地说道:“放心,本宫不会伤害你,本宫只是派你去引开追兵,引开谢昀。”
荀馥雅忆起刚醒来时妙光与两名侍女的对话,她们正犯愁派何人假扮妙光公主引开追兵才合适。
可那人,千不该万不该是她呀。
她可是重要的人质,妙光就不怕她有个闪失,或者立马叫谢昀认出自己?
车队在妙光的一声令下,速度逐渐缓了下来。
正当荀馥雅狐疑之际,妙光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扎在荀馥雅的几处穴道上,让她动弹不得。
收回银针腰包,妙光遂吩咐红河与若谷:“红河、若谷,叫他们停下。你们在外头守着,不许让任何人靠近车厢!”
“是。”
面对妙光的肃然下令,红河与若谷从来是唯命是从。
后方还有敌人虎视眈眈,她们不敢耽误片刻,颇有默契地撩开帘子,跳下车厢下令。
不多久,车厢停稳,车厢内外寂静无声,静得有些可怕。
荀馥雅瞧见妙光居然上前来替她松绑,替她解下自己的腰带,顿时整个人感觉不好了。
她欲伸出手阻止,却发现软绵无力,别说坐起来了,就连抬起手来都觉得困难。她欲开口喝止,赫然发现自己已经失声。
这下,她明白了这都是妙光刚才施针的效果。
她怒瞪妙光,过了片刻,目光立即转为震惊。
妙光居然在轻轻松松地剥她的衣衫。
“好美的身子呀,莫说李琦那般的男人,就连身为女子的我,看了都动心呢。”
妙光一边帮荀馥雅换上自己的衣裳,一边眼眉弯弯地调笑。
荀馥雅明白妙光这是与她互换衣物,可即便换了又如何,她们长得又不一样,带个纱罩遮挡脸,只怕风一吹,马一颠,立马就露馅了。
谢昀又不是傻子!
妙光似乎洞悉荀馥雅的内心,知晓她心中所想,从容地笑道:“少夫人,你现在动惮不得,就别打小九九了。本宫会将你易容成本宫的模样,虽不会百分百相似,但远观是瞧不出端倪来的。”
荀馥雅脸色暗沈了下去,如此一来,的确能成功引开谢昀的追兵。
只是,若谢昀对妙光动了杀机,那她命休矣!
妙光不理会她眼裏的抗议与惊惧,她将荀馥雅精心打扮一番,将人扶到靠垫上挨着,拿来铜镜摆在她的面前,啧啧称讚。
“少夫人你平日穿得太文雅太素了,简直掩盖了少夫人的风情。看吧,少夫人你画上精致的容妆,穿上我们犬戎族艷丽的服饰,简直美艷动人,赛过本宫这位艷名远播的公主呢!”
荀馥雅看着镜中美人,的确美艷绝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