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书院开业的那一日,热闹非凡。
容珏有意放出消息,他会来祝贺平民书院。谢昀有意放出消息,他当年考上探花是因为夫人的悉心教导。加上荀馥雅本身的名气响亮,一时之间吸引了全城的百姓,想要入学的平民比比皆是。
荀馥雅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心裏乐得开花。
荀馥雅本来想招收二十名弟子,没曾想,来求学的弟子有六十余人。
弟子姿势良莠不齐,可能当中会混入闹事者,她琢磨了一下,给他们设立了入学考试,通过者方能去学。
由于人手不够,容珏和谢昀分别派出府裏的下人前来帮忙,盛家老小也来相助。
除了看热闹和求学的弟子,来祝贺的人不少,都是认识的知己好友。
姜夫子和范夫子也来了,让荀馥雅感到意外的是,姜贞羽和路子峰回来了。
她赶紧招呼他们到内室,好茶好点心招呼着。
众人坐在团蒲上,相对而坐,脸上洋溢着笑意。只是谢昀没想到姜夫子回来,脸上有些不自然,独自坐在窗边,翘着双手看风景。
姜夫子早料到谢昀会这种反应,也不理他。瞧见荀馥雅将平民书院打理得不错,深受平民子弟的爱戴,他深感欣慰。
“老夫门下弟子众多,如此有魄力发展教育事业的,卿卿当属第一人啊!”
荀馥雅得到姜夫子如此高看,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上一世她并无任何作为,只是当了谢昀的两年妾室就死了。
这一世她经历了太多,看清楚了许多事。想到若是上一世身为平民的谢昀能够多读点书,在功成名就之时,也不会遭人背后嘲笑,限制了他的自身发展。
想要读书,却因为家境贫寒,交不起学费,上不了昂贵的私塾,到不了书院念书。这样的平民实在太多了。
她只是不忍心。
她谦卑有礼地回应:“夫子谬讚了,弟子只是在太学书院待不下去,才开这家平民书院,想来也是愧对恩师您啊!”
众人静默,心知肚明。
荀馥雅之所以没能在太学书院继续担任女夫子,除了朝野的纷争因素,更重要的是,她出身平民,而太学书院的弟子皆是贵族皇室成员,非常排斥一个平民当他们的夫子。
范夫子向来直言快语,轻嘆道:“这不是你的错,是阶级的错。”
姜夫子捋了一把胡子,颇有感悟地说道:“贵族子弟们安于一隅,不思进取,也是时候给他们一点警示了。”
姜贞羽忧心地看向荀馥雅:“怕就怕,他们会来找师妹麻烦。”
赵玄朗闻言,老气成秋地跟荀馥雅说道:“师妹别怕,师兄会帮你的。”
可惜,荀馥雅并不买账,笑着提醒他:“你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容珏冷不丁地也来一句:“今日的课业都完成了?”
面对两人很有默契的挤兑,赵玄朗立马就怂了:“哎呀,你们今日就饶了我吧。”
“哈哈哈……”
众人被逗乐了。
谢昀却绷着脸,荀馥雅与容珏的默契,让他很是在意。
若不是熟知这两人,他都怀疑这两人是热恋的情人。
闲聊了一阵子,姜夫子和范夫子便乏了,回太学书院休息。
众人将两位老人家送走后,江骜姗姗来迟。
一直沈默的谢昀迎上前去,一巴掌拍到江骜的肩膀上,勾着他的肩质问道:“江孔雀,老子的妻子今日开业,你居然敢来迟,太不给面子了吧!”
江骜痛得嗷嗷叫,扯着谢昀的手叫嚷:“本公子是因为准备一份大礼,才来迟的好吗?”
“哦?让老子看看是什么大礼。”
谢昀放开江骜,走到江骜身后那群人推着的一大件东西,那玩意还盖着布,显得十分神秘。
他正要伸手去扯下来,被江骜一手拍掉。
“别动,这是送给嫂子的,又不是给你,要揭开也要嫂子来。”
说着,他看向荀馥雅。
荀馥雅感到有些意外,在众人的期待下走到那玩意的面前,紧张又期待地私下遮布。
“哇!”
当布被掀开的那一幕,迎着阳光,金光闪耀,简直亮瞎人的眼。
江骜走到金雕像面前,骄傲地笑道:“纯金打造的铜像,嫂子,喜欢吗?相信在场的人加起来的礼物都没本少爷的贵重吧!”
南陵首富之子,果然是豪横啊!
在场之人都被他的豪气震得手脚发抖,恨不得余生抱着他的大腿过日子。
荀馥雅开始有些明白,为何江骜这种人居然能在女人堆裏如鱼得水。出身好、相貌好,还豪气大方,试问哪位平凡女子抵挡得住?
她仰头细看这雕像,瞧见那模样,不由得蹙眉:“江公子,我开的是书院,送雕像也送个孔圣人之类的吧,你送谢昀的雕像过来,是几个意思?”
众人也是困惑。
只听到江骜仰起头,自以为是地说道:“镇宅啊!谢昀不是怕不知死活的人找你麻烦吗?放他的雕像在,一来可以亮瞎他们的狗眼,二来可以震慑他们的心神,一举两得,是不是很佩服本少爷呢,嘿嘿!”
荀馥雅感到哭笑不得,众人纷纷抿嘴窃笑。
只有不知情的玄素在拍手夸讚江骜。
谢昀瞧着双手,似笑非笑地问江骜:“江孔雀,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损我?”
江骜瞪着眼,真心实意地说道:“当然是夸你啊!你看我都把你的形象塑造得如此高大威猛,英俊多金了,作为兄弟,本少爷是不是很不错啊!”
说到这,他不忘看向站在姜贞羽身旁的路子峰,笑问:“哎呀,老路,你回来了呀!送什么礼啊?不会又是一壶酒这么寒酸吧!啧啧啧!”
路子峰知晓这小子的小鸡肚肠,亲昵地搂着姜贞羽的肩,笑容灿烂地回应:“叫什么老路呢,叫姐夫,小舅子!”
江骜登时脸色不太好,恶狠狠地瞪眼:“呸,谁是你小舅子,本少爷承认了吗?”
路子峰存心气死他,谁让这小子让自己吃瘪这么多年,难受这么多年。
他故意转过头来,向姜贞羽喊委屈:“小羽,小舅子欺负我,我想求安慰。”
气得江骜当场发飙:“路子峰,你都一把年纪了,要点脸行不?”
路子峰是什么人?老谋深算,狡诈无赖,又怎会被这小小的问话戳心呢?
只见他笑得没脸没皮:“你都说我一把年纪了,老人家的脸皮厚,你不知道吗?”
论无耻,江骜这种涉世未深的富家小少爷又怎会是路子峰这种老赖的对手?
他顿时气得血气上涌:“你你你……”
玄素瞧见江骜吃瘪,心疼得很,拿起鱼叉便走到他的身前,霸气护着:“不许欺负我家江郎。”
江骜有了玄素的维护,登时嚣张起来了:“路子峰你不是很厉害吗?有本事跟我家玄素打一场,看你还能嚣张不?”
他拍了拍玄素,积极地怂恿道:“玄素,打他。”
玄素点了点头,拿着鱼叉走上两步,又犹豫着跑回来,低头低声说道:“江郎,我打不过。”
“打打打不过啊……”江骜面色一僵,怂了,“那就算了!”
荀馥雅盯着那金灿灿的谢昀铜像,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这份大礼,实在是无法消受。
她走到江骜的身前,郑重地拒绝:“江公子,这铜像你还是收回去吧,太贵重了。”
江骜面有难色:“嫂子,你别拒绝呀!这是你夫君的铜像,我留着也没用啊。”
说着,他转头看向谢昀:“谢疯子,你家夫人不要你了。”
岂知,这话戳到了谢昀的痛处。
谢昀拧着眉,咬牙切齿道:“谁说不要的。”
他转头吩咐岑三:“将雕像搬进去,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
荀馥雅嘴角微微抽搐,觉得这人又抽风了,不想理他。
雕像搬进去后,赵玄朗站在雕像跟前,端正端详了一番,总觉得有些熟悉。
容珏想到赵玄朗该回宫了,便向荀馥雅辞行。
荀馥雅命玄素和香儿带众人到内室,想送他们出去,被容珏婉然拒绝。
她从袖子裏掏出药瓶,递给容珏:“大师兄,那日的事对不住了。这药你拿回去涂,很灵的。”
容珏没有拒绝,接过药瓶,接下这份心意,心情却变得更加郁结。
荀馥雅那日为何抱他?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为何没有推开?他害怕背后的答案。
他的目光有些闪烁:“谢谢师妹的美意,那日的事忘了吧,免得生事端。”
不等荀馥雅回应,他已转身领着赵玄朗离开。
荀馥雅凝着那道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背影,心裏有些失落。
今生与前世终究不一样,有些事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他们都不是从前的自己,还是相忘吧!
路子峰等人虽然在内室,但是明显感觉谢昀,容珏和荀馥雅三个人的气氛不对,都面面相觑。
见谢昀看着外头,目光越来越冷,姜贞羽推了推在喝酒逗江骜的路子峰。
路子峰会意,走到窗边,说着谢昀的视线看过去。
他认得荀馥雅给容珏的药,那是阿蛮特制的灵药,能让伤口加速愈合五倍,珍贵得很,只有六瓶。谢昀出征嘉峪关时,阿蛮给了他一瓶。自己磨了阿蛮许久,都没得到一瓶。
如此珍贵的药,谢昀居然让荀馥雅转赠给容珏?那可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灵药啊!
他靠过去问:“阿蛮的药是你让嫂子送的?”
谢昀狭长的眸子半瞇,扶着窗臺的手紧捏着,没答话。
路子峰一看就知晓是怎么回事,伸手拍他肩膀:“你啊!”
谢昀死鸭子嘴硬:“我怎么了?”
路子峰解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两口,打了个酒嗝,道:“我瞧着嫂子是块硬骨头,你未必啃得下。”
谢昀嘴角一勾,不服气地笑道:“我早啃过了,不硬。”
路子峰惊讶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哼笑道:“啃了也白啃,我瞧着人家压根就没瞧上你。”
晚风带着凉意,徐徐吹来,谢昀转过头,挑着眼看着路子峰:“老东西,难怪你游历多年也没朋友,人太损了。”
路子峰听到“老东西”三个字,差点被酒呛破了咽喉。
他有些温怒,反唇相讥:“狗东西,难怪你长得人模狗样,也没有一个女子真爱你!”
谢昀忍着怒意挑眉:“兄弟情要散了是吧?”
路子峰哼哼然:“要散就散,谁愿意跟你这种狗东西当兄弟!”
谢昀跟路子峰在这裏斗嘴,江骜坐在两个女人之间,有些不悦。
他生平最爱红粉佳人,最会讨女子关心,可眼下两名女子,一个是他命中的劫,一个是他命中的克星。
他不知如何面对她们,恨不得一辈子都与她们无缘再见。
虽然听不到他们在交谈什么,但是总比对着这两个女人强,于是,他站起来,走过去凑热闹!
靠近时,只听到谢昀玩味地询问路子峰:“你说卿卿会因为可怜我留下来吗?”
路子峰有些受不了他:“你说这话本身就够可怜的。”
谢昀趁着路子峰喝酒的空檔,半真半假道:“可怜好,她那人容易心软,说不定就留下了。”
“嗯?”
路子峰顾着喝酒,没註意听。
江骜适时接过话来:“把你真实的一面展现给嫂子看,她更同情你。爹不疼娘不在,后娘只想利用你,小时候天天想弄死你。这样的悲惨遭遇,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同情你的。”
江骜这番话原本也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
不曾想,谢昀却听进了心裏,认真思考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居然还认真地询问道:“能行吗?真能让卿卿心疼我?”
江骜一顿,觉得谢昀是不是吃错药了,为何突然如此患得患失,忧心仲仲的。
他弱弱一问:“你不会真想这么做吧?”
谢昀咧嘴笑道:“不会。”
江骜松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话说至半截,忽然,他瞧见了外头荀馥雅正为盛家老小送行,与盛景南有说有笑的,那看着盛景南的眼神带着敬佩和欣赏,很有小姑娘心思。
相反,他似乎从没瞧见过荀馥雅用过这样的眼神看谢昀。
荀馥雅对谢昀的态度很悬,刻意疏离,无可奈何又放心不下,心思还挺覆杂的。就好像谢昀上辈子做了许多伤害她的事情那样,让她望而却步。
他似乎有些明白谢昀的不安,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对嫂子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啊?”
谢昀低沈着嗓音道:“我也想知道!”
江骜楞了一下,随即幸灾乐祸地笑道:“哈哈,谢疯子也有今天!”
路子峰将手搭在江骜的肩上,揶揄谢昀:“这人当初还死不承认,说他要是喜欢上嫂子,就把脑袋削下来给我们当蹴鞠来踢呢!”
江骜也想起来了,抱着看好戏的态度,调侃道:“谢将军,要削脑袋了,求饶的话,兄弟放你一马。”
谢昀痞笑:“那玩意儿怪血腥的,有什么好踢的。”
江骜“呸”了一声,道:“我待会儿就跟嫂子揭露你的本性。”
谢昀十分淡定地转移话题:“老路,你不是跟夫人回来调查姜氏夫妻的死因吗?跟荀夫人有关事吧,江骜,那个荀凌洲不是在户部吗?跟他走动一下呗。”
江骜哼笑:“亏你说得出口,我抢了他的户部侍郎来做,害他降职,他又知晓我是你的兄弟,都恨死我,一天天地联合户部那群猴崽子挤兑我。”
谢昀向他露出一个很无耻的笑容:“嘿,怕什么!用你的财大气粗让他们跪下来喊你祖宗!”
提到这,江骜就傲娇得鼻孔朝天:“哼,这还真是本少爷的看家本领!”
路子峰欣慰地笑道:“那就有劳小舅子打听消息了。”
江骜这才发现这个一直搭在自己的肩,好像自己跟他很友好似的,冷哼着两那手拨开。
“我又不是帮你。这好歹也是我姐的事,我自然是帮的。”
谢昀忍不住笑问:“路夫人认你这个弟弟吗!”
江骜喷了他一脸:“狗东西。”
路子峰摸了摸鼻翼:“好像还不想认吧!”
说着,与谢昀相视而笑。
江骜唾弃他们:“两个狗东西!”
这两人太老谋深算,心机深沈了,在他们面前,自己就没占过便宜。
想了想,他还是找姜贞羽谈一谈吧,毕竟也是亲姐。
然而,当他回头时,姜贞羽不见了,连玄素也不在。
“这女人都去哪了?”
“……”
“……”
刚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似乎没註意到她们的动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