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来,他们相对无言,各怀心事。
及至正阳殿殿前,他们求见,荀馥雅却被拒绝于门外。
荀馥雅想要求太监给她再通传一声,却被太监冷冷地推开。她一时不慎,踩空了阶梯,不可抗力地往旁边摔去。
正巧容珏站在她身旁,赶紧伸手扶着她。她转过头来,与容珏四目相对,眼神似乎在探视对方的情意。
此时,一双手伸到他们之间,格挡他们的视线。
两人瞧见萧敬禾那张毫无特色的平凡脸,正肃然盯着他们,他们赶紧分开,面容显露尴尬的红。
荀馥雅开口向萧副统领打招呼:“萧副统领,你怎会在此处?”
萧敬禾正经八百地说道:“我一直跟随着荀姑娘和容太师,只是你们没发现我而已。”
荀馥雅眼眸瞪大了些:“萧副统领夜裏不当值不睡觉,跟着我们做什么?”
萧敬禾无奈地嘆息:“谢将军吩咐属下盯紧容太师,不要让容太师与荀姑娘独处,否则就干了我的鱼池。”
“……”
荀馥雅不好意思地看向容珏,心裏头有着不可言喻的尴尬。
此时,孝贤皇后领着赵玄朗走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她命容珏进去见老皇帝,同时急召谢昀进宫。
荀馥雅跪求孝贤皇后让她见老皇帝一面,可孝贤皇后心情不好,并不理他,在桂嬷嬷的搀扶下去料理老皇帝吩咐之事。
荀馥雅尴尬地跪在原地,赵玄朗看不过去,将人拉起来,凑到她耳边笑道:“师妹别难过,五师兄带你见父皇。”
荀馥雅凝着那张稚气未脱的笑脸,心裏动容。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无论是作为五师弟还是五师兄,赵玄朗总会无条件对她好,毫无心机,也毫无防备。
没有老皇帝的召见,她不能光明正大地进去,赵玄朗便领着她,悄咪咪地来到正阳殿的小轩窗后面。
他向荀馥雅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凑过来低声叮嘱:“等大师兄出去了,我们才进去吧。”
荀馥雅知晓,赵玄朗这是害怕被容珏斥责,她也不想打扰老皇帝给容珏交代后事,便跟着赵玄朗蹲在窗户下面,安分地等待着。
正阳殿内,老皇帝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地向容珏交代事情。
“朕的身子可能熬不过这两日了。明日朕上朝后,会封谢将军为摄政王,立二皇子为储君,你帮朕拟旨,明日在百官面前宣读。”
闻得此言,三人皆吃惊,各自所想却略有不同。
赵玄朗苦恼地撇嘴。
诸多皇子当中,三皇子赵玄德和二皇子赵启仁的实力最强,声望最高,老皇帝立他们当中一个,赵玄朗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想到赵怀淑那只孔雀此后更加嘚瑟,他的心裏就不爽。
荀馥雅听到老皇帝的安排与上一世如出一辙,心裏很难受。
上一世,就是因为谢昀在不知自己身世的情况之下成了摄政王,卷入了皇权的纷争,才变得铁血无情,阴狠暴力的性情更甚,杀了越多越多不该杀的人。
这一世,她都竭尽全力,让皇帝皇后知晓了谢昀的身份,可为何还是迎来一样的结果?
老皇帝明知道谢昀是太子,却不认回,还封他为摄政王,另立储君。这点让她看不懂,也想不透。
容珏拟了圣旨,淡然开口,却替她问出了心声:“皇上不立太子为储君,皇后娘娘同意吗?
此言一出,老皇帝和荀馥雅皆惊讶,可随后又觉得此时瞒不过容珏,是理所当然的。
老皇帝语气温和地问道:“你都知晓了?皇后告诉你的?”
容珏眼神微动,淡漠的眸子裏似乎有了几分温情。
“不是,是微臣看出来的。太子殿下与小时候性情差不多,只要稍微一想,便想到了。”
老皇帝看着聪慧过人的容珏,真是越看越满意。
有时候他在想,为何容珏不是他的皇儿呢?容珏是他的皇儿,该有多好啊!
哎,也不知别人是怎么养儿子的,养得这般好,他的皇儿却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心中轻嘆了片刻,老皇帝忍不住温情地喊了声:“珏儿呀,舅舅的好外甥,你是他表兄,以后得多看顾他些。”
容珏神色一顿,眼眸微热,眼眶红了。
面对一直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皇舅舅,看着人行将就木,奄奄一息,是那么的脆弱无力,容珏心生悲伤。
他并非无情之人,只是看淡了世事,习惯将情感深藏而已!
他跪在老皇帝的床榻上,低声呜咽,心中纵然有着千言万语,却只有一声不舍的呼喊。
“皇舅舅!”
老皇帝听到这声久违的“皇舅舅”,红了那满是皱纹的眼眶。
想着眼前这位外甥不过是刚过弱冠两年,可他压在这外甥身上的担子太沈重了,心裏有些愧疚不安。
他伸手温柔地抚摸着外甥的头,静静地等待他的情绪恢覆过来。
在外头偷听的两人听到容珏难过的呜咽声,心裏也跟着难过。
瞧见赵玄朗红了眼眶,表情悲痛,荀馥雅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给予无声的安抚。
赵玄朗这人虽然老爱闯祸,总爱跟老皇帝对着干,可那份父子感情埋得很深,也非常看重兄弟情。
上一世,老皇帝驾崩,他哭了三天三夜,把眼睛都快哭瞎了。后来看着兄弟姐妹们斗得死去活来,他日日抱着老皇帝的牌位痛哭,成了最伤心的一个皇家弟子。
也许是因为他有这么一份纯良,他的兄弟姐妹们没想过杀他,新帝登基后更是给他封王封地,善待他。可惜,他最后因出手帮她,被李琦杀死……
想到这,荀馥雅的眼眶也红了,忍不住低声说了句:“我会护着你的!”
她与容珏一样,感情深了,执念却更深!
赵玄朗正在难过,听到她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也不知如何回应,也没那个心情,只是别过脸,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此时,屋子裏头传来了老皇帝那苍老无力却带着威严的声音:“珏儿啊,你应该想到,以太子如今的声望和势力,即便朕给个皇位他坐,他也坐不稳。他救过仁儿一命,与他交好,只有仁儿登基为皇,方能护着这江山社稷,护他周全啊。”
容珏认同老皇帝的做法,此时的谢昀并不适合暴露身份,登基为帝。
而且,以谢昀的个性,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恐怕难以接受,掀起腥风血雨,使得朝野更加动荡不安。
盯着老皇帝那瘦得发黑,骨头严重凸出的手,他难受地轻轻握住,温柔地安抚道:“皇舅舅用心良苦,太子表弟以后会明白的。”
面对温柔体贴的容珏,老皇帝心中再次感嘆。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我的皇儿没有一个是这样呢?
他既对容珏寄予厚望,又十分欣赏,道:“珏儿,你心怀天下,拥有七窍玲珑的心,往后,这天启的江山,就要倚重你来守护了。”
容珏闻言,立马向他行君臣以礼,郑重地说道:“微臣定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热血沸腾的话,传入荀馥雅的耳中,却牵动了她的心神。
上一世,她之所以与容珏走不到一起,是因为在容珏心裏,江山,天下大义至上。
而此时此刻,她有些明白了,容珏为何无法选择儿女情长,因为他不得不选择江山与大义。
容珏离开后,赵玄朗打开窗户,先熟门熟路地钻进去,而后将荀馥雅扶进来。
藏在暗处的暗卫瞧见来人是七皇子,一如既往地不去理会。
赵玄朗看着日渐消瘦的父皇,心裏好难受。
以往翻窗,他的父皇总会立马察觉,总会揪着他的耳朵,中气十足地训斥他,可此刻,他带人走到父皇地跟前,他都毫无察觉,迷迷糊糊的,仿佛对时间的一切毫无知觉。
他觉得好害怕,忍不住含泪大喊一声:“父皇!”
老皇帝吓了一跳,这才有了些神气。
他的眼神不再飘忽,看向赵玄朗时眸子裏有了光亮。
“小七啊,往后父皇不在,你这翻窗的习惯得改啊,你二皇兄不会像父皇这般纵容你的。”
赵玄朗堵气道:“儿臣就翻,就不改。”
随后,他忍不住趴在床榻上痛哭:“父皇,你不要死,小七不要你死,呜呜呜……”
老皇帝轻嘆一声,已经没精力去安抚他了,便任由他哭!
荀馥雅不想赵玄朗的哭泣让老皇帝徒增悲伤,将人带到一旁,捧起了花瓶,塞到他的怀裏。
在赵玄朗的惊愕目光中,她走到老皇帝的跟前,向他行礼,道:“皇上,能让所有人都离开吗?民女接下来说的事,恐怕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老皇帝见荀馥雅想方设法地来见他,还非要在这种时候,心想着她所说的必定是惊天大事,遂,下令众人离去。
确定只剩下他们二人,荀馥雅跪坐在床榻上,凑到老皇帝的耳侧,低声诉说着前世老皇帝驾崩后,皇室的种种惨案,以及谢昀悲惨下场!
老皇帝听得心惊肉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荀馥雅的话说完了许久,话却依旧犹在耳边。
这实在是太震撼了,比噩梦还可怕!
他无法相信,也不敢相信。
荀馥雅红着眼,跪求道:“皇上,请慎重考虑,不要重覆上一世的悲剧了。”
老皇帝审视着她,心情覆杂。
“荀姑娘是觉得朕病危了,会变得昏庸迷信,糊裏糊涂,连这种鬼话都信?”
荀馥雅并不惧怕老皇帝的猜疑,郑重地说道:“皇上,重生一事,的确匪夷所思,民女冒死前来,也不是为了让您相信,您就当民女所说之事是个噩梦吧,请慎重考虑太子殿下的安排。”
老皇帝瞇着眼,眸裏带着杀意:“依你之见,朕要如何安排太子才妥当?”
荀馥雅心惊,这可是道送命题啊!
她吓得冷汗涔涔,赶紧恭顺地跪拜:“民女不知,请皇上圣裁!”
老皇帝不回应,只是目光冷厉地盯着她,想杀了她的念头不断地在脑海反反覆覆。
可最后,谢昀那日维护荀馥雅的话在他的耳边响起让他打消了念头。
他改变了主意,道:“荀姑娘,你是个好姑娘,朕不希望你留在太子的身边。朕会赦免你所有罪,但要你发誓,离开上京城,永远都不回来。”
荀馥雅垂眉,感觉十分委屈。
孝贤皇后不接纳她,如今皇帝也要她滚蛋,她就这么的不配吗?
她垂眉,幽幽地询问:“皇上,就不可以给民女一个机会吗?”
老皇帝见她似乎很难受,忽然记起她为天启挫败犬戎使者时的意气风发,心不禁柔软了几分。
他知晓荀馥雅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语重深长地说道:“荀姑娘,帝皇家的儿女,他们享受着常人无法享受的荣耀和权利,只因为他们的出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守护江山社稷的。他们的婚姻没有选择权。”
荀馥雅垂眉不语,眼泪却一滴一滴地滑落。
让皇上皇后知晓谢昀的真实身份,是否做错了?
老皇帝知晓荀馥雅是个好姑娘,不愿过分地伤害她,可有些事,即便残忍,也要叫她认清。
在这样的乱世,他的众人皇子裏面,没有人比谢昀更适合当这个国家的国君。
所以,他绝对不允许像荀馥雅这样的女人留在他身边,荀馥雅对他的影响太大了,过犹不及!
他冷漠地说道:“太子身上的戾气太重了,需要容珏去感化他,影响他,可你偏偏夹在他们之间,因为你,太子对容珏产生了排斥和敌意。这便是朕容不下你的原因。”
荀馥雅抬头:“民女也可以感化太子殿下的!”
“你不行!”
老皇帝斩钉截铁地否定。
荀馥雅不服气:“皇上凭什么认为民女不行?”
老皇帝眼眸暗沈:“你心思太重。”
荀馥雅心神一震,上一世,容珏总笑说她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想不到这一世,她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心思沈重之人!
她苦涩一笑,感觉有些事回不去了,真的就回不去。
没有得到回应,老皇帝继续说道:“既然你经历了上一世的惨剧,自然懂得,天下大义比儿女私情重要。”
“皇上不是不信民女是重生之人么?”
荀馥雅已经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了,只觉得命运又跟她开了个天下的玩笑。
老皇帝淡淡地说道:“也许朕是将死之人吧,宁可信其有。”
荀馥雅对于老皇帝的话付之一笑。
老皇帝的话意在提醒她,谢昀,不,赵昀是未来的帝皇,帝皇是不能过分钟情一名女子,不能被感情左右的,这是大忌!
经此一谈,她知晓,无论自己是否答应,皇上都会下旨逼她离开的,还有皇后。
她想了想,想到上一世没有亲人为谢昀行弱冠之礼,谢昀一直耿耿于怀,便请求道:“太子殿下个月到了弱冠之年,民女可不可以等他举行弱冠之礼再走?”
“太子的弱冠之礼吗?”老皇帝怔然醒悟。
(古代男子二十岁称弱冠。这时行弱冠之礼,即冠礼。即戴上了表示已成人的帽子,以失成年,但体态未壮,还比较年少,故称“弱”。)
他想到自己竟然不能亲自为皇儿举行弱冠之礼,心裏又是愧疚又是难受,不禁流下了两行
热泪。
他嘴裏喃喃道:“朕欠他太多了,真的是太多了……”
“皇上?”
荀馥雅察觉到不寻常,低声轻唤。
老皇帝清醒了些,也没精神气跟她说下去了,气息微弱地说道:“退出吧!”
荀馥雅见老皇帝精神不济,只好退出去,让太监进来伺候。
赵玄朗瞧她从正阳殿走出来,失魂落魄的,关切地询问她几句,可见她不怎么想回应,只好做罢,将人送回她的住处休息,便回寝宫了。
雪,不知何时停歇了,堂前明亮如白光,亮得荀馥雅有些辗转难眠。
重生一世的意义在何方?
是为了大义,还是为了小情小爱?
是为了阻止生灵涂炭,还是为了与谢昀在一起?
这几个问题整个晚上都困扰着她,让她感到心烦意乱。
而她在这烦躁不安的心情裏苦苦挣扎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有困意,不知不觉就入梦了。
这是个血腥又诡异的噩梦!
梦裏,谢昀终于身穿龙袍,登上了那九五之尊,可大殿上鲜血淋漓,尸体堆积如山。
他手持长剑,手裏拎着血淋淋的头颅,而那竟然是容珏的头颅。
谢昀身上沾满了鲜血,俊美的面容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半,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阴森诡异,宛如地狱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