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馥雅不理会她,只是扶着王氏,轻轻晃着她:“阿娘!”
荀馥雅很害怕,一直以来都很害怕王氏知晓丑陋的真相,如今王氏知晓了,她慌得腿脚都发抖了,不知如何是好。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她总是这般的无力招架。
王氏起初觉得这些人简直是莫名其妙,她才是荀况的正妻,两个人拜过天地的,怎么突然冒出一个明媒正娶的荀夫人呢?
随后,她又难以置信。
当年荀况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落魄书生,而她是尼山书院院长的女儿。他们门不当户不对的,为了跟荀况在一起,她抛弃了所有,与荀况私奔。从一个书香门第的千金,变成了一个乡村妇人,赚钱给荀况考科举,只盼着他高中后能让自己有脸面回去见爹娘。
荀况去赶考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不顾周遭人的苦劝,硬是将人生了下来。
她盼着荀况回来,可荀况没有回来过。她托人到上京城打听荀况的消息,得知荀况落榜了,不知所踪,心裏很难受。
她以为荀况因为名落孙山,无颜回来面对自己,并不责怪他。在荀况不在身边的这段日子,她将他们的女儿辛苦拉扯大,苦心将她培养成一名有才学的女子,为的是等到荀况回来时,瞧见女儿这么有才学,这么像他,感到高兴。
也许是她习惯了等待,坚信他们之间的爱情,她甚至让女儿去将人寻回来。
只是,她没想到,众人都在瞒着她。
荀况摇身一变成为了当朝首辅,在上京城娶妻生子,享尽荣华富贵,早已将她抛弃了。
原来她不过是个小丑!
“你们,滚——”
她从牙缝裏蹦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这一生的力气。
这些人看得眼眸生疼,看得她感到绝望!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这样?
忽地,脑子裏便是嗡的一声,霎时天旋地转。
“阿娘!”
“夫人!”
马姨娘有些生怕,缩到荀凌洲身旁,却有些幸灾乐祸地嘀咕:“这些乡野之人怎会如此,怎的半点不识礼数?”
荀凌洲默不作声,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荀馥雅。
只需要一眼,他便认出荀馥雅来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会在这裏,为何会举行招亲会,但是既然遇上了,他就一定要趁机将人弄到手。
荀夫人不知道她们为何如此激动,在她看来,这些出身乡野之人都是粗俗无礼的,并不与她们计较。
若不是瞧见这位姑娘的眉眼与荀况有几分相似,荀夫人才不会放荀凌洲来参加这场荒唐的招亲会。
在瞧见荀馥雅的那一刻,她心裏就想着:荀凌洲毕竟不是荀况的亲儿子,若是荀凌洲生下了与荀况稍微相似的孙子,那荀况定然会多喜欢荀凌洲一些。
冲着这一点,她怎么也得成全荀凌洲。
她沈稳的声音略透露出紧张的意味,缓缓道:“这位姑娘,本夫人劝你还是嫁给我儿子,否则的话,本夫人可是要追究你们骗婚,对当朝首辅夫人无礼诸如此类的罪行了。”
荀馥雅略抬下巴,目光裏带着难以掩饰的一抹厌恶:“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离开,我是不会嫁给你儿子的。”
王氏倚在廊柱旁,喘了会儿气,脑子裏所有念头都是一团乱麻。她得先歇歇,把所有事都理清楚。
荀馥雅瞧见深受打击的王氏,心裏难受得很。
她不愿王氏在面对这些人,扶起王氏,想要打道回府。
荀夫人眸色一凛,也能容许她们这么轻巧就走了,冷喝道:“站住。”
荀馥雅脸色一变,冷冷地嘲讽道:“荀夫人这是要帮儿子强抢民女?”
荀夫人仰着头看着她,疾言厉色:“你再出言不逊,休怪本夫人将你杖责一通!”
听到要杖责女儿,王氏不管三七二十一,护着荀馥雅,怒瞪荀夫人:“不许欺负我的女儿!”
尽管在这优雅的贵妇面前,自己显得可笑不堪,但谁也别想伤害她的女儿!
荀夫人心裏很不悦,冷然蔑视:“本夫人没有欺负你的女儿,只是想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我儿子而已。”
王氏愕然一怔,这才意识到荀馥雅跟荀凌洲之间的关系。
兄妹!
她怎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呢?
她感觉要崩溃了痛苦地捂住了脑袋,情绪激动地低吼:“不可能!她可是——”
“娘,别跟这种人废话,我们走。”
荀馥雅大声喝止,赶紧将受刺激过度的王氏带回身边。
荀夫人不是吃素的,她们势单力薄,不能让荀夫人知晓她们跟荀况的关系。
她带着王氏后退,不想生出事端,想要就此离开,可荀凌洲挡在她们的面前。
荀凌洲不怀好意地冲荀馥雅笑了起来,朝着王氏一扬眉毛:“姑娘还没选夫婿呢,怎么能走呢?”
荀馥雅对这位毫无血缘关系的兄长十分厌恶,上一世,这人总是以兄长的名义来找她,趁机占她便宜。她每次都敢怒不敢言。
她没去看荀凌洲,蹙眉吩咐玄素:“玄素,谁敢拦我们,你就打他。要是有人想打你,拿你,除非我点了头,否则你一律可以不管,有人敢对你动手,你还手就是,别把人打死了就成。”
“知道了。”
玄素抡起鱼叉,怒目圆睁,挡在荀馥雅的身前。
荀馥雅扶着王氏,淡淡地说道:“走罢。”
面对穷凶极恶的玄素和那可笑的鱼叉,荀凌洲脸色阴晴不定,不敢贸然再说什么。
荀馥雅与王氏循着二门走廊离开,刚一过走廊,荀馥雅脸上笑容便倏然消失了,一张脸黑了下来。
茶楼早已被荀家的人马围得水洩不通。
荀夫人步履优雅地领着众人走过来,以胜利者的姿态给荀馥雅施压:“既然我儿子看上了,还请姑娘跟我们走。”
荀馥雅觉心裏窝火更甚:“荀夫人眼裏还有王法吗?”
荀夫人拎着手裏的上好丝巾,捂了捂鼻翼,冷笑中带着对荀馥雅的蔑视。
“我儿子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荀馥雅无言地与她对视,眼神气势也不愿示弱。
周媒婆见他们僵持不下,本着助王氏脱离困境的善心,上前好言相劝道:“哎呀,这位荀夫人,即便要成亲,也不急于一时啊,改日上门下聘也是可以的。”
强扭的瓜不甜,荀夫人也不想强取豪夺,若是姑娘是自愿的,那就更省事的。
她凝着荀馥雅,神情态度依然是高高在上的:“言下之意,姑娘是选了我儿子当夫婿呢?”
荀馥雅冲她冷然一笑,故意说道:“谁说的,我选他。”
她也不往后看,随便往那余下三人指了指,仰头对荀夫人露出挑衅的笑容:“你儿子被淘汰了,可以走了。”
荀夫人眼眸的温度骤然一冷,优雅地说道:“姑娘不会挑人,那只好本夫人帮你做决定了。”说着,她向手下示意:“带走。”
说话的语气就如同带走一件寻常物品那般,毫无尊重之意。
这种态度,荀馥雅再熟悉不过了,上一世,荀夫人一直用这种态度看待她。
想到上一世,王氏为了自己能呆在荀家,对这人卑躬屈膝,各种忍受,她心裏就气愤难填。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让阿娘受荀家半分委屈的。
眼见荀家的武夫前上来拿人,她毫不畏惧地直视。
而玄素怒喝一声“不许碰我家小姐”,便抡起鱼叉,将那些人打过去。
荀家的武夫人众多,见玄素打起来凶悍无比,便将她围攻起来,亦车轮战去攻克玄素。
双拳难敌四手,眼见玄素逐渐落于下风,荀馥雅担心她会受伤,想要张口喊停,被赵玄朗抢先了一步。
赵玄朗对荀家人的仗势欺人实在忍无可忍,领着两名侍卫站出来维护荀馥雅,怒斥荀夫人:“你们当着本王的面强抢民女,眼裏还有王法吗?”
荀夫人并不认识赵玄朗,眼神有几分疑惑:“你是——”
当朝首辅的夫人居然不认识他这个皇子,实在不将他放在眼裏了,赵玄朗怒不可遏:“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本王是当朝七皇子。”
荀夫人心有忌惮,沈默了,也没叫人住手,似乎在审时度势。
而荀凌洲深谙朝堂局势,并不认为这位七皇子失去了先皇的庇护,有什么值得好忌惮的。
他气焰嚣张地威胁赵玄朗:“七皇子又如何,我们可是三皇子的人,你敢得罪三皇子吗?”
“你们——”
赵玄朗气得胸口发疼。
他一直受先皇的庇护,从来只有他欺负人的份,没有人敢对他不敬重一分,如今先皇不在了,这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居然不将他这个皇子放在眼裏,实在是太可恨了。
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很可悲,身为一个皇子,连官员家属都治不了。
荀馥雅瞧见赵玄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心裏很清楚他这个皇子的处境很难堪。
如今先皇不在,赵玄朗羽翼未满,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依仗的母族和朝臣,在朝堂上没有说话的分量,得到的封地更是清河城这种偏远小城。
朝廷的人又怎会将他放在眼裏呢?
在这种敏感动荡的时期,最容易死的便是拥有争夺皇权的皇子。兄弟姐妹巴不得你死,朝堂的官员觉得你妨碍了自己的支持的主子,也会派人暗杀。
换句话说,你不强大,即便是皇子,什么也不是。
荀馥雅不愿赵玄朗为自己出头,得罪荀家。在这种时期,他应该韬光养晦,低调处事。
眼见人群众多,她摁住赵玄朗紧握的拳头,低声对他说:“五师兄你不用替我出头,我能应付。你先回房,这裏耳目众多,指不定有暗杀的人。”
说着,她吩咐两名侍卫将赵玄朗带到一旁的厢房,好生护着。
赵玄朗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连话也不说,进房去,随手摔上了房门。
他气自己的无能和弱小,连小师妹都保护不了。
荀凌洲见七皇子也避让自己,好生得意,更加肆无忌惮地走到荀馥雅面前:“姑娘,跟我走吧,我会好好疼你的。”
他面带猥琐的笑容,想要过来抓荀馥雅的小手,被猛然冲过来的玄素阻止。
玄素一把将荀凌洲撞开,将荀馥雅死死的护在身后,气喘吁吁的,可见方才的战斗损了不少她的力气。
荀凌洲被撞得差点摔了个狗吃屎,顿时气得戟指怒目:“该死的丫头,你们赶紧将她抓起来。”
荀家的人领了命,手持武器过来捕捉玄素。玄素抡起鱼叉,毫不畏惧地上前迎战,死死地将荀馥雅守在身后。
“玄素。”
荀馥雅瞧见玄素被划了一道,心如刀割,赶紧命他们住手。
然而,荀凌洲觉得玄素非常碍事,一心要属下将这凶悍的丫头牵制住,方便他对荀馥雅为所欲为。
荀馥雅怒不可遏:“荀凌洲,我不会跟你走的,你若是敢强行将我带走,小心我取了你的狗命。”
荀凌洲瞧见手下已经将玄素摁倒在地,非常满意,便笑瞇瞇地走进荀馥雅。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心甘情愿死在你的手上。”
“你——”
面对荀凌洲的步步逼近,荀馥雅步步后退,直到抵达了柱子,才不得不停下来。
她紧握住藏于身后的匕首,等待着时机将匕首搁到荀凌洲的脖子上。
只有这样,她们才有脱身的机会。
王氏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简直就像在做着一场噩梦。
她做梦都不曾想到,自己敲锣打鼓地为女儿筹办这个招亲会,竟然招惹了这么一个糟心事,招的还是荀况的妻儿。
她觉得这都是自己造的孽,顿时嚎啕大哭,冲过来就要跟荀凌洲拼命。
“你这个畜生,放开我闺女!”
荀家的武夫见王氏不要命地向荀凌洲冲过来,一脚将人踢翻在地。
王氏一介文弱妇人,也抵挡住练家子的武夫毫不留情的攻击,当场吐了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阿娘!”
“夫人!”
荀馥雅与玄素急叫一声,欲想跑过去察看,无奈玄素被三名武夫摁住,而荀馥雅被荀凌洲挡住。
王氏倒在地上,痛苦□□,荀馥雅都急哭了,既担忧又气愤!
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娘!怎么能这样对她!
玄素气得破口大骂:“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听到她们凄惨的喊叫,赵玄朗怎能坐得住,赶紧冲出来,瞧见这情景,简直气疯了!
“岂有此理,你们荀家简直欺人太甚!”
赵玄朗不上自己的身份,握住拳头就往荀凌洲身上凑过去。
荀家的武夫冲上来阻止,被暗卫阻拦,双方颤抖起来。
一时之间,茶楼成了械斗之地,众人纷纷扭打起来,没参与之人,不是冷眼旁观,便是吓傻了。
赵玄朗年幼,怎会是荀凌洲的对手?在荀凌洲身上吃了不少亏。
荀馥雅见荀凌洲有恃无恐地殴打皇子,想到这个前世对自己的各种骚扰,想到他狠狠地伤害了阿娘,紧握住手中的匕首,愤恨地冲过去刺杀他。
荀凌洲毕竟是练家子的,早年间又当过兵,很快察觉到杀手,迅速作出了反应,将匕首踢飞。但还是因为猝不及防,手臂被划伤了。
“洲儿!”
荀夫人瞧见儿子受伤,心疼不已。
这女人不仅惹事,还敢伤了她儿子,不要也罢!
她气恼地指着荀馥雅,向手下命令道:“杀了那个贱人!”
武夫们得了命令,手持武器冲过去,便向荀馥雅下狠手。
“不要杀她!不要杀她!”
荀凌洲慌忙喊道。s
他生怕他们杀了荀馥雅,赶紧松开赵玄朗,去将荀馥雅拉入怀裏护着。
“洲儿你做什么!快放开那个狐貍精!”
荀夫人瞧见儿子不要命地护着荀馥雅,不悦地凝眉,眼底有了浓烈的杀意。
“她是我的!不许动她!不许动她!”
荀凌洲不理会荀馥雅的挣扎,用力抱紧她,怒瞪荀夫人。
“谁说她是你的!”
低沈阴森的声音响起瞬间,仿佛方圆百裏被冻结了一样,众人感受不到一丝丝温度,瑟瑟发抖。
众人寻声望去,不知何时,在他们身后出现了一名戴着狐貍面具的男子。
周围鸦雀无声,男子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匕首,匕首正是被荀凌洲踢飞的那把。
炫光中,他抬眸看着荀凌洲,眼眸嗜血:“是我的。”
“什么?”
这冷酷的眼神,只是看一眼,就感觉被恶鬼盯上那般惊悚。
荀凌洲整个人都感觉很不好,哪裏还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荀馥雅趁机推开他,与赵玄朗并肩站着。
“我说,她是我的!”
匕首猛然飞出去,在空中旋转,有几个人倒地身亡,一剑封喉。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连呼吸都不敢用力,面上血色尽失。
这是哪裏来的疯子,无差别杀人,太可怕了!
荀馥雅无比愕然的看着眼前的男子,感觉异常熟悉!可又不太愿意相信!
男子周身缠绕着浓烈的血腥味,目光冷厉却又癫狂地扫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