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深夜的永乐侯府外,依然有新皇赵启仁派来的皇城守卫军重重把守。
其统领传来新皇口谕:
“先皇驾崩,朝堂中便有些别有用心之人,想要搅乱时局。朕唯恐李侯爷遭遇不测,特派皇城守卫军来加强对永乐侯府的护卫,让侯爷安心在府中饮酒作乐。”
李琦接旨谢恩后,表面上看毫无异议,可人走了之后,暗中召了几个信任的心腹亲信从密道前来,在书房中密谈。
“先皇走后的这段日子,宫中与朝堂的气氛令本侯想起一句老话——”李琦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事出反常必有妖。”
兵部尚书点头道:“眼下情形诡异,下官也不怕掉脑袋了,说句大不敬的话——这门外重重围着的,究竟是保护,还是软禁?”
李琦没有斥责他,以他永乐侯府的兵力,又怎会需要保护,很明显,新皇赵启仁在防他。
新皇根基未稳,能拉拢的尽量会拉拢,没信心拉拢的,基本上会各种打压,这是在他预料之中。只是,他自重生以来就行事低调,不曾展露锋芒,新皇怎会提防起他来呢?
难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他转头问一名五旬白面书生:“刘先生怎么看?”
白面书生原本是楚家军的文书官,职位不高深得李侯爷的欣赏,遂离开了楚家,投奔到永乐侯府来,如今担任长史。
刘长史拈须沈吟片刻,道:“新皇根基未稳,加上有三皇子虎视眈眈,但凡有点能力的王侯将相他都想控制起来,这是正常的。新皇在登基之前虽然人在上京城外,但怀淑公主可是在上京城,对上京城的一切可是了如指掌的。”
李琦认同地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必须命人彻查一下,是否存在细作。
谢昀那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不容小觑。
刘长史又道:“老夫在意的是,新皇的势力声望本与三皇子势均力敌。本来先皇命摄政王辅导新皇,会打破这个局面,让三皇子没能力与新皇抗衡,可摄政王却不闻不问,反而跑到七皇子的封地,摄政王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大理寺卿柳宗言见他提到谢昀,忍不住补上一嘴:“听说他负了重伤,要求新皇派所有的御医去给他诊治,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嚣张,目中无人啊。”
李琦嗤笑:“身负重伤?那种人连阎王都收不了他。荀首辅派多少人马去杀他,本侯爷不相信他会死,只怕是个假象。”
兵部尚书姚安忽然想到一个重要的事,提出来:“说来奇怪,这次是楚家军护送他回来的。这楚家两年萎靡不振,如今怎么会跟当朝摄政王牵扯上呢,莫非想要重振声威?”
李琦挑眉,慢慢笑起来:“姚大人,你身为兵部侍郎,居然不知道护国大将军楚荆是楚陵王的次子,这楚家军的小少主?”
姚安听出了话中之意,面色微变。
李琦这是谴责他。
柳宗言为这个大为震惊:“那这个谢昀如今还真是当得上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啊?他岂不是侯爷你最大的障碍?”
李琦收敛了笑意,微微皱眉:“谢昀这人,的确讨厌。”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无论是在国事还是□□上,都妨碍着他,特别地招恨。
兵部尚书姚安自然是非常痛恨谢昀这人,也看出李琦想要铲除他。
他惊疑不定的情绪只在他心底转了一下,就被建功立业的渴求压了下去。
他抱拳道:“侯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谢昀与新皇没有联手起来,不如先弄死谢昀,取而代之吧!”
李琦似笑非笑地盯着这人,想到上一世,谢昀一心一意地扶持新皇,帮助新皇巩固势力,岂知新皇根基稳了,第一个要除掉的竟然是谢昀。
他心有感触地嘆道:“自古以来的摄政王,哪怕再鞠躬尽瘁,几个能得信赖,几个能有善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让他们像上一世那样,斗得你死我活,谢昀再步上一世的后尘,被新皇弄死,然后他再一脚将新皇从龙椅上踹下来,坐上那至尊之位,岂不是妙哉?
众人陷入沈默。
李琦笑问:“怎么,你们都觉得本侯抱有这种心思?”
姚安欲想开口,被柳宗言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一脚,姚安抿紧嘴角,不吭声了。
许久后,李琦沈声说:“昨夜本侯悄悄离府,想暗中打探上京城局势,无意间看见荀首辅与礼部尚书严崇在一处茶馆雅室私下会面。本侯有些好奇,他们偷偷摸摸做什么?便窃听了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转而望向李琦,皆对下文感到好奇。
李琦却给他们打哑谜,不告诉他们,只是笑容神秘地叮嘱他们:“明日你们最好称病不上朝,否则很容易有性命之忧哦!”
众人面面相觑,感觉到山雨欲来。虽然心裏有诸多疑问,但不得不向李琦致谢后,纷纷从密道裏退出来。
退出来后,姚安拉住柳宗言问他:“刚才柳大人为何拉住我,不让我说话。”
柳宗言瞪了他一眼,低声提醒他:“傻子,李侯爷若想当摄政王,早就动手了。”
姚安心头一击,良久,恍然大悟:“难道李侯爷想要坐上那——”
“嘘!小心祸冲口出。”
柳宗言低声惊醒道。
姚安捂着嘴,心裏想着,这李侯爷的野心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不过他这样的人当上皇帝,对他还真是件好事。
可以夜夜笙歌,犬马声色一辈子了!
他们走后,书房裏恢覆了寂静。
李琦听见幽暗中自己的呼吸声,又深又长,像猛兽沈睡时的鼻息。
李琦安插到三皇子府的细作走出来,告诉李琦。
“伪造圣旨已经做好,荀首辅正与三皇子准备明日一大早起事。”
李琦嗤笑:“哼,蠢货,自己找死就让他去吧。”
本以为荀况是个聪明人,可这一世没了荀馥雅辅助,也不过如此!
想到荀馥雅那清冷动人的眼神,他便觉得血气上涌,嘴角吟着一抹诡异的笑意。
“这回,本侯爷倒要看看,荀馥雅你如何保住荀家,真是特别期待呢!”
想起上一世,荀馥雅为了荀家多次前来找自己的场景,他的心裏面便特别的怀念,特别地想见一见她。
可是那该死的老皇帝,居然将荀馥雅流放到清河城了,让他想见都不得见。
这姓赵的人都该死,他早晚将他们一锅端,送到地狱裏。
此时,他派出去清河城的密探走进来,附耳禀道:“侯爷,荀姑娘已经离开清河城了,恐怕是跟摄政王回来了!”
“什么?”
李琦有些意外,但再一想,觉得谢昀这厮这么大老远地跑到清河城,绝对不会是为了跟赵玄朗搞兄弟情。
荀馥雅在清河城,他怎么没想到这厮的目标是清河城呢?
该死的谢昀,不知道回来上京城的一路上会有多少人杀他吗?怎么能带上荀馥雅?万一伤到了人怎么办?该死的!
他急忙喊来侍卫:“赶紧去查,看看荀姑娘受伤了没?人在何处。”
侍卫傻不楞登地询问:“请问侯爷,是哪位荀姑娘?”
李琦欲想发怒,可想起来还有个荀滢,便不好发作,道:“荀馥雅。”
侍卫这回清楚了,领了命,离开书房,换上一身夜行衣,寻个偏僻角落越墻出府。
谢昀一行人虽然大摇大摆地抵达上京城,可不想太招摇,白日裏并未入城,在城郊吃饱睡饱,游玩了几下,等待入夜了,才有所行动。
荀馥雅远远望见了上京城巍峨的城门,被两排熊熊燃烧的大火盆照亮。
清河城都开春了,下着淅沥小雨,可上京城却依旧白雪皑皑,寒冬凛凛。
仿佛是一个世界一个景致。
临近年岁,清河城家家户户都洋溢着守岁的喜气,张灯结彩的。
可上京城,因为先皇新死,新皇登基,根基不稳,朝野动荡,全然没有一点喜气,反而像处在战场,正要面临一场恶战,肃穆,冷酷,惊慌,压抑。
还没进入,荀馥雅便从城门口感觉到京中风起云涌的气氛。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不愿意走进这扇大门,远离皇城争斗,远离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人,可偏偏命运总逼着她回到这裏。
掐指一算,明日似乎是荀况跟随三皇子逼宫的日子,也是荀家倒臺的时刻,选在这种时候回来,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了。
谢昀搂紧了她的腰身,边施展轻功,边低声说道:“我们翻墻进去,省得还要验明正身,麻烦。”
荀馥雅睨了他一眼,并不觉得他是怕麻烦之人,不过也懒得在这种事上与他废唇舌。
两人绕着墻根找到个偏僻角落,趁着夜色翻越城墻。玄素与其余人等也照模照样地翻墻而入,居然也没有惊动守军,实在有点神奇。
落地后,两人沿着外城墻旁边的街道疾行,并未回摄政王府,也没去平民书院,而是来了太学书院。
除了玄素,其他人皆各自隐匿起来。
荀馥雅不解地问谢昀:“为何来太学书院?”
谢昀搂紧她的腰,道:“去看看老路回来了没有?”
荀馥雅恍然大悟:原来是担心兄弟的安危!
此刻,她感受到这人是外冷内热的性情,心裏不由得高兴起来。
大抵,是跟上一世不一样了。
他们翻墻而入,落地时,忽然听见竹林后面一阵喧哗,似乎是几个人起了争执。
他们正想避开,一个人影在打斗中被击飞过来,撞向他们。
谢昀不想横生枝节,护着荀馥雅纵身跃起。
正要离开,玄素眼尖,从火光中看见那人是江骜,失声道:“是江郎!”
话音刚落,人已经急切地冲过去。
谢昀啧了一声,不得不停下来。
荀馥雅定睛一瞧,看清下方情形后,疑惑道:“那个穿黑衣的是四师兄吧,还有三师兄、陆公子也在,他们怎么打起来了,我们下去劝架!”
谢昀半点也不想下去劝架,奈何怀中佳人语气太娇,只好弯腰捞住她,安全落地。
眼角众人还在撕扯,他踢出一片瓦片,瓦片滴溜溜打着转,飞到那些人之间,猛然炸成一蓬粉末,成功引起他们的註意,也停止了打斗。
三师兄张珩踉踉跄跄后退了七八丈,一屁股墩在地上。
四师兄萧应离只后退了几步,站是站稳了,但因离得不够远,被青瓦粉末扑了些在头脸,像刚从面粉磨坊出来。
路子峰向来狡黠,身手最好,护着姜贞羽跳开。
众人当中,看起来最狼狈就是江骜了。
他一身伤痕与血迹,还被路子峰的拳风击飞出去,显然是最需要关怀的。
玄素毫不犹豫地扑到江骜身边扶起他,关切道:“江郎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江骜见走了的玄素陡然出现在面前,犹如做梦似的,微怔后回神,心虚地移开视线。
“没事,不需要你关心。”
面对江骜的冷漠,玄素心裏虽然难过,但也没表现出不悦。
反而荀馥雅,看着就为玄素感到不值。
玄素回清河城一段时期了,这人连封书信都没有,如今玄素回来了,又对她如此冷淡,实在可气!
不能打江骜,她只能拍了一下谢昀的手臂洩愤。
挨打的谢昀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委屈了:“卿卿,你怎么突然打我?”
荀馥雅气哼哼地别过脸去:“气你,交友不慎!”
谢昀苦涩一笑,还真是个好理由。
他转头笑容嗜血地冷看众人,摩肩擦拳,手指骨在寂静的空中咧咧作响。
“那么,请问一下,各位为何大家?”
路子峰这只千年老狐貍嗅到危险的味道,故意装虚弱,倒在姜贞羽的身上,给她看自己伤了一点点的手指。
“小羽放心,我一根头发也没少地回来了,只是手指有点痛……”
众人看着路子峰,心裏暗骂:不要脸的老男人,又卖惨了。
三师兄张珩拍着屁股上的灰爬起来,正要开骂,近看之后发现了荀馥雅,两眼发亮地冲过来:“小师妹,哎呀你终于回来了!师兄为你教导平民书院那群兔崽子可焦心了,不吃不睡,殚精竭虑啊!如今你回来了,师兄终于可以轻松了!哈哈!”
三师兄张珩依旧咋咋乎乎,很有活力。
荀馥雅浅浅微笑:“真是辛苦三师兄了,相信三师兄很受弟子们欢迎。”
三师兄张珩傲然仰起头:“那是,女弟子都给我送了好几封情书呢,你四师兄可一封都没收到!”
四师兄萧应离登时沈下了脸,把这段日子以来与三师兄同舟共济培养出的患难情,转眼都抛去了脑后。
他一边拽着张珩的手腕往外甩,一边语气凉薄地道:“小师妹你别听三师兄胡说八道,他焦不焦心我不知,但授课常常迟到,整日不正经授课,总是跟女弟子聊不正经是真。”
张珩涨红了脸:“你嫉妒我,你这个只收过男子情书的家伙!”
众人惊异地看向萧应离,想不到他竟然此等魅力,厉害死了!
萧应离也不怒,只是一脸冷漠地盯着张珩:“要不要我把你当年写给我的情书拿到书院裏晒了晒,念一念!”
张珩勃然大怒:“我那时以为你是个女子。你这卑鄙的家伙,不是说烧了吗?居然还留给!快点交出来!”
说着,他向萧应离伸手。
萧应离冷冷地盯着他的手掌:“不给,我打算用来嘲笑你一辈子。”
“你——”
荀馥雅不忍心看到两位师兄互相斗气,好言劝说:“好了,两位师兄,既然是同门,同门之间不要互相拆臺了。”
听到荀馥雅的话,两人虽然心裏还有气,倒也没再说什么。
在这短暂的沈默间,一队披坚执锐、举着火把的巡防营军□□驰而来,为首那人冲他们毫不客气地大喊道:“民女荀馥雅未奉圣上诏命,擅自回京,是大罪!请随我等去大理寺狱,等候圣上发落。”
荀馥雅愕然,怎么这都能发现她?
众人察觉来者不善,纷纷围在荀馥雅周围,护着她。
谢昀握拳按捺住情绪,凛然道:“皇上召荀馥雅回京的口谕已经下达,何罪之有?”
巡防营统领反问:“口说无凭,诏书何在?倘无诏书为证,那就是假传圣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