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皇宫,金碧辉煌的正阳殿。
皇帝赵启仁揉着眉心,一整日都在处理政务,让他有些疲倦。
听到嘉峪关的战事稳定下来,胡人部族接受议和后,他还是稍稍舒展了眉头,这对多事之秋的天启而言,是好消息。
“没再出什么事吧?”
虽然年关时趁着朝臣互拜,他以天子的威仪,硬塞给谢昀两道圣旨,谢昀一言不发地接下来,但这只桀骜不驯的野狼如此乖巧安分,实在让他有些不放心。
他怕自己这次做过火了,惹毛了这只嗜血的狼王。
太监总管刘喜摇头:“宫裏头没出什么事。”
他很老道地停顿了一下,贴心地回禀道:“倒是辛贵妃派人来催了皇上两次,说在月盈宫等着皇上驾临。”
提到眉骨妖娆的宠妃,皇帝疲惫的脸上有了些笑意。
这位美人不仅美丽妖娆,还会很多花招,每夜都将他伺候得特别舒服,因此近日他夜夜留宿月盈宫。
太监总管刘喜贴心地为他端来妃子的牌子,他揉了揉眉心,不想去翻,直接吩咐道:“行了,今夜朕留宿月盈宫,你吩咐人去准备一下。”
“老奴遵命!”
太监总管刘喜行了礼,恭谨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出正阳殿后,赵启仁对藏在暗处的暗卫魏风问道:“摄政王和永乐侯,可有异动?”
暗卫魏风犹豫再三,如实禀报:“并无异常。不过今日,谢王爷与朝中几位大臣私底下见过一面,两人不知道聊了些什么,一个下午没有出过门,而且门口守着的都是他们的人,不让旁人接近。”
“所以,也无从得知他们聊了什么?”
赵启仁的脸沈了下去,果然是不能抱有期望的,对谢昀稍有些改观,他就总能在下一刻做些让自己不舒心的事情来。
“……”
魏风不敢回应,只是垂头默认。
“本王在丰州养的私兵都跟着回来了?”
魏风像是早有预料,回禀:“差不多都偷偷回来了,禁卫军和御林军也大部分换上我们的人。”
赵启仁点点头,讚赏似的看了他一眼,“盯紧摄政王,看看他有什么动作。”
“要出手吗?”
魏风犹豫着探问主子的心思。
赵启仁想到赵怀淑,如今谢昀接受了与赵怀淑的赐婚,代表着这人有可能为自己所用。虎视眈眈的势力太多,这种时候,多一个有实力的朋友,总比多一个强劲的敌人好。
他愿意信赵怀淑一次,给谢昀一次机会。
“不,盯着就行。”
情况比想象中好些,他略有些欣慰,转了转脖颈,向后靠了靠。
沈默片刻,他继续说道:“若是对朝廷没有影响,随他们去,若是有……”
他眉宇间尽是狠戾,看着魏诀:“就不用朕多说了吧?”
魏风垂首应答:“是。”
赵启仁拿起桌上的笔,低下头去:“行了,去吧。”
魏风躬身退了出去,在外间时,赵启仁的声音传了过来。
“清河城那边也不能松懈,老七虽然年幼,但是从小跟随在先皇身边,与容太师走得近。摄政王也在朕登基之时特意到清河城,他很可能藏有一手。”
魏风脚步顿住了,良久,他回头,应下了。
翌日,风和日丽,荀馥雅睡到傍晚才醒。醒来时,头昏昏沈沈,疼得厉害。
玄素送来醒酒汤,她起身穿衣洗漱,喝了醒酒汤,又静坐了一会儿,才渐渐好些了。
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王爷来过了没?”
看到玄素垂眉沈默,她心中了然,委屈又气恼。
好啊,既如此,那就散伙吧,各过个的吧!
她气上心头,又委屈得很,思来想去,一气之下便道:“玄素,盛娘不是为盛姑娘相中了好几位青年才俊吗?走,我们陪盛姑娘一块去相亲,我也该到了找如意郎君的时候了。”
玄素惊得目瞪口呆:“小姐,你认真的吗?”
荀馥雅为了表示她的态度,道:“赶紧将我衣柜裏最漂亮的那套红衣拿来,我要打扮得美美的,去相亲。”
小姐,你这是在跟王爷赌气啊!
玄素想这么说,可转头又想,王爷把小姐气成这样,还接了赐婚的圣旨,实在不是个东西!不该帮!
现在最要紧的,便是哄小姐开心!
遂,玄素将衣柜裏的红裙拿出来,细心地为荀馥雅梳妆打扮一番,陪着到盛家找盛姑娘。
盛家老小都知晓了王爷负了荀馥雅,要迎娶公主的事,都没当面说戳心的话,很热心地为荀馥雅物色对象。
闲聊了几句,在媒人婆的带领下,她与盛明兰便一块坐着轿子,前往听雨楼相亲。
另一头,谢昀出了宫门,走了两步后,忽然身子一晃,站定有些站不稳。
江骜赶紧扶住他:“谢昀,没事吧?”
谢昀无声地摆了摆手,两人出了宫门,靠在宫墻上醒酒。
这赵启仁真是荒淫好色,隔三差五便开宫宴宴请群臣欣赏歌舞,饮酒作乐,真是烦透了。
容珏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表情淡漠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他走到谢昀面前,站定,确定人还醉得不至于听不懂别人说的话后,才有些遗憾的开口:“想和王爷你吃顿饭来着,顺便聊聊那日下官与小师妹之事,看来还是改日吧!”
谢昀脸色一沈,眼神那股阴狠的劲儿展露无遗。
那一瞬间,他弄死容珏的心都有了。
不过,他很快抚平所有情绪,换上这一世的谢昀惯常的表情,上前勾着容珏的脖颈,痞笑道:“还是别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去。”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容珏,容珏只是神色淡淡道:“没问题,反正是王爷你掏的银子。”
谢昀不悦地挑眉:“怎么请本王吃饭,还要本王来出银两,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容太师,你不厚道啊,这是君子所为吗?”
容珏抬眸,眼神清澈凌冽地看着他:“下官只说跟你吃饭,没说请你吃饭。就王爷在除夕夜对下官干的好事,难道不该请下官吃饭道歉吗?”
“……”
谢昀面色阴沈地盯着容珏,心裏既心虚,又生气。
本王是送你到别的女人怀裏,不是让你倒在本王的女人怀裏!你这不知死活的还好意思提出来?你这个伪君子!
两人一人神色阴鸷,一人神色淡漠冷傲,互相对视,气场都不弱,使得现场的气氛显得剑拨弩张。
场面有些僵,江骜出来打圆场:“行了,就一顿饭,我来请吧!”
听到这话,两人惊醒,考虑到场地问题,便收敛起心中的敌意。
谢昀张了张嘴,想为自己挽救一下,可容珏压根不看他,只说道:“那走吧。”
江骜忽视了谢昀刀子一样的眼神,兴奋地笑道:“地方我来定。”
谢昀无奈地应下了:“行,你定。”
三人站在醉月楼门前时,容珏没什么表情,谢昀满脸黑线:“这就你说的,吃饭的地方?”
江骜笑容风流地点头:“我平常都是在这裏吃饭的。多好,还有美人作陪,秀色可餐嘛。”
谢昀抬脚踹了他一下:“你大爷的!”
他都忘了,眼前这个人纨绔惯了,整个南陵都流传着他的风流没命。发现姜贞羽是他的亲姐后,他来了上京城,似乎变得越来越狂野了。
容珏看都不看一眼,转身走向斜对面的听雨楼。
谢昀见此,迈步跟过去,不理会江骜在身后的劝说。
江骜不悦地撇撇嘴,心裏鄙视他们都是不懂情趣的男人,可脚步还是跟随过去。
前面两位男子向来眼裏无人,眼高于天,自然不会註意周围的女子,可江骜不同,风流成性的他,早已习惯了眼珠子到处寻找佳人的倩影,在她们身上溜达。
经过一个顶楼雅间时,阅女无数的他一眼瞧出了背对门口坐着的那名女子,是个绝品佳人。
瞧见谢昀他们坐在隔壁雅间,他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兴奋地坐下来,笑瞇瞇地低声问他们:“嘿,你们留意到了吗?隔壁坐着一位绝世佳人,似乎在相亲。你们说,以本公子的财富和姿色,能一举拿下吗?”
容珏淡淡地抛下一句:“色只是空。”
江骜翻了个白眼,这人是和尚吗?
谢昀似笑非笑地揶揄道:“小心你家玄素拿着鱼叉过来。”
江骜立马怂了,白了他一眼:“我就看看,你别多嘴。”
随后,店小二热情地过来端茶递水,他们各自点了些名菜。
江骜想到那人婀娜的身段,心痒难忍,又忍不住怂恿道:“相亲不如偶遇,反正咱三个都是孤家寡人,要不过去瞧瞧,凑个热闹?”
谢昀看向容珏,笑道:“江骜你还真敢说,有这人在,姑娘们会瞧你一眼吗?”
江骜含恨地瞪了他一眼,心想着,有你这人在,姑娘们也不敢多看我们一眼。
他色字当头,坐立不住:“行吧,就我过去,你们两个慢慢聊。”
谢昀可不想跟容珏单独呆着,见江骜起身,伸手拉住他,故意说道:“过来相亲的,都是丑八怪,你别期望过高!有着佳人背影的,通常都会长者牛鬼蛇神的面孔,小心吓得你吃不着饭!”
“……”
江骜听到他这么说,忽然有点反胃了,不敢轻易行动,遂又坐了下来。
上菜后,店小二退出了房门,识趣地关上。
没人打扰,容珏看向江骜,似有忌讳。
谢昀看出他的心思,喝了口茶,道:“自家兄弟,不用回避。”
容珏闻言,神色淡淡地说道:“那天夜裏,下官被灌了药,所以才冒犯了师妹。师妹她冰清玉洁,还望王爷你不要误会她。”
容珏与荀馥雅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想到荀馥雅总对这人心心念念,这人又对荀馥雅心心念念,他的心裏头便憋着一肚子火。
他可没忘记前世这两人是两情相悦的情人。
来自男人间的较劲,他将与荀馥雅闹不愉快之事抛诸脑后,死要面子地说道:“本王的女人自然是对本王忠贞不二,用不着你来说。”
“……”
容珏端起茶杯,垂眉喝茶,脑海裏浮现昨晚荀馥雅伤心醉酒的画面。
谢昀瞧见这人喝个茶都动作优雅,往那裏一坐,都成了一幅让人移不开的美画,心裏羡慕嫉妒恨。
这人打从出生,就将他比下去。本该喜欢他的父皇母后,都跑去喜欢这人了。
他那缺心眼的父皇,更是妄想他变成这人这番模样,隔三差五就批评他,要求他向这人学习,甚至,在他失踪后,对外宣称太子的性情模样,都是属于这人的。
当他得知真相,重生归来,真的很想问问那个缺心眼的父皇,是亲生的吗?
可惜,还没来得及问,父皇就驾崩了。
如今想来,好不容易遇到个自己心仪的对象,却发现情敌又是这人,他与这人真是两辈子都绕不开,造孽啊!
隔壁传来了悠扬的琴声,言笑晏晏,相谈甚欢,不时传出了男男女女的笑声,与他们这裏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昀用力捏紧杯子,眸色阴狠。
凭什么人家过得如此欢畅,他过得如此憋闷呢?
“在下沈万,家在丰州,家中良田数百顷,在上京城开了两家玉器铺子。不知眼前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三个男人相对无言时,隔壁房间传来了一声彬彬有礼的搭讪声。
如此俗套的话语,他们自然不放在心上,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可接下来响起的女声,却让他们茶杯拿不稳,茶水洒一地,夹菜的手抖动了一下,肉也掉了。g
“奴家荀馥雅!公子有礼!”
“……”
“……”
“……”
温雅有礼,清清冷冷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几分甜,使人无法生出反感。
如此熟悉而有辨识度的声音,不是他们认识的荀馥雅,还会有何人?
容珏与江骜同时看向谢昀,那眼神仿佛在讽刺他,这就是你口中的忠贞不二?
自己的女人背着自己跑去相亲,被自己和情敌,兄弟撞见,是种什么样地体验?
只有谢昀自己知晓,旁人也只是无比地同情他。
下一刻,谢昀手中的茶杯扭碎了,手上留着血。他却看都不看一眼,提剑就要过去砍人。
容珏与江骜见势不妙,赶紧将人拉住。
容珏劝说他:“杀人解决不了问题的。”
江骜提醒他:“嫂子现在是相亲。你过去砍人,说不定就变成成亲了!”
谢昀往前挪了挪,发现被拽得很死。
他强忍着杀人的冲动,神色幽暗地盯着他们,毫无情绪波动地问:“你们看看,本王的头上绿不绿?”
“不绿。”
容珏不明所以地回应。
“黑的。”江骜颇有深意地提醒,“感觉你的爱情离死期不远了。”
谢昀神色一顿,荀馥雅正气上心头,若再激怒她,恐怕很难得到她的原谅。
如此一想,他冷静下来,把剑放回鞘裏。
片刻之后,三人纷纷跑过去门口偷窥。
只见荀馥雅红衣艷如花,衬得肌肤胜雪,香肩纱袖中若隐若现,言谈间眉目流转。顾盼生辉,娇妹撩人。
看得在场之前不仅惊嘆,好一个红唇美目,粉雕玉琢的俏佳人。
看到刻意打扮的荀馥雅前来相亲,谢昀不忘伸手捂住江骜这色坯的眼,恶狠狠地低声抱怨:“要死的,打扮这么招人,本王都没见过。”
江骜不悦地扒他的手,无奈力量上抵不过谢昀,只好气恼地怼他:“说明荀姑娘很不待见你。”
谢昀将人扯到一边,抬脚踢过去:“有多远滚多远。”
江骜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谢疯子,你也有今天,活该!”
说着,颇为幼稚地向他做了个鬼脸。
谢昀走过去一把拧住他的头,给他无声的教训。
容珏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倒也波澜不惊。他心裏清楚,荀馥雅心裏难受才做这样的事,还是不打扰了
他欲想告辞,可又担心谢昀会怒然伤了荀馥雅,遂一言不发。
此时,雅间内传来了一声清朗的少年音,听起来年岁有些小。
“在下沈千,是陪兄长来相亲的,请问这位姑娘是……”
三人好奇地凑到门口,继续偷窥。
只见那是个阳光爽朗的少年,此刻正笑着看向玄素,眼眸裏充满着好感。
三人的脸色微沈。
这沈氏兄弟长相出众,家境殷实,怎么看都是人中龙凤。在相亲群体中,肯定吃得很开。
看来荀馥雅主仆二人遇到来好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