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馥雅听到这话,心裏明白。
皇帝信辛贵妃,不信是她所为。
春日时分,总时阴雨连绵,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绵绵细细。
荀馥雅看到窗外的雨景,想到了王氏,想到了玄素,想到了明日便是端午节,可发生了这样的事,身边的至亲不在,这个端午节如何过得舒心?
整整一日,赵启仁硬要留她下来照顾自己,陪他吃饭下棋,她过得战战兢兢,都不知道这位皇帝存的是什么样的心思。
在下棋的时候,赵启仁在她的有意退让之下,终于赢了一局。他高兴之余,忍不住提了一嘴,关于小时候那位小太子之事。
年幼时,由于小太子赵昀身份特殊,性情也不太好,他们这些兄弟姐妹不喜欢与他走近,只有温雅有礼的容珏经常到宫中与他走动。
可能是因为他们的生母是姐妹,容珏待小太子特别亲厚,总是不厌其烦地拉着小太子坐在一边下棋,来消磨时间。
小太子其实不太喜欢下棋,容珏教他下棋,他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除非不得已了,被容珏按在椅子上,才能踏下心来学几盘棋。
小太子虽然很有天赋,却不喜欢,也总是下不过容珏。时间久了,容珏也不和他下了,他也乐得清闲,转身去练练武功,学学骑马。
赵启仁对这位小太子一出生就压在自己头上,心裏很是不服气,知晓自己打不过小太子,便找小太子下棋,想要借此在兄弟姐妹面前奚落他。
结果,小太子的白子将赵启仁的黑子围地水洩不通,黑子四面楚歌,毫无生路可言。
当时,小太子很嚣张地笑他:“本太子下棋下不过容珏,怎会下不过你们?你们也配跟容珏比?”
他当时很不服输,指着小太子的鼻子说:“总有一日,我会打败你的。”
……
说到这,赵启仁似乎想到了不得了之事,眸色一沈,愉悦的心情一扫而空。
他放下棋子,淡笑说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长进不说,反而退步了。
荀馥雅神色怔然,宽慰道:“再来一盘吧,皇上一定能下地比现在好。”
赵启仁伸手敲她一下,笑着说:“你自己玩吧。”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脖颈。
此时,禁卫军统领萧敬禾跑过来,向两人行礼后,汇报结果:“启禀皇上,查出来了。禁军在皇后娘娘的凤梧宫查出了产卵毒。”
荀馥雅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怎么会是皇后娘娘?看得出皇后娘娘很爱皇上啊,怎么会下毒害皇上?
她与赵启仁对视一眼,彼此无言。
皇后娘娘被带到了正阳殿,同行的还有辛月、吟冬。
皇后娘娘脸上的妆容不再精致,头发也披散开来,犹如落了毛的凤凰,不再大气端庄,雍容华贵。
她跪在皇帝面前,一遍一遍说不是她做的,她没有,她没有下毒。
然而,赵启仁像被变成了石头般,一动不动,脸色冷得如侍卫手中的剑。
皇后娘娘尤坠冰窖,惊慌地哭喊:“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什么是产卵毒啊,臣妾冤枉啊!”
她从前嫁给皇上时,仗着皇帝喜欢她,是作威作福了一阵,可当上了皇后,她也收敛了,她怕得罪了人,有人会整她,影响到小太子的前程。
可谁能想到,今早皇上醒来了,下令彻查整个后宫,竟然从她的宫裏查出那些毒。
下毒毒害皇帝,还泼臟水给她,她如何担待得起啊!
辛月把额前碎发顺去了耳后,勾唇一笑,虽然素面朝天,但也足够魅人心弦。
“皇后姐姐这话怪了,后宫中人谁知道产卵毒啊,偏偏偌大的后宫,只有你宫裏有,旁人没有啊?”
皇后娘娘恶狠狠地瞪着辛月:“皇上是吃了你送的粽子才中的毒,怎么还能怪到本宫头上来?”
辛月眨了眨眼,很是无辜:“可是产卵毒藏在皇后姐姐宫中啊。”
“那是有人在陷害本宫。”皇后转过头,看着脸色苍白的皇帝,“皇上,臣妾真的没有下毒。”
说着,她伸手去拉赵启仁的手,却被一手甩开了。
力度有点大,皇后倒在一边,发髻四散开来,镂空牡丹金凤钗哐的一声掉在地上,宛如她此刻的心。
皇后撑着手,看着无情的皇帝,满脸不可思议。
像是。从未想过,有一天,皇帝会这样待她。
正在众人落井下石时,荀馥雅走到皇后跟前,伸手扶起皇后,无言的安抚着她。
变故来得太快,她还没弄清楚,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下毒的那个人,辛月反而摘的干干凈凈了。
皇后兀自平息下来,忍住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在皇宫裏,眼泪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她轻轻推开荀馥雅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皇上,你是不是不信臣妾?”
赵启仁颤抖着手指,指着萧敬禾手中的一小瓶产卵毒,声音冷如冰:“这要朕如何信你?整个皇宫,就你凤梧宫有这东西。”
皇后低低笑了两声,失望之色尽显。
十年夫妻的情分,却抵不过一丝的怀疑。
她有些失控地低吼:“难道就不可以是旁人嫁祸给臣妾吗?难道这毒不能是别人偷偷藏在臣妾的宫裏吗?”
皇上默不作声,若不是还存着疑虑,他会给皇后在这裏说话的机会?
皇后泪雨婆娑地为自己争辩:“皇上,臣妾嫁给您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对你下毒?没理由啊。”
赵启仁听到这话,觉得非常有道理。
皇后的儿子是太子,只要按部就班,将来他的一切都是他的。她没必要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拖累太子。
次明显有人在背后陷害她,谁呢?
辛月见赵启仁动摇了,向身旁的宫女递了个眼色。
宫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道:“皇,皇上,其实昨日给您送食盒的途中,奴婢碰见了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冬菊。”
“你胡说什么?”皇后回头怒目而视,吓得宫女缩了一下脖子。
辛月冷笑:“皇后姐姐您对宫女发什么火啊?冬菊不就在你旁边,问问不就好了?”
剎那间,在场之人皆看向跪在皇后身边的宫女冬菊。
冬菊跪在地上,感受到众人的视线,吓破了胆。
赵启仁此时开口了:“冬菊,说,怎么回事?”
天子的威严下,冬菊瑟瑟的抬头。看了一眼神色不明的帝王,又垂下头:“前日皇后娘娘得知辛月娘娘怀有身孕,给了奴婢一个小药瓶。”
此言一出,众人皆震惊地看向辛月的肚子。
赵启仁脸上一喜,可这天大的喜事也盖不住被毒杀的愤怒,随即,他的脸又沈了下去,眉峰紧皱:“继续说。”
这一声怒喝,吓醒了皇后。
皇后满脸震惊地看着冬菊,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她一把扯住冬菊的衣领,厉声质问:“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本宫何时给过你什么药瓶了?”
冬菊被她吓了一跳,惊恐地后退,眼底蓄着泪地道歉:“皇后娘娘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皇后激动地质问她:“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这般陷害本宫?”
“噗!”
猝不及防地,皇后被冬菊喷了一脸血。
“啊!”
皇后吓得大惊失色。
更让她惊恐的是,冬菊居然服毒自杀了。
“皇后——”赵启仁勃然大怒,“你居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手,你究竟有没有把朕放在眼裏?”
皇后跪在地上,不知作何反应,忽而,她笑了,只是,笑得比哭难看。
“阴谋,都是阴谋!她们都想本宫死,都想本宫死!”
赵启仁怒不可遏:“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
面对赵启仁的不信任,皇后伤心至极。
“皇上,你不信臣妾,你怎么可以不信臣妾?她们想要弄死臣妾,好让自己当皇后啊!”
赵启仁不说话了,他发觉,记忆裏那位美丽端庄的皇后已经变成一个疯婆子的。
他索幸闭上眼,不再去看皇后一眼。
辛月趁机煽风点火,跪在地上,拿了帕子抹着眼泪哭诉:“皇上,臣妾昨日刚得知自己身怀龙种,夜裏就被皇后娘娘下令围困在月盈宫,说臣妾毒害皇上,臣妾担惊受怕了一夜,请皇上为臣妾做主哇!”
赵启仁瞧见她楚楚动人的样子,想到她如今怀有龙种,赶紧上前扶起她:“爱妃快起来,站着说话吧。”
面对赵启仁的柔声细语,辛月顺势倚靠在他的怀裏,意有所指地哭诉道:“皇上,其实那些粽子是臣妾要吃的,可臣妾有了身孕,吃不下,才转送给皇上品尝的。请皇上赎罪啊……”
果然,赵启仁听到这话,立马想到了,皇后下毒要毒杀的不是自己,而是龙种。
如此一来,皇后便有了杀人动机了。
“你这个贱人,竟敢谋害朕的子嗣!”
他一脚将皇后踢翻在地,怒得青筋凸起。
“皇上,臣妾没有啊,臣妾冤枉啊!”
皇后伏在地上,惨兮兮的哀求。
然而,皇帝喜新厌旧,平日裏就不怎么待见她,如今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身怀龙种的宠妃辛月。
辛月微微抬起下巴,睨了一眼皇后,却在哭哭啼啼地说道:“皇上,臣妾很难想象,若您没醒过来,臣妾和腹中的孩儿,只怕是要下黄泉的了。”
怒火中烧的赵启仁听到这话,更是气得恨不得一剑杀了皇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自己醒不过来,得益最大的莫过于皇后。
此时此刻,他完全相信了,这些事都是皇后所谓。宫中的嫔妃为了自己的皇儿稳坐帝位,什么阴狠毒辣的手段都会使出来,他见太多了。j
他对着皇后戟指怒目:“皇后,你就这么容不下辛贵妃腹中的孩儿吗?你得知辛贵妃怀有龙种,担心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就使人在辛贵妃的粽子裏下毒,见朕误食了,你又想嫁祸给她,是不是?”
皇后看着赵启仁没有丝毫迟疑,斩钉截铁的否认:“不是。”
然而,皇帝的眼中已然没了信任。
他神情寡淡地说道:“皇后啊皇后,你叫朕如何信你?”
皇后瘫坐在地上,垂眉苦笑:“那臣妾无话可说。”
眼前这人,她已经不认识了。
她从十几岁时就嫁给他,做了他的正妃,他们之间虽说不得有多深厚的感情,却也是相敬如宾的走了这么些年。
她从来都知道帝王薄情,可不知道,这薄情有一天也会到了自己头上。
她垂着眼睛,不再看帝王一眼,像是失望至极,可眼中的泪,到底是滑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无论怎么止也止不住。
“你——咳咳!”
皇帝彻底怒了,他的身体本就是刚刚解了毒,现在还虚得很,这么轮番生气,他一口气没顺过来,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刘喜赶紧拍着赵启仁的后背,帮他顺气。
荀馥雅端了杯热茶来,递给赵启仁:“皇兄,切莫动气啊,身子骨要紧。”
赵启仁喝下后,才觉得好一些了,忍不住称讚荀馥雅一句:“还是昭仪最让朕顺心啊。”
“……”
荀馥雅看着这一屋子皇帝的女人,心中暗嘆。
这皇帝说这话,不是缺心眼,就是存心给她树靶子吧!
赵启仁不想继续面对这些烦心事,不耐烦地摆手:“此事先搁置着,暂缓两天,之后再说。”
他就算是再生气,也要为自己的身体考虑,他怕再说下去,自己会被气死。
众人被轰了出来,月盈宫贵宫外撤走了禁军,皇后被幽禁在凤梧宫,没有皇帝的命令,哪裏都不许去。
小太子被移交给吟冬娘娘管带,辛月身边的宫女被送去了慎刑司,暂且关押了起来,两天的闹剧暂且落下了帷幕。
深蓝天空,浮云流动,红墻也仿佛失了颜色,荀馥雅顺着宫墻缓慢行走。
回了漱芳斋,正是黄昏时候,残阳铺水,半隐半红。
谢昀顶着萧敬禾的脸,靠着门口的柱子,大摇大摆地等她。
她觉得心好累。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这样明目张胆地来找我,就不怕传出我跟萧统领暧昧不清的流言蜚语吗?”
说着,越过他,迈步走入屋内。
谢昀跟随在身后,笑道:“放心,这裏都是本王的人。”
荀馥雅停下脚步,谢昀也跟着停了下来。荀馥雅回头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笑,谢昀虽然不知为何,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荀馥雅坐下来,喝了口茶,犹豫半晌,还是说了:“这次……这次……皇后下毒的事情,王爷有没有参与?”
谢昀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面不红心不跳地笑道:“不是你的事,本王没兴趣。”
为了转移荀馥雅的註意力,他靠近荀馥雅,双手撑在椅子的两边,俯下身,故意低声问道:“本来这裏有我们阿娘的消息,卿卿有兴趣听不?”
果然,听到有王氏的消息,荀馥雅眼眸一亮,情绪激动了。
“有。”
凝着那双充满期待的清冷眼眸,谢昀心情愉悦地笑了声,凑到她的耳侧,低声道:“还没有找到我们阿娘,不过,荀况的人马也在找阿娘,荀况似乎已经知晓了你身世了。”
荀馥雅怔然,心裏泛起了五味杂陈。
阿娘,你人究竟去了何处?
谢昀眼眸闪过一丝暗色:“李琦告诉了荀况你的身世,荀况如今一门心思地想要认回你,你呢?回去吗?”
荀馥雅垂眉,轻嘆:“不知道。”
面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谢昀心裏很不满意。
他神情严肃,郑重其事地说:“只有一次机会,你心裏如何想的,便如何说。”
荀馥雅不想去说这种糟心的话题,轻声道:“王爷,我们不说正事,好不好?”
谢昀收起眼神,忽地一把将人抱起,自己坐下去,将人抱在腿上坐着,笑道:“好。”
这种亲密地坐姿,很难不让荀馥雅犯迷糊。她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浑身僵硬着。
她娇羞地别过脸去:“这,这不太好吧,成何体统。”
谢昀痞笑道:“不说正事,你不就是想让本王对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