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下游的永州城。
县令府府邸内,梨木家具陈列在两旁的客厅,谢昀正坐在其中一个座位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在旁边的茶几上轻巧着,发出“滴嘟滴嘟”的响声。
手下给他送来了一纸家书。他伸手抖开一看,气是两眼一翻。缓了好一会才幽幽睁开眼睛。
“李琦,本王要将你碎尸万段!”
这一声怒吼,惊得室内外的人抖三抖。
永州城不似繁华热闹的上京城,一片荒芜,到处是水泽之地,路有饿殍,时有马贼进犯,守卫日日夜夜都看守着,时刻提防住在山沟寨子裏的马贼。
岑三肩上搭着岑五的肩膀,扛着已经快累虚脱的岑五缓缓朝县令府门口走。他们浑身湿透,裤腿上溅的皆是黄泥,刚从重灾区回来。灾情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严重许多。
换了身干凈的衣物,披着银甲,他们来到客厅跟谢昀作了个揖,覆命:“王爷,有了范夫子的指点,这江南的水患算是解决了,接下来便是解决灾民食宿与马贼的祸患。”
“……”
谢昀垂眉思索,不发一言。
上京城的形势很不明朗,李琦敢明目张胆地夺位,必定筹谋已久,做足了功夫,恐怕此刻,宫中已经落入了李琦的掌控……
想到这,他神色沈静如山岳,又带着锋锐而凛冽的战意,像是下一刻就会提槊而起,但你再多看几眼,他依然蓄势般坐在那裏,隐隐有股兵戎肃杀之气。
从前每次大战之前,他都是这副神情,叫在场二人也有些看不透他心中所想了。
岑三只觉得眼前的王爷气场与之前相比,似乎变了个人,感觉很陌生,给人一种打从心底裏敬畏之感。
良久,他的王爷才冷冷地说了一句:“本王要回上京城。”
岑三跟岑五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谢昀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吩咐道:“立刻飞鸽传书,通知路子峰和阿蛮,要开战了。”
“是。”
岑三仰望着谢昀,看着谢昀脊背挺直,眼裏满是王者睥睨天下的倒影。
感觉,那个熟悉的王爷又回来了。
岑五询问:“请问王爷,这裏的事,该如何解决?”
谢昀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这么关心,你就留下来处理吧。”
岑五砸了咂舌,哭丧着脸:“王爷,您太瞧得起我岑五了,这事我解决不了呀,那些马贼凶猛得像雄鹰一样,我这弱鸡哪是他们的对手啊。”
然而,谢昀丢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扬长而去。
“解决不了他,你自我了结吧!”
岑五欲哭无泪。
岑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深表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紧跟随在谢昀身后。岑五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悔恨自己那么多嘴。
谢昀走出县令府,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戴上狐貍面具,心情更加烦躁。
皇城已经发出了通缉令,永州城地处偏僻,没这么快收到。李琦必定不会轻易让他回到上京城,这一路回去必定危机四伏,他的容貌过于惹眼,只得带上个面具掩人耳目。
召集人马得需要一个时辰,可是一想到荀馥雅落入了李琦的手裏,他片刻不能等,翻身上马,便要策马赶路。
他谢昀要走,无人敢留,可岑三觉得,还没召集好人手,做好部署就贸然赶回上京城,是不明智的。
关心则乱,这太不像平日裏的谢王爷了,他只好勇敢一回,一个箭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
谢昀已多日不见的坏脾气又上来了,一双眼睛跟能剐了人一般露出凶狠的光。
众人为岑三抹了一把冷汗,生怕下一刻谢昀会抽剑砍了他。
然而,谢昀没有砍岑三,却跳下马,提拳就上去揍。
拳头还没近岑三的身,岑三便大声喊:“王爷,你冷静点,你要相信王妃啊!”
咔嚓一声,拳头没有砸到岑三身上,而是砸到了旁边的木桿上面。
木桿不堪一击,碎裂了,倒了下来,压在了那尸体上,坏了正在卖身葬父的女童。
“哇啊啊啊——”
女童约莫十二三岁,被吓得哇哇大哭。脸上满是泪水。
岑三与谢昀对视一眼,谢昀不耐烦地向他摆手:“给点赔偿的,别让她哭了,烦。”
岑三咬了咬牙,走过去,丢给那位女童几个铜板,算是赔偿。
岂知,女童哭的更凶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怯怯地看着谢昀,眼泪流个不停:“你不纳我为妾么?”
谢昀翘着双手,不悦地挑眉:“滚。”
“……”
女童没想到为自己赎身的这位爷脾性如此差,顿时吓得脸色发白,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的。
但她感激他们两个帮她赎身,又不用当妾,便向他们磕了头,道:“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二位公子。”
谢昀没有过多的同情心,这种可怜人一年到头天天有,不自强,死不足惜。
他没心情管这种管这种糟心事,见人差不多齐了,向岑三递了个眼色,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果然,才刚出了永州城,抵达一片茂密的竹林,埋伏就来了。谢昀以为袭击自己的会是官兵,没想到居然是马贼。
看来李琦与马贼勾结已久,否则不会挑这种时候闹事,追杀当朝摄政王。
谢昀笑着试探马贼头目:“李琦给你们什么好处,本王给双倍,跟本王合作,如何?”
马贼打家劫舍,为的不在乎财权名利,面对如此大的诱惑,多少会有些心动。
然而,对方却断然拒绝:“我们只想要你的命!”
谢昀这下算是明白了,这些人哪是一般的马贼,简直是为李琦卖命的人。
没想到这一世的李琦,竟然堕落到与马贼勾结,真是的可恨又可悲!
岑三拖着染红了的铁剑奋勇杀敌,浑身血气之重与其余骑兵相差甚远。他迎了上来,紧急地询问:“王爷,我们需要退守永州城吗?”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谢昀直觉头脑发麻,竟不是感觉恶心,而是心跳的极快,兴奋不已。
他勾唇一笑,笑容裏带着嗜血的神色:“不需要,本王就想大开杀戒!”
话音刚落,人已经拔剑砍杀马贼。
他杀敌的样子,在岑三看来,让人满腔热血,激荡不已。岑三也不再犹豫,领着众人跟敌人继续血拼。
敌人是不要命的狂徒,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场厮杀异常惨烈,杀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等分出胜负时,已足足过了七个时辰。尸体堆积如山,青色的竹林硬生生被染红了。
天空下起了淅沥小雨,雨水都是红的,地上仿佛成了一片鲜血的屠戮场。
谢昀早就习惯这种杀戮,况且只是小规模的冲突而已。
因为下雨,他们到附近的客栈休整。厢房裏,他脱了铠甲,发现裏衣也染得血红,只能都脱下来,拿起毛巾擦身。
岑三走过来请示:“王爷,阿蛮世子和路公子回信,他们已经抵达上京城附近,只是上京城戒严,白日他们进不去。”
谢昀将手中毛巾丢会水盆裏,换上干凈的衣物,冷然道:“出发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转过身去时,他瞧见岑三身上穿着盔甲,脚边放着武器,心裏忽地生出了一个主意,遂搭着岑三的肩:“岑三,等等。”
岑三回头瞧见谢昀那阴森的眼神,忽地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不到片刻,两人整理着衣衫走出来,神情都有些不自然,让人看着想入非非。
岑三绷着脸离开,谢昀并未挽留,带领部下与楚家军会合,在离上京城不远处的树林,遇到了荀况带来的一大批人马。
谢昀也没多想,直接杀了过去。眼看荀匡的人马就要全军覆没,他们乘胜追击,一路向南。
等追到了峡谷,谢昀脑袋嗡的一声,暗叫不妙。
“坏了,中计了!快撤退!”
他一声怒喊,急忙领着众人撤退,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撤退,所有人都已经全部进入峡谷。
他调转马头,入口被黑压压如蚂蚁一般的李家军包围起来,峡谷四面八方从上面坠落了巨大的滚石。
身边将士一个个地倒下,狐貍面具上满是鲜血,浑身盔甲浸血不住地往下滴。李军队还没完没了地扑上来,谢昀的力气也快耗尽,身边不知倒了几百敌军的尸体。
“好一个浴血修罗,杀了谢昀,就可以加官进爵!”
站在军队中央的荀况,远远瞧见令人闻风丧胆的谢昀已经是强弩之末,恨得牙痒痒。
李家军心裏畏惧,谢昀身边十米都是尸块,空气中浓重的血气弥漫。但是军令如山,他们只能送死一般前赴后继地扑了上去。
谢昀遍布深深浅浅的伤口,血流不止。但他丝毫不在意,趁着周围人发楞,又扫倒了十余人。周围再也没人敢上前一步。
他的耳朵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只有一片红光。李家军实在畏惧,不敢上前一步。而他,最终还是因为体力不支,手中的剑脱手落到地上,人也慢慢地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谢王爷死了,终于死了!”
不知何人喊出这一句。
楚家军围在峡谷战场旁边,嚎哭不止。
此时,京城近郊的一个市集。
几个菜贩蹲在那裏卖菜,周围几家门面老旧,裏面黑乎乎的餐馆。也没有沿街叫卖小玩意的,显得十分冷清。
经过伪装打扮的路氏夫妻,走进一个小巷子,裏面热气腾腾。老板是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支了两口小锅,旁边靠了一面掉了色的旗子,上面写着两个字——馄饨。
路子峰出来多日,早就不挑吃食,和着雨水也能把干粮吃了。如今真高兴地跟姜贞羽挑了张面上好像被火烧的焦黑的桌子坐下。
周围也有不少百姓在这吃馄饨,姜贞羽闻着面汤的香味咽了咽口水。路子峰朝着老人喊“两大碗馄饨。”
老人闻言,扭了头看着路子峰:“诶呦呦,稀客啊。”
路子峰眼睛弯了弯:“这样您都认得出我来。”
老人客气有礼地低笑:“恩公的风姿很特别,我们这种世俗小民身上可很难有的。”
路子峰摸摸鼻翼笑了笑,老狐貍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迎面看到姜贞羽漂亮的眉眼在笑,他一时移不开视线,心如鹿撞,从未有过的一种情感流入心底。
老人去忙活,姜贞羽转回身子,发现路子峰盯着自己,脸颊泛红:“你为何看着我?”
路子峰挑了挑眉:“此处除了你,也没什么好看的。”
姜贞羽的眼眸很好看,好看到让人沈溺进去无法自拔。不过,他是不会告诉她这点的。
一只略微冰凉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姜贞羽难得的笑容再一次映入他眼底:“发烧了?”
路子峰那多情的桃花眼上挑:“没发烧。”
姜贞羽娇嗔道:“没发烧,你说什么胡话。”
路子峰勾唇一笑,也不回她。
冒着白气的馄饨被端了上来。姜贞羽用勺子舀了一个,直接放到嘴裏,感觉烫得不行,可馄饨味道好,她又舍不得吐出来,呼了半天气才把馄饨咽了,可舌头都烫麻了。
路子峰看着有点心疼,拿筷子夹了一个混沌吹了吹,伸到姜贞羽嘴边:“我餵你!”
姜贞羽察觉有人在看着他们,有些受不了了,提醒他:“我如今女扮男装,你这般明目张胆地餵我,像话吗?”
路子峰勾唇痞笑:“放心,这裏头都是我的人。”
姜贞羽愕然,环视一周,发现这些人看向路子峰时,眼神是恭敬又带着几分暧昧的。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路子峰是不着调的浪荡子,可如今才惊觉,眼前这个男子很不简单。
这个男人跟自己出来这些天也受了不少罪,她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与他争辩,便由着他的性子,让他一个一个地餵给自己吃。
馄饨摊的人瞧见老狐貍路子峰竟然伺候上别人了,纷纷猜测姜贞羽不是什么等闲角色,纷纷向姜贞羽投以敬佩的目光。
吃完一碗混沌后,姜贞羽感觉肚皮舒服多了,便低声问:“我们何时进城?”
路子峰喝了一口酒,隐含着内容笑道:“等风来。”
姜贞羽垂眉不语,手裏捏着粗糙的筷子,对身处皇宫的荀馥雅所面临的的处境感到担忧。
但愿,不要出什么坏事的好!
旁晚时分,霞光万丈,晚风徐徐,淑芳斋上空凝聚着风平浪静的云彩。
自那日遭到李琦病态的鞭打后,荀馥雅便没了精神气,身子更加病弱,每日躺在床上,不言不语。
面对这般安静的荀馥雅,李琦反而很喜欢。
登基为帝的事宜已经准备妥当了,如今只差赵启仁一道圣旨便可,而赵启仁那边被辛月折磨得快要崩溃了,相信不出两日,他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心情愉悦地来到荀馥雅的闺房,盯着背对门口侧躺的佳人,心裏激动万分。
自上一世见到荀馥雅的第一眼开始,他便不可自抑地想要靠近他,想将世间一切捧到她面前。
世人都说妖邪惑人,但他却觉得,真正惑人的是九天之上的神。而荀馥雅是他的神,只需一个照面,便能让他折腰,甘愿俯首。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和衣躺在荀馥雅的身侧,只觉得芳香馥郁,令人心旷神怡。
狭小的空间内压抑得令荀馥雅呼吸发紧,她下意识地挪了挪位置,却被李琦一把捞过去抱住:“娘子。”
声音温柔得如一缕风,吹到了荀馥雅的耳朵裏,荀馥雅浑身一僵,用力推开他:“别乱叫,有话快说。”
李琦头偏了偏,静了好一会,用几乎渴求的眼神问她:“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说着,他又贴了过去,荀馥雅脸色沈了下来:“侯爷,请自重。”
“等本侯成了皇帝,就可以不自重了,不是吗?”
李琦一把将人的脸扳正过来,用唇封住了对方的唇瓣,意图长驱直入。
荀馥雅脸上表情变了三变,又羞又愤,合上牙齿就咬了下去。
“啊——”
李琦吃痛地退出来,眼底疯狂的爱意和滔天的怒火毫不掩饰。
荀馥雅趁机爬下床去逃离,脚腕被李琦死死捏住。
李琦将荀馥雅死死压在墻上,隐隐带着毁坏欲的眸子,仿佛要撕碎了荀馥雅一般。
“这双腿真会跑啊?不如本侯帮你卸了,好不好?”
他声音仿佛严冬裏的冰雪,冻得荀馥雅手脚冰凉。
荀馥雅几乎有一种下一秒腿骨被捏碎的错觉,手心已经被汗意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