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这人不能杀!”
想到荀夫人身上还有姜贞羽要寻找的真相,荀馥雅来不及多想,冲过去就握住了少年天子的手腕,拦住了大半剑势。
剑锋刚好落在荀夫人的肩头,鲜血横流。
天子眸色染红,低头看了她一眼,硬生生收回了剑,抬起一脚,直接将荀夫人踹飞出去。
连滚数圈的荀夫人撞到了边上的树桩上,疼得直冒金星,唉哟惨叫,却无人上前扶她一把。
天子剑指着她,厉声怒喝:“荀夫人,你这般诬蔑皇后的清白,这般侮辱她,对她出言不逊,还妄图谋害皇家子嗣,该当何罪?”
声音振聋发聩,身上外露的戾气更是震慑人心,吓得众人的心头抖三抖,噤声摒弃。
顷刻间,仿佛空气凝固了,众人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一动,便会被暴怒的天子一剑封喉。
荀馥雅却丝毫不惧,温情提醒:“皇上,不能杖毙荀夫人。”
赵昀看向她,从她的眼神裏读懂了一切。
忽地,他想到了一个替荀馥雅出气的好主意,握紧了她手,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诛九族吧!”
“诛,诛九族?”好不容易爬起来的荀夫人听到这话,吓得双腿发抖,又跌了回去。
她吓得心胆俱裂,赶紧磕头求饶:“皇、皇上,请您收回成命吧,臣妇知错了!”
然后,当今天子看都不看她一眼,牵着皇后的手便要离开。
她慌了,赶紧向孝贤太后磕头求饶:“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救救臣妇啊!”
然而,只换来孝贤太后一声无奈的轻嘆。
她面如死灰,仿佛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似的。
眼见皇上扶着皇后走远,侍卫过来拿人,她心想着,若此时不拼命让皇帝收回成命,恐怕往后再也见不到皇帝了,她和她的家族就真的死定了。
事到如今,只能将荀馥雅这贱人拖下水了。
她咬了咬牙,藏起心中的恨意,爬向皇帝大喊:“皇、皇上,皇后娘娘也是荀家的人,您诛九族,她也要死的呀。”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方才那些出言诋毁皇后的夫人太妃们意识到自己被荀夫人利用了,顿时恨不得上前来将人撕碎。
众人低声交谈,这回舆论导向了皇后这边。
“天哪,原来皇后的爹是荀首辅,怪不得刚才荀夫人带头指控皇后娘娘。”
“还强调她是没爹的野种呢!”
“用心险恶呀!”
“奇怪,荀首辅跟荀夫人不是我们上京城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吗?怎么荀首辅在外头养了情妇,还生了这么大的私生女?”
“未必是情妇,皇后娘娘可是比荀夫人的女儿年长,出生的年份早于荀首辅迎娶荀夫人的日子!”
“天吶,那,那荀夫人岂不是抢了别人的夫君?”
“嘘,小声点!”
……
闲言碎语传入耳中,尤为刺耳锥心,荀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感觉比死还难受!
天知道,她嫁给荀况数十年,也是最近才得知他在乡下早有妻女的呀!
可如今,丑事已被知晓,她早已无颜面了,只盼家人不要被自己的愚蠢连累!
眼见皇上无动于衷,似乎不信,她隔空向荀馥雅喊话:“皇、皇后娘娘,你也是荀家的人呀,诛九族,难道你也能置身事外吗?”
终于逼这人当众承认自己的身份,荀馥雅与赵昀对视一眼,转头冷笑一声:“呵,荀夫人刚才不是说本宫是没有爹的野种吗?”
荀夫人感觉自己的脸好像被人当众甩了一个耳光,痛得火辣辣!
她好恨,可又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指责荀馥雅:“你怎么会没有爹,我家老爷就是你爹,你不能不认。”
语毕,她转头,厉声斥责王氏:“王氏,你还不说话,难道你要女儿对亲爹见死不救吗?”
如梦初醒的王氏回过神来,斩钉截铁地表示:“我女儿不会对亲爹见死不救的。”
她也不傻,趁机向荀夫人发难:“荀夫人,你明知道我女儿是荀家的嫡女,你刚才为何向她泼臟水,为何污蔑她?她跟你儿子是兄妹,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停顿了一下,她提高声量地质问荀夫人:“你就这么容不下我们母女,巴不得我们母女死吗?”
“……”
荀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味,只好沈默。
众人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今日之后,恐怕荀夫人的形象一落三丈,再也无颜出来见人了。
王氏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想到这些年自己受到的挖苦,忍不住声泪俱下地为自己抱不平。
“我认识荀况在先,为他生女儿在先,如今荀况要认回我们母女,要让我当正夫人,你就这么接受不了吗?”
众人恍然大悟,对荀夫人指指点点。
荀馥雅和元素都是陪王氏熬过来的人,深知王氏心裏头的苦,听到她的话,心裏也开始难受起来。
赵昀知晓她难受,紧紧捂住她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
只听见王氏哭着怒诉荀夫人:“你占据了荀夫人头衔十几年,我女儿因为没有爹在身边遭受了别人指指点点十几年,我女儿都没有记恨你?你怎么可以对我女儿恶意相向?”
深呼吸一口气,平覆了一下情绪,她又痛心疾首地说道:“她是皇后,若不是顾念你是她的姨娘,会任由你那般欺辱吗?荀夫人,亏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名门贵族出生,你看你所作之事,简直跟市集上那些泼妇毒妇没什么两样!”
听到这话,玄素等人忍不住为她鼓掌,真是说得太好了!
而荀馥雅看着在风中傲然挺立的母亲,眼眶红得发热流泪。
母亲表面在诉苦,实则是为她这个女儿正名,为她这个皇后维护声誉!
母亲的心让她感动又悲伤。
昨日她才跟母亲怄气,把母亲气跑了,今日母亲不管不顾地护着她这个女儿,一言一行都在为她,实在叫她,叫她……愧疚不已!
她想要跑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痛哭,跟她道歉,可脚步像被定住了似的,始终挪不开!
荀夫人被王氏问得哑口无言,已然毫无回击之力。
赵昀见差不多了,便站出来表示,看在皇后的面子上,荀夫人杖毙改为杖打五十,禁足一年,以示惩戒!
至于其他夫人与嫔妃的惩罚,他刻意不改口,她们依旧杖毙!
他要给荀夫人拉仇恨,要警示众人,他的皇后欺负不得,说一句不是,也不行!哼!
命人将皇后护送回凤梧宫,众人散去,他赶紧将孝贤太后拉到一旁的树荫下,问她:“母后,现在你同意遣散后宫了吗?”
孝贤太后觉得此举太荒唐了,厉声斥责:“不可能,历代帝皇都有着三宫六院,怎么能只有一个皇后。”
赵昀嗤笑道:“没有皇帝遣散三宫六院,那儿臣就创一个。”
孝贤太后看着肆意张扬的皇儿,神色凝重。
“皇家的婚姻牵扯的是利益,是用来稳固皇权的。你可以因为儿女私情娶了荀馥雅当皇后,可你不能将大臣们的儿女拒绝。她们不进宫,你拿什么牵制大臣,让他们死心塌地为你卖命?”
分析了利弊后,她苦口婆心地劝说:“昀儿,帝皇是任性不得的。你是权利的中心,要掌控大权,与大臣结亲是最有效最轻松的策略!”
赵昀并未驳斥她的话,那些话的确言之有理,见他无力反驳。
只是沈默过后,他想到了江骜支的招,凝着太后,直击她的灵魂深处。
“母后,父皇当年娶了一个又一个,你心裏不难受吗?你口中说的理由能说服你欣然去接受吗?”
孝贤太后心头一颤,垂眉不语。
她的沈默,给了赵昀无言的答案。
赵昀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儿臣不是父皇。”
父皇软弱怕事,想有作为却不敢作为,做事犹豫不决,左右逢源,而他,喜欢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要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铁血政权,而不是怀柔政策。
他背负而立,遥望远处的河池,眼神坚定狠戾。
“儿臣是要掌控权利,不是被权利掌控,我连自己想要的局面都掌控不了,那跟傀儡皇帝有何区别?”
孝贤太后心神大震,这才意识到这位杀伐果断的皇儿野心非同一般。
表面看上去,他是为爱任性,其实这也是他稳固皇权的一环。拥有如此腹黑深沈的心机,如此铁血暴戾的手段,显然,已无须她来操心了。
她心有感慨地轻嘆道:“好吧,哀家这关,你过了,放手去做吧。”
赵昀勾唇一笑:“谢母后成全。”
这奸计得逞的笑意,着实扎眼,孝贤太后懒得揣测这儿子的心思。
今日信了江骜那张鬼嘴,鬼使神差地与这儿子唱双簧,逼荀夫人当众承认荀馥雅的身份,让那些存有异心的后宫妃嫔浮出水面,她的心够累的。
这天启上下,玩阴玩不过这儿子,正面杠也杠不过他,往后真的没什么好操心的。
此刻,她立下了从此躺赢的心思,摆了摆手,摆驾回永寿宫。
脚步还没迈开,却听到身后皇儿的喊声:“母后。”
脚步停顿的那一瞬间,她萌生一个想法,难道儿子对自己依依不舍了?
她故作镇定地询问:“还有何事?”
事实上,是她想多了。
赵昀正经八百地跟她说正事:“儿臣查出,当年皇妹出生后,谢夫人将她与程家女儿掉包了,皇妹可能尚在人间,你这裏可有线索提供?”
她失落地垂眉,这儿子总是关怀这个惦念那个的,就不知道关怀关怀自己的母后吗?
暗自轻嘆一声,她回应道:“这个,只能去问容妃了。”
“容妃如今何在?”赵昀追问。
孝贤太后回忆道:“当年容妃发现自己生了个公主不是皇子,一时接受不了,就请求你父皇让她出家了。她在梅岭庵,法号慧静。”
赵昀脸上一喜,道了一声谢后,吩咐岑三带人去将容妃请回来,便拽着想要开溜的江骜,摆驾到凤梧宫走去。
孝贤太后凝望着那一道着急的身影,心裏百感交集。
虽说儿大不中留,可这儿子打小就在她身边逗留过啊?好不容易盼到人回来了,心思却全在儿媳身上。
此时此刻,她真羡慕皇后跟王氏的母女之情。互相维护,彼此相依,多么令人向往啊!
且说,荀馥雅在玄素与姜贞羽的陪伴下,带着王氏回到了华美的凤梧宫。
几人围桌而坐,喝了几口茶,便嗑着瓜子、吃着果仁聊天,很有默契地不提方才那些不愉快之事。
王氏还不认识姜贞羽,荀馥雅给他们两人互相介绍。
王氏得知姜贞羽的身份背景以及她与女儿的情意,在向姜贞羽感谢她关照女儿的同时,满眼地喜欢,用看待自己女儿的慈善目光看着她。
知晓了姜贞羽成亲五年了都没怀上孩子,王氏又热心地给她推荐几条怀孕秘方。姜贞羽虽然羞涩尴尬,但也想顺利怀胎,听得非常仔细,其余丫鬟也好奇地侧耳聆听。
荀馥雅边磕着瓜子边听,想着当年王氏懵懂无知,与荀况糊裏糊涂干了那檔事才意外怀上的,哪裏来这么多怀孕秘方?
思及此处,她停下了嘴,不由得好奇地询问:“阿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怀孕秘方?”
“嘿,我跟媒人婆情同姐妹,她告诉我的呀。”王氏瞇着眼笑了笑,张嘴嗑着瓜子。
当初在清河城,她本打算给女儿招赘婿,三年抱两的,所以向媒人婆讨教怀孕秘方,特意一条一条地记下来,谁知赘婿没招成,女儿也怀孕了,用不着。
荀馥雅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媒人婆还懂这些?”
王氏吐了瓜子皮,凑过来,仿佛在说着秘密那般告诉她:“她能当上我们清河城远近闻名的媒人婆,就是因为给人做媒的时候,赠送这怀孕秘方。你还别不信,这些怀孕秘方灵得很,经她做媒的人,不出三个月就怀上了。”
听到这话,荀馥雅不由得想到媒人婆唯唯诺诺的女儿与那愤青的夫君,他们似乎成亲不止三个月了吧!
她挑了挑眉:“那她女儿怎么没怀上?”
玄素想到那讨人厌的周大夫,坏心眼地猜想:“奴婢知道,肯定是周大夫不行!”
“噗!”
荀馥雅没憋住,笑了。
姜贞羽也被逗笑了:“哈哈哈……”
王氏被气得哭笑不得,耳提命面地训斥起玄素来:“造孽啊,玄素,你是女儿家,不能说这么没羞没臊的话来。”
玄素吐吐舌头,很是俏皮。
众人又是沈默了一阵子,和谐地磕着瓜子,干凈的桌面上很快覆盖着四堆泾渭分明的瓜子皮。
王氏想到今日之事,转头看向女儿,忧从中来:“哎,今日荀夫人这么一闹,就算你不认祖归宗,明日整个上京城都知道你是荀首辅的女儿了。”
荀馥雅用指腹搓着手中的瓜子,迎着王氏的目光,道:“阿娘,我想过了,你说得对,得认祖归宗。过两日我陪你去荀家,跟他们吃顿饭吧。”
王氏暗自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阿娘很欣慰。”
荀馥雅看了王氏片刻,想到今日之事,那日之事,心裏始终过不去。
她握着王氏的手,转过身来,忍不住道歉:“阿娘,对不起,那日我让你伤心难过了。”
王氏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荀馥雅的手背,语气柔和:“没事,阿娘那时候的语气也不太好。”
荀馥雅将头靠在王氏的肩膀上,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就这样,母女二人在无言中和好,心裏倍感温暖。
姜贞羽瞧见她们感情如此深厚,不由得怀念起与养父母相处的那段时光,想念与亲生母亲江山相处的点点滴滴。
而玄素也暗中羡慕,幻想着自己生母的模样。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见见自己的生母,躺在母亲的怀裏撒娇。
阳光正猛烈,那些耀眼的光从窗臺溜进来,给清凉的室内带来了些许炽热的暑气。
宫女们见主子们有觉得热的征兆,不待吩咐,便取来扇子,为她们扇风驱热。
姜贞羽忽然想到了一个事,开口问坐在对面的荀馥雅:“对了,今日的宴会怎么不见怀淑公主?以她那种爱出风头,喜欢艷压群芳的性子,这种场合,按理说,不会缺席的呀。”
荀馥雅神色微变,想到赵怀淑的种种恶行,心裏头便有无尽的寒意。
“她如今,恐怕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人了。”
姜贞羽正嗑着瓜子,听到这话,困惑地抬眸:“为何?”
想到程家的悲剧,荀馥雅的心情变得沈重:“盛大人查出她是程家的女儿,还买凶杀了程家灭口。”
此言一出,姜贞羽手上的瓜子被惊吓得掉一桌。
“天、天哪,看不出她这么心狠手辣。”
赵怀淑看上去仿佛是天生尊贵的公主,如今被查出是假公主,已经够震惊的了,没想到她还杀了自己全家,这、这真是够颠覆人的认知啊!
“我也没想到。”
荀馥雅百感交集,想到上一世的赵怀淑风光无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全天下的男子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竟然有着这样的身世背景,竟然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姜贞羽敛了敛神色,有些好奇赵怀淑的下场,便多嘴问了一句:“皇上怎么处置她?赐毒酒还是白绫?”
荀馥雅轻蹙着眉:“不知道,这毕竟是皇家秘事,怎么也得低调处理的。”
今日皇上带盛江两位大人前去公主府低调处理此事,不知事情进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