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两人一同沈默了,似乎都心有戚戚。
赵玄朗虽然是个混世魔王,但毕竟年幼,面对这种动荡朝局下潜伏的危险,心裏还是慌乱得很。
“皇、皇兄,你好歹留个高手保护臣弟呀。”
面对皇弟战战兢兢的要求,赵昀这位皇兄扶着他的双肩,诚诚恳恳地提醒他:“玄朗啊,你已经长大了,要懂得保护自己,知道吗?”
“……”
赵玄朗的脸霎时就绿了。
眼珠一转,想到这狗皇兄最怕皇嫂了,他便跳下椅子,握着拳往殿外走去。
“臣弟要向皇嫂告状。”
赵昀赶紧拽着人的后衣领,随手一丢,丢回座椅上。
“好吧,朕把岑五留给你。”
赵玄朗咧嘴露出,露出得逞的笑容。
赵昀并未去计较他这点小把戏,只是盯着那书信皱眉。
看来要跟谢衍演一出戏了,真不想欠这人的人情!
皇帝即将出征,许多事情都需要交代清楚,许多政务都需要交接。赵昀将江骜、盛景南等留守在上京城的心腹官员全都召集到御书房。
他们一起讨论攘外和安内的政策,一直讨论到披星戴月。众人饿得饥肠辘辘,皇帝便让他们到御膳房用膳,酒足饭后,他们又揪着时局的问题不放,争论不休。
当众人争得面红耳赤时,外头出现了异常的响动,吵闹不休。
皇帝不悦地蹙眉:“刘喜,出去外头看看发生何事了,怎么这么吵?”
一直杵在一旁的太监刘喜闻得此言,应了一声:“诺。”
他脚步轻快地走出大殿,很快又折返回来,神色匆匆。
似乎发生了不得了之事,他回禀皇帝的话都是用颤抖的声音:“启禀皇上,王宫走……走水了!”
赵昀警惕地站了起来:“哪个宫的?”
“老奴这就去探听。”
言毕,刘喜又急匆匆地跑出去。
赵昀想到可能是凤梧宫或者永寿宫出事,哪能等下去,火急缭绕地迈出大殿。赵玄朗是皇家之人,自然与皇帝一样心急如焚,亦紧跟其后。
走到临近的瞭望臺眺望,果然见火光冲天,却不知是哪处宫阙。
瞭望臺的两名侍卫正拿着窥筩紧张探望,丝毫没察觉天子驾临。赵昀从其中一名侍卫手中抢过窥筩,抬眼探望。
两位侍卫一转身,见皇上悄无声息地出现,吓了一跳,忙见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昀没心情理会他们,把伸缩的管身调到最长,首先往凤梧宫的方向看去,没有火光,松了口气,再往永寿宫的方向望去,亦没火光,神情不再绷紧。
他再四处寻找,很快发现了火光冲天的地方,紧握窥筩:“冷宫?”
紧追而至的赵玄朗闻得此言,松了口气的同时,喊道:“冷宫?赵怀淑不是在冷宫吗?她不会被烧死吧?”
赵昀绷着脸,不发一言地走下瞭望臺,坐上龙辇,往冷宫的方向赶去。
此时,凤梧宫中,几名宫人在外叫喊,荀馥雅被惊扰了,在冬梅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顺着她们手指的方向,她望向冷宫的方向,看见一线冲天的火光,心裏觉得很不安。
她走回宫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思索片刻,突然折向午门方向。
冬梅小心翼翼地扶着,问:“娘娘这是要去哪裏?”
荀馥雅轻蹙峨眉,冷静道:“这事有点不对劲……本宫要去冷宫瞧瞧。”
冬梅抬眼看了一下那火光,思绪还有些发飘:“冷宫起大火,肯定很混乱的,皇后娘娘还是等火扑灭了再去啊,免得那些不知轻重的宫女太监冲撞到娘娘您。”
然而,面对她的劝慰,荀馥雅依旧坚持:“不行,本宫现在就要去!”
冬梅与香儿对视一眼,知晓皇后娘娘一旦拿定主意,谁也劝不动,只得妥协。
……
夜凉风冷心似水,在冷宫燃起着熊熊烈火,众人手忙脚乱地四处奔波时,一名宫女打扮的女子站在淑芳斋廊外臺阶上,遥望冷宫方向,对着久未熄灭的火光露出艷丽笑容。
她娇声笑道:“这真是……最美的一场烟花。”
在女子的笑声淹没在夜幕时,皇帝在仪仗队、众内官与御前侍卫的簇拥下,坐着龙辇,浩浩荡荡地抵达火光冲天的冷宫前。
冷宫在正阳殿以北,此刻已烧得烈焰熊熊,火光照亮半片夜空。殿前广场上,侍卫们呼喝着取水救火,内侍、宫女乱成一团。
众人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皇帝的驾临,直到听到几名最先察觉的太监大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们方手忙脚乱地凑过来向皇帝行礼。
赵昀眉头深锁,这场大火烧得很不寻常。
他下了龙辇,背负而立,沈声喝道:“都慌什么,赶紧救人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名太监壮着胆子,期期艾艾地向他禀报:“启禀皇、皇上,火势太猛了,人都被困在裏面,我们、我们只能先扑灭一部分火,才能进去救人。”
“快去,别啰嗦!”
当今天子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冲向殿前的吉祥缸,将现场交给萧敬禾指挥。
吉祥缸是置于宫殿门前盛满清水以防火灾用的水缸,是一口鎏高四尺,直径五尺多,容量极大的金大铁缸,又称之为“门海”。
宫殿防火事关重大,这门海每日都有专人看管,保证其水量充足。
赵昀的目光往缸内一探,空空如也,转头质问:“水呢?”
有宫女嗫嚅道:“方才听说,负责看水缸的小公公,不知怎的就睡死了,直到火起才被摇醒,知道犯了大错,去别宫的大缸裏取水了。”
赵昀气得脸色铁青,又问:“今夜是谁当值!如何起的火?”
宫人面面相觑,这个说是那个,那个说不是他,是别人,嘀嘀咕咕的互相推诿。最后见推脱不过了,只好伏地请罪,说是因为壁上烛火被风吹落,点燃帘子,才烧了起来。
赵昀勃然大怒,抬脚踢倒一名太监,厉声怒喝:“还不说实话!若只是没留神,一起火就会发现,着紧去扑救还来得及,怎会等到烧得整个殿都塌了,才开始救火?”
面对天子的震怒,众人吓得瑟瑟发抖。
她们都怕死,满脸惊慌地找各种借口脱罪,有的说自己生病了,有的说被火熏晕的……
赵昀听得眼眶赤红,目眦欲裂,盯着她们一言不发,强忍着心中的杀意。
片刻后,前去打探情况的侍卫回来覆命。
侍卫表示已经问清楚了,因为冷宫平常疏于看守,只有禁军巡逻把守,不少宫人总会找机会偷懒,偷偷溜出去玩或者聚在一起玩乐。这几个本该在冷宫值夜的宫人,经常隔三差五偷懒不来当值,今日更是集体躲起来打马吊。
见事败露,宫人们不得已大哭着承认,反正也没有娘娘可以侍奉,守着个冷宫何其无聊,她们见嬷嬷买了些胭脂分给她们,约她们打马吊,便起了玩心,一起打马吊,就连宫殿如何起了火,也不清楚,更别说及时救火了。
约她们一起打马吊的嬷嬷惶恐不已,赶紧磕头认罪,承认她是受了赵怀淑的馈赠,才约她们打马吊的。
“轰隆”的一声,又一根主梁坍塌了,飞舞的火星窜上漆黑的夜空,热浪扑面。
火光照着赵昀的脸,那一股炽热让他的脸痛得火辣辣。
在这一瞬间,他的心智仿佛被翻滚的怒恨吞没,从目中放出狰狞的寒光,神色暴戾阴狠。
这些狗奴才,不忠本职,在君王面前还满口谎言,诸般推卸责任,企图逃避责罚……该死,统统都该死!
他反手拔出侍卫腰间佩剑,二话不说,挥剑砍了为首那名最为狡赖的嬷嬷。
下一刻,鲜血飞溅,那名嬷嬷捂着咯咯作响的咽喉,向旁栽倒。
其他宫人吓得浑身发僵,尖叫四起。在死亡面前,她们全然忘了规矩,忘了面前的是天子,起身四散逃窜。
然而,她们不知晓,若是请罪求饶,或许还能稍稍平息皇帝的怒火,如此畏罪奔逃,无疑是彻底激怒了皇帝。
皇帝赵昀大步流星追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杀了一个。
有个太监昏头昏脑地回身,却很倒霉地撞上了怒气未消的皇帝,也被一刀砍了。剩余之人皆被侍卫捉住,摁倒在地。顿时,求饶声、哀嚎声、惨叫声,声声震天。
荀馥雅坐着风辇,宫女侍卫的簇拥下,赶到冷宫时,见到的便是这触目惊心的一幕。
皇帝赵昀拎着把滴血的长剑,于熊熊火光中骜然回顾,满面厉色,显出几分鹰视狼顾之相。
荀馥雅心叫不妙,一拍凤辇扶手,喊了一声:“皇上!”
赵昀虎躯一震,如梦初醒般回头,忽然看见荀馥雅站在不远的灯火阑珊处,目光穿过人流投註过来。
这目光仿佛是夜色中的一盏孤灯灯火中的一点寒影,长剑坠落在地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快步迎上去,也顾不得身上的血迹。
他毫不犹豫地握住了荀馥雅的手,唤道:“皇后。”
面前是火海,地上是血泊尸体,荀馥雅沈痛地闭了闭眼:“皇上您别动怒了,好吗?”
赵昀脸色微变,不想让眼前这女人感到失望,只好沈声下令:“都给朕全力救火,切勿让火势迁燃其他宫殿。涉事者,全部拿下,交由司礼监提督太监,待审明情况,按律惩处。”
话音落下,众人应了声“是”,便各忙各的。
赵昀转过脸来面对神色郁郁的荀馥雅,心头一热,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脱下身上的黑貂毛滚边的暗银色大氅,披在荀馥雅身上。
他温柔地扶着大腹便便的荀馥雅,往回走,并温声细语地哄道:“皇后,朕不怒了。这裏不安全啊,朕扶你回去吧。”
荀馥雅看了一眼都快烧成渣的冷宫宫殿,心裏明白此乃是非之地,便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嗯。”
回到凤梧宫,荀馥雅见赵昀浑身烟火味,明黄色曳撒下摆,溅染着斑斑血迹,不堪入目得很。
她深吸口气,提醒毫不察觉的皇帝:“皇上去沐浴更衣,把自己收拾干凈吧。”
得闻此言,赵昀低头瞧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方醒悟,便不多言,随内侍到偏殿。一刻钟后,他换了身常服回来。
众人已经识趣地退守出门外,荀馥雅正坐在罗汉榻上,手肘支着檀木桌,指尖用力揉捏眉心。
他瞧见了,轻手轻脚走进来,坐到她身旁,伸手想要抱抱,温存一下,却被不着痕迹地躲开。
荀馥雅也不跟他打哑谜,开门见山地问他:“皇上今夜大开杀戒,怒的是宫女太监们的失职,还是因为赵怀淑被困在火裏?”
皇帝闭着眼,心有不快:“他们玩忽职守,难道不该杀?”
荀馥雅红着眼眶,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裏带着疲惫:“就算该杀,也得依律来杀。自古以来,除了暴君,几曾见天子或是储君亲手杀宫人?还连杀三人,有没有点为君的体面?你哪怕叫侍卫将他们杖毙当场,也好过亲自动手啊。”
“……”
赵昀默不作声。
“皇上。”荀馥雅哀哀地唤了声,哽咽道:“你是皇上啊,怎么能像从前那般,动不动就挥剑杀人呢?你这样,让我感到害怕。”
赵昀心神一震,后怕了,赶紧俯身向前,抱着她:“对不起,朕吓到你了。”
动作很轻,但是很粘人。
荀馥雅感受到,也不抗拒,只是忧心忡忡地提醒他:“你还是想想,经此一夜,天子残暴之名传至朝堂内外,该如何自处罢!”
杀几个犯错的下人事小,坏了心□□大。
如今真是多事之秋,敌人潜伏在暗处蠢蠢欲动。今夜之事传出,很可能被这些人利用,借此大做文章,用‘上天有好生之德,天子残暴失德’的帽子来压天子,利用谣言,利用舆论,利用众口铄金的可怕,费尽心机地攻击他!
想想,都觉得心惊!
然而,这位任性的天子却不屑地嗤笑一声:“朕不在乎。”
荀馥雅震了一下,怒从心来,恨其暴戾阴狠,不顾后果,跟上一世简直一模一样。
她猛然推开这人,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揭穿他重生的身份,劈头盖脸地臭骂他一顿时,却听到这男人执着地说道。
“朕在乎的是皇后的安危。朕在宫中,这些宫中的内侍宫女太监都能这般玩忽职守,若朕不在了,这些人该有多疏懒啊,今日因他们导致冷宫出事,他日会不会就是别的宫出事了,朕怕……”
“皇上,别说了,臣妾都懂。”
她听不下去了,伸手捂着这男人性感的唇瓣。
原来是她误会他了!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只是为了震慑宫人,让他们不可怠慢,从而加深皇宫的防卫,护她安全。
他所做的一切,竟然都是为了护她。
她为自己的误会感到愧疚,垂头感动。
赵昀趁机用大拇指揉着她的手背,视线掠过她臂弯裏的大氅,沈声道:“不,你不懂。皇后,朕怕的,是失去你。”
从来都没有赵怀淑什么事。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荀馥雅听到男人这般强调的语气,心裏苦涩一笑。
看来上一世她的逃离,她的自杀,留给了这位天子很大的阴影!
长卷的眼眉毛翕动了两下,她仰起头来,蜻蜓点水般亲了这位天子一口,低声问:“还怕吗?”
赵昀痴痴凝望着那轻启的朱唇,仿佛唇齿间余香犹存。
“怕。”
话音还没消散,人已经霸气地紧扣着对方的后脑勺,不容决绝地亲了回去,那么热烈,那么激动,那么地贪婪不舍。
荀馥雅被吻得腿软气短,想要撤兵,便掀开大氅,着急忙慌地从龙腿上爬起来,却被天子一再擒拿,唇齿稍离又堵住,含糊呜咽道:“皇……皇上够了,够了……”
然而,皇帝赵昀此刻就像是着火的老房子,一旦势起,便火光冲天,无法遏制。只见他一手支着大氅,一手撑在荀馥雅身侧的木榻上往前压,仿佛要把人揉进自己身体裏去。
“不够。”
他急促地喘息着,转而含住了荀馥雅的耳垂,像干渴已久的禾苗终于得到了一点润泽,却又远远不够似的,心底裏尽是更渴切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