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昀心头一震,心神不定。
皇后居然洞悉他是上一世的赵昀?究竟,是何处露了马脚?不……不应该啊!
见荀馥雅模样憔悴,他定了定心神,上前握着人的手,柔声道:“皇后啊,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儿子都有了,何必计较这些呢?”
荀馥雅不讚同地摇了摇头,她与赵昀之间有着一道名为“前世今生”的隔阂,若不消除,恐怕两人只是过着表面快乐的日子,她不愿。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赵昀,凝着那张俊美非凡却又威严十足的脸,坚定地道:“皇上,你可知,臣妾也是重生过来的。”
赵昀错愕地后退几步,几乎不敢相信。
荀馥雅站起身来,步步逼近:“臣妾在年幼时就已经重生过来,前世之事至今历历在目。先前忙这忙那的,臣妾只好将此事搁浅,如今,不想耽搁了。”
赵昀看着荀馥雅苍白的脸,压抑的眼底似是凝聚着的风暴,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冷漠。
“朕的存在,当真让你如此难以接受?”
荀馥雅一怔,唇角抿紧,泛白。
这人前世如罗剎那般狠辣无情,如苍龙那般高不可攀,拥有极致的尊贵和强悍。可这样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却死得那么惨。
都是因为她。
思及此处,她的心情很沈重,犹如千斤重,心头的一阵钝痛袭来。
“我……我……”
荀馥雅开口,嗓音略微嘶哑,却始终难受得再也无法多说一个字。
赵昀静静地凝视着荀馥雅,往事如烟如雾地向他飘来。
这个女人,上一世当自己的妾室,当得不情不愿的,总是想着逃,最后临死前还说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得知他是上一世的赵昀,看着神色,是要跟他一刀两断吧!
呵,差点忘了,她喜欢的是这一世的赵昀。从来都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思及此处,赵昀黯然神伤,却又紧握着拳头,很是不甘,也很是难受。
他蓦然抽身离去,却被荀馥雅从身后一把拉住。
“皇上您去何处?臣妾有话要跟您讲啊。”
这言语听起来急切,却让人感觉没什么情绪波动。
赵昀背对着她,紧握着手,心裏在冷笑。
有话要说?说什么?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他,说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觉得会想办法离开这裏?还是说,宁愿死也不愿意对着他这张倒胃口的脸?
他甩开荀馥雅的手,嗓音绷紧:“朕不想听!”
荀馥雅愕然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有些恼了:“你必须听。”
她的嗓音沈静平淡,却透着几分威胁:“你若是不听,臣妾就写一封和离书给你。”
昀的脸色骤变,一双幽深的眼眸瞬间变得犹如冷寂多年的深潭冰渊。
荀馥雅知晓这男人不会离开,移至床沿坐下来,一双雪白玉足搭在檀木板砌成的脚踏上,干凈的眸子锁着男人挺拔消瘦的背影。
或者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内迅速平静下来。
也就是这份平静,让她知晓得得转移一下话题,缓和一下气氛。
她垂眉开了一下自己白凈的脚,眼珠一转,嗓音平静地说道:“皇上,臣妾身子不太舒服,你帮臣妾把袜子穿上吧。”
赵昀站着没有动,他不知道荀馥雅在打什么主意。
荀馥雅见此,故意可怜兮兮地撒娇:“皇上,臣妾脚冷。”
赵昀深深呼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床前,神色淡淡的。他没有勇气去看荀馥雅一眼,撩起衣摆蹲下来,低眉给她穿上袜子。
这是一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裏的战神,这是一个于庙堂上决策朝政,让满朝文武皆臣服的天子,比天启历来的天子都更具有帝王之气。
可此刻,他就这么安静地蹲她的脚下,低眉给她穿上袜子。
分明做着卑微伺候人的活,却面露甘之如饴的神色。
荀馥雅垂眸註视着他完美矜贵的侧脸,想不通自己以前怎么就这么厌恶这张脸。
明明生得如此精致俊美,又身份尊贵,怎么偏就……
“怎么就在我这棵树上吊死了呢”
她忍不住心有感慨,喃喃自语,察觉时,话已经说出口了,也没办法收回,只能紧张地看着赵昀。
赵昀拧眉,似是不解,却默不作声。
荀馥雅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拉了拉他的衣袖:“皇上你怎么不说话?”
赵昀抿唇,抬头,看着她的眼神裏透着深思:“你想要听什么话?”
荀馥雅见他心情抑郁,故意冲他俏皮地笑道:“好话。”
赵昀凝着那张翩若惊鸿的脸,有些失神。
这张脸仿佛惊艷了时光一般,美得夺人心魄。
“你不是树。”
他的语气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荀馥雅也不介意,好脾气地追问:“那臣妾是什么呢?”
赵昀垂头,沈默片刻,认真地说道:“你是一本书,朕读不懂可又离不开。”
荀馥雅伸手摸着他的头,往下扶着他的脖颈,动作极致优雅,笑容般如雪莲清冷纯凈。
“那就不离开吧。”
赵昀此时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冲动了,却有些不可置信:“真、真的?”
荀馥雅略微停顿后,郑重地点头:“真的。”
“可朕不是这一世的谢昀。”
赵昀一致认为荀馥雅喜欢这一世的赵昀,恨上一世的赵昀,因此,说这话时,他垂眉低声说,声音细不可闻,仿佛失去了自信。
荀馥雅见此,忍不住伸手推了一下他的额头,似有不满地强调:“臣妾知道,皇上不用时刻挂在嘴边的。”
停顿了片刻,她靠近过去询问:“皇上,你是何时重生过来的。”
提到这个话题,赵昀不禁想起了那时候的悲痛,眼眸有些发热。
在他看来,那时候这一世的赵昀死去,并不代表赵昀不幸,而他在那时候重生过来,也并不代表他很幸运。
他站起身来,凝望窗外的天空,幽幽地说道:“父皇死的那一天晚上,这一世的谢昀得知了真相后情绪崩溃了。他发现你和赵玄朗也在场偷听,所以故意发出动静引开谢夫人的杀手,在跟杀手厮杀时身亡,朕是那时候重生过来的。”
“嗯,跟臣妾猜的差不多。”
荀馥雅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很淡,心情却很沈重很抑郁。
曾经,她对这一世赵昀的死猜想过,每每猜到,总是无法相信,总是替他伤心难过。
不得不承认,这一世的赵昀打动了她的心,而后在知晓上一世的赵昀为自己所做的事,她感动了,不愿再将他们分开来。
在她的眼裏,无论是上一世的赵昀还是这一世的赵昀,他们都是赵昀!
赵昀静静地凝着她片刻,见她眼眶微热,脸上隐隐露出悲伤的清晰,便知晓,她这是在为这一世的赵昀伤心。
他不知道这一刻自己该愤怒、该难过、还是该吃醋,心裏泛起了五味杂陈。
最终,他也只是苦涩地说了句?“原来皇后早就怀疑了?”
荀馥雅闻得此言,回过神来,收起那些悲伤的情绪,表情平静地看着赵昀,反问:“难道你不值得怀疑?”
“朕以为掩饰得很好。”赵昀苦涩地笑了笑,好奇问道,“究竟是哪点引起你的怀疑?”
提起这个,荀馥雅想起这人初次模仿容珏的那副模样,真是感到哭笑不得。
那时候她竟然不觉得这人深情,反而觉得惊悚得很。
她面带笑意地回应道:“在你伪装温柔的时候。”
“嗯?”
赵昀察觉他的皇后忽地心情变好,一时之间摸不准头脑,转过头来,有些呆然地看着她。
荀馥雅见此,便好心地为他解惑:“其实你们两人的性情很相近,连同对臣妾的态度也差不多,在厌恶容珏这件事上简直是如出一辙,所以,当你模仿容珏来温柔待我时,臣妾就怀疑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或许,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你……”少年天子紧张得有些口吃,“你不是恨朕吗?不是要跟朕老死不相往来吗?”
“是啊。”
回想起上一世的恩怨纠葛,荀馥雅感慨良多。
可想到这一世,她话锋一转,眼裏带着笑意,“可是这份恨意变成了爱意,已经非我所能控制的了,怎么办呢?”
赵昀眼眸一闪,瞬间捕捉到了什么,赶紧走到荀馥雅身边坐下,轻声道:“其实……朕也挺值得爱的。”
“臭不要脸。”
荀馥雅双手撑着腮帮子,转过脸去,嘴角上扬。
赵昀绷紧的面容终于松了,薄唇一勾,又恢覆惯常那副痞相。
他凑过去,故意在荀馥雅耳侧轻笑道:“如果不要脸就能让皇后继续留在朕身边,那朕还要脸做什么?”
荀馥雅伸出一只手推开他的脑袋,故意为难他:“是吗?可臣妾挺喜欢你这张脸的。”
“那朕就把脸捡回来,紧紧地贴着。”说着,人毫不犹豫地做了个从地上捡起东西的动作,丝毫没有君主的沈稳模样,仿佛顷刻间又做回了那个痞帅痞帅的少年。
打铁趁热,他趁机挨过去,欲想跟她温情几许。
荀馥雅察觉他的意图,赶紧往旁边挪去,嘴裏还念叨:“说话就说话,你贴过来做什么?”
然而,赵昀气势这般容易打发之人?
面对娇妻的欲迎还拒,他没脸没皮地挨过去,将人逼到床角,锁定在怀裏:“皇后,朕想贴贴。”
那深邃的眼眸裏的热度,滚烫得连同看着的荀馥雅都觉得发热。
荀馥雅察觉气氛变得暧昧不明,空气中的冷意似乎都变得炽热,她欲想开口说几句,破坏一下气氛,然而,赵昀似乎洞悉她的意图,先一步伸手捂住她的嘴。
“皇后,火势太旺了,得抢救一下啊。你就通融通融吧!”
这话说得非常有含义,听得荀馥雅面红耳热。
赵昀的手指转而在她眉眼脸颊上流连摩挲,另一条胳膊还紧紧揽在腰身上,她顿时觉得腰软了。
赵昀低笑,薄唇凑过去轻轻刮着她的脸。
正准备亲上去时,被晾在一旁的小太子忽地发出了“哇哇”的哭声,瞬间打破他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美好气氛。
他不悦地蹙了一下眉。
而荀馥雅眼眸已然恢覆了清明,抗拒地推他:“皇上,皇儿哭了。”
他紧抱着,不想松开。
小太子边哭着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找荀馥雅,嘴裏还奶声奶气地喊着:“母妃……我要母妃!”
听到这话,荀馥雅心疼得很,显得很着急。
“皇上,皇儿哭了。”她更加用力地推赵昀。
“别理他,小孩子都是哭着长大的。”
赵昀死皮赖脸地趴着不动,不依不饶,心裏头很憋闷,这下人都去哪裏偷懒了,居然不来抱有小太子?
“……”
荀馥雅对这没心没肺的人感觉很无语。
儿子哭得那么凄惨,难道他不心疼的吗?不紧张的吗?
正当他们在被窝裏开拉扯战时,床前的小太子见被子裏拱来拱去,觉得好玩,便手脚伶俐地爬进去。
“母妃!嘿嘿!”
赵昀吓了一跳,察觉小太子钻进来,还肆无忌惮地攀到他的身上,抓住他的耳。
“靠,你这臭小子,谁允许你爬上来的,滚!”
说着,他犹如猛虎翻身,气势骇人地坐起来,怒然将小太子拎起来。
小太子顿时吓得嚎啕大哭:“哇哇哇——”
荀馥雅心疼地将皇儿夺过来,抱在怀裏,不满地训斥孩子他爹:“皇上,你干嘛凶皇儿?他还这么小,会害怕的。”
赵昀啧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指着她怀裏的小东西,道:“皇后你想太多了,你看他笑得多欠扁?”
荀馥雅不悦地白了他一眼:“你才欠扁。”
“欠扁!欠扁!嘿嘿!”
小太子趴在母亲的怀裏,笑得肆无忌惮。
赵昀顿时气得龇牙咧嘴:“臭小子,敢笑你老子,活腻了吗?”
然而,小太子对他的威胁视若无睹,只是笑着往母亲的怀裏钻。
反倒是荀馥雅冷着脸训斥他:“不许凶儿子。”
赵昀被她的威势吓了一跳,女人当了母亲都这般凶悍的?
好整以暇后,他将小太子拽过来,抱到一旁:“朕没凶,朕是在跟皇儿讲道理。”
言毕,他摸了摸小太子的小脑袋,表示友好。
荀馥雅指了指脸,提醒他:“把你的表情先收一收吧,都能吓死好几个人了。”
赵昀神色僵了一下,皇后这是开始嫌弃他了?
一个不留神,他被小太子一把抓伤了脸。
“啊嘶——臭小子,敢抓伤朕的脸,看朕怎么收拾你。”
小孩子抓住东西都特别用力,他用力扯,才将脸上的爪子挪开。
正要将小家伙提起来打屁屁,却人却被荀馥雅抱回去,霸气护着:“皇上,你都多大个人了,别闹了好吗?”
赵昀不悦地挑着眉:“皇后,这小子野性难驯,朕若不好好治治他,往后他会翻天的!”
谁野性难驯了?说的是你自己吗?
见他说得一本正经,荀馥雅却感到哭笑不得。
赵昀砸了咂嘴,见皇后只顾着逗儿子不理他,向门外喊人。
守在门口的冬梅和香儿赶紧推门而入,还没行礼,便遭到皇帝劈头斥责:“太子都哭半天了,都不见一个人进来哄,你们就这样做事的?”
冬梅垂眉不语,香儿开口替她们伸冤:“皇上,您忘了吗?是您说要跟皇后和太子享受天伦之乐,命我们守在门口,没你的吩咐,不许进入。”
“……”
赵昀这才蓦然想起,还真有这么一回事,顿时面露尴尬。
他瞟了荀馥雅一眼,清了清清嗓子,板着脸吩咐她们:“你们两个把太子抱到太后那裏,今晚就让他留宿永寿宫吧。”
只要太子不在凤梧宫,就不会打扰朕跟皇后了。嘿,朕还真是机智!
可正当他沾沾自喜时,荀馥雅开口阻止:“不行。皇上,太子还小,夜裏见不到臣妾,会很不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