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擦干眼泪,脸上有了笑意。
其实他不是不想去,他立志要出人头地,成为江家少爷是最好的踏脚石,只是这个代价需要抛下他娘,他不能,也不愿。
如今心结被化解,他自然不再退却,跑过去抱紧荀馥雅,心裏充满了感激。
“少夫人你真好,小川真舍不得与你分开!”
荀馥雅轻轻拍着他的肩:“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将来我们必定会重遇的,只愿那时的你已成为你心目中的你。”
小川放开她,笃定道:“我一定会的!谢谢你,少夫人!”
言毕,他转身跑开,迫不及待地将此好消息告诉恒娘。
荀馥雅凝望着细小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前世幼时的自己。
年幼时,她勤勉好学,王氏觉得有其父必有其女,想着他日荀况归来,若能瞧见女儿满腹经纶,必定为女儿感到骄傲,便有心培育她成为当世才女。
镇上有一户人家,正妻多年未出,欲想认领她为女儿。此事传到王氏耳中,王氏起初不肯,可后来闹饥荒,饥不果腹,王氏没能赚得足够的钱财供她上书院,思虑再三,决定将她送给那户人家抚养成才。
她不欲与王氏分离,死活不肯,哭着表示要弃了学业,学女红为家营生,被王氏狠狠地甩了一巴掌,而后拥着她痛哭流泪。
最终,王氏没有送走她,厚着脸皮向整个村子借钱,继续供她上学。
王氏东凑西凑的,将脸皮都丢尽,借得村裏人见她便跑开。她知晓了此事,难过得无法自已,跑去跟王氏说她在家自学,若是不懂,就厚着脸皮去找夫子找同学询问。
王氏能为她求学丢尽脸面,为何她不能为了自己的求学丢尽脸面呢?
玄素心疼她,小小年纪悄然跟随村裏的渔夫出海打鱼,得益于她天生神力,帮了不少忙,从渔夫那裏得到了不少酬劳。
有了玄素的收入,家裏的经济条件渐渐好转,她与王氏不再需要为了凑银子上学之事烦恼了。
年幼的玄素当时提着十几斤重的鱼叉跑来,笑瞇瞇地对她说道:“小姐你放心读书,有玄素在呢!”
自那以后,玄素在她的眼裏变得与众不同。
对于小川,也许初遇时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感,她才会义无反顾地栽培他吧。
让江骜将恒娘一并带回江家这事,她不打算亲自出面,此事玄素去办最为合适,遂,她委托给了玄素。
回到书声琅琅的小学堂,荀馥雅坐在案桌上琢磨着,也许谢昀当上文官,上一辈子的悲剧不覆存在。
只是,以谢昀那点文墨,参加“春闱”科考,定然不能通过。
上一世此次的春闱考试考的是《四书》与《经文》,而殿试上老皇帝提出的试题是“积弱治国,何以求强”。
若让谢昀提前将“积弱治国,何以求强”的策论熟背,监督其熟读《四书》与《经文》,通晓文意,堪堪中个进士,应该问题不大。
觉得此法可行,荀馥雅遂铺展纸张,命吟冬研墨,挥笔写下一侧“积弱治国,何以求强”的策论。
墨水被寒风吹干时,恰巧谢昀与江骜前来。
两人还没找到位置坐下,玄素已迫不及待地将江骜拖出去。
谢昀坐在荀馥雅跟前,正襟危坐,不怒而威。
荀馥雅无视他的强大气场,将写好的策论递给他,叮嘱道:“二叔今晚回去将这篇策论背熟,明日我抽背。”
“明白。”
无论谢昀平日如何混账,在荀馥雅面前,他不敢造次。
接过策论,他视若珍宝般迭好,放在袖中,想了想,抽出来,塞入怀裏。
荀馥雅对他这种诚恳的态度颇为满意,猜想他去见谢衍,肯定是被念叨好好读书了。
如今《四书》与《经文》,谢昀已背了一半,若他有心考科举,剩下的自然会去背。只剩半个月了,她须抓紧时日讲经义。
她询问谢昀:“翻阅这两本书籍时,有哪些是不明白的?你说出来,我给你讲明白。”
谢昀毫不羞耻地表示:“都不明白。”
荀馥雅怔然,并未责怪他,从书架上拿出《四书》与《经文》,继续问:“会根据註解来翻译诗文吗?”
谢昀不想惹她生气,管他学没学过,点了点头。
荀馥雅眼眸裏多了些笑意:“会翻译诗文,却全都看不明白?谢昀,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过书?”
谢昀没法瞎扯了,只得老实回答:“没有。”
荀馥雅并不恼他,认真叮嘱:“只知其诗,不知其义是不行的,科举考的是你从中得到的理解、启发,如何引经据典,将其灵活运用,着成文章。”
谢昀见她正经八百地教育自己,那唇红齿白的模样儿特别招人喜欢,便笑了:“嗯。”
众人皆知谢昀要考科举,荀馥雅亲身授业,不欲打扰,纷纷悄然离去,加上今日天清气爽,格外寂静,使得谢昀产生一种错觉。
这天地间只剩他与他嫂子。
他不曾想过,他与“辛月”竟有和平共处的一日,打从他们相遇,她总是逃避居多,即便巧合凑到一块,她要么对他视而不见,要么总是摆着一副厌弃他、惧怕他的神色。
他知晓自己阴鸷暴躁,不讲理,许多人都会这般看待他,可唯独他嫂子,他特别不喜欢她拿这种态度对他。
他猜想着,也许是因为她是嫂子之故吧!
荀馥雅将《四书》翻开,查找上一世春闱科考命题的相关内容,推到两人之间,指着上面一段文字,偏头问:“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你可知其义?”
她的眼眸明凈剔透,潋滟有光,谢昀看着,不禁失了神。
从不曾有女子如此温柔待他,她的温柔宛如在指尖流过的溪水,令他浑身酥麻。
荀馥雅见谢昀呆若木鸡,以为他听不懂,便耐心地解说:“此处取自《论语·泰伯》中孔子称讚尧的名段,意思是说,尧此人太伟大了,百姓寻不到任何词语来讚美他,他的功绩太卓绝了,简直如同平阳的金光山上光芒照四方。”
“哦。”
谢昀呆然回应,心裏却想着。
光芒照四方用来形容嫂子,似乎也很贴切!
荀馥雅自然不知谢昀此刻心裏所想,以为他听进去,继续道:“这种命题,你答题时,务必要颂扬古圣先贤的化育之功,指出尧为百姓做了何事,善用了哪些贤才,而后颂扬我朝君主英明,聊表忠心,诉说自己要立志辅佐我朝君主为百姓谋事等等。”
她循循诱导,生怕谢昀听不懂,讲得仔细,语速亦放慢半拍。
可谢昀的目光并未落到书上,而是落在她粉嫩的脖颈处,走着神,喉结动了动。
他在心裏感嘆:这女子温暖明媚的模样真是讨人欢喜啊,连肌肤都变得粉嫩诱人,怎么其他女子不会这般呢?
荀馥雅循着他的眸光,瞬间拉拢衣领,红着脸嗔怒道:“谢昀你放肆!”
靠,怎么这么快就念完?
谢昀眸光上移至她的侧脸,睫毛翕动,蕴着怒火的眸子有种勾魂夺魄的美,引得他喉咙干燥,想吞咽口水。
荀馥雅见他毫不收敛,羞得甩手走人。
“我不教了,你自生自灭吧!”
谢昀这才后怕,赶紧跑过去拦住她:“嫂子,我混账!你别生我的气,别走行不行?”
荀馥雅抿唇,不理会他。
谢昀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浑,居然冒犯自己的嫂子,心裏有些烦躁。
他抽剑上前,见荀馥雅眸光惊惧地后退,伸手向她递剑:“嫂子,我若再犯浑,你一剑砍了我吧!”
她抵着案桌,一把夺过剑:“你以为我不敢吗?”
谢昀被她这种既畏惧又逞强的表情逗乐,伸出手臂笑道:“要么嫂子先砍一下这裏,练一练手?”
荀馥雅见他讲得如砍菜那般淡然,轻轻道:“要不你先将《经文》中的‘水、火、金、木、土、谷惟修’解说给我听吧。”
谢昀微楞,笑疯了。
他娘的,这女人怎么如此可爱,可爱死了!
荀馥雅不知他笑什么,楞着神,眨了眨眼,猜测他是否被学习逼疯了。
笑过后,谢昀夺回剑,眼神幽幽地看着她:“刻意为难老子,嗯?”
荀馥雅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上一世,这人一不顺心便动手动脚,拿剑乱砍下人。
她挡在吟冬身前,不惧地说道:“就是为难你,怎么着?有本事你别去考科举。连‘水、火、金、木、土、谷惟修’都理解不了,你还横?”
谢昀面无表情地盯着荀馥雅,不发一言。
此刻他确定一件事,荀馥雅的眼眸生气起来真的很美,美得勾魂摄魄。
荀馥雅怕极了他的阴晴不定,心裏有些慌:“其实你不懂也没什么,只要认真听便可。”
谢昀将剑收回剑鞘,勾唇坏笑:“那我洗耳恭听。”
荀馥雅想了想,躲在吟冬身后解说道:“水、火、金、木、土、谷被称为六府,水能灌溉,火能烹饪,金能断割,木能兴作,土能生殖,谷能养育,是天地用来养育万物生灵的。所谓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圣人之德体现在处理好政务,将水、火、金、木、土、谷这些东西都安排好,此乃惟修。遇到这种命题,你只要将这个意思表达清楚,再将孟老夫子‘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那一长串论王道的经典名段随便摘抄两句便可。”
谢昀见她说的认真,忍不住调侃:“我怎么听着,感觉嫂子教我考试作弊?”
荀馥雅心头一顿,没法将他此话当做玩笑话。
因为,她的确在帮他作弊。
若情非得已,她断不会做如此无耻之事。
若将所有的试题都供出来,只怕谢昀不仅金榜题目,还会成为状元。
不行,状元是容珏大师兄的,她断不能让谢昀碍了大师兄的前程。
谢衍只说让谢昀高中便放她自由,如今透露给谢昀的试题足够让他当上贡生,足矣。
好整以暇,她冷然道:“师傅领进门,学艺在自身。我只教你这么多,剩下的靠你自己去背去领悟。”
谢昀一把拽开吟冬,当面问她:“嫂子言下之意,是打算往后不管我了?”
荀馥雅抬眸与他对视:“我教你的这些,让你背的这些,足够你应付科举,信吗?”
谢昀眸光在她的脸上溜了一圈,低笑:“信,我他娘的不信你还能信何人!”
他抄起案桌上的两本书籍,大摇大摆地离去。
回到西苑,他挑灯夜读,开始没日没夜地背诵。虽然拗口的之乎者也让他头皮发麻,可他不想让荀馥雅失望,反反覆覆地念,反反覆覆地背。
江骜得了小川这么个活宝,加上玄素没羞没臊地就缠着他,他急着回南陵,便来西苑向谢昀辞行。
及至谢昀的书房,他见谢昀手捧书籍,低眸埋进书堆裏,薄唇微动,便好奇地凑过去,隐隐听见一句。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
江骜差点吓得灵魂出窍。
一向鄙夷文人的谢昀谢疯子居然在认真学文背书?
魔怔了吧!
他瞧见了旁边放着一侧策论,字体端正秀丽,欲想拿来端详,却被谢昀狠狠地打了手。
“不许碰。”
江骜怔住:“行吧,我只看。”
“也不许看!”
谢昀赶紧将策论折迭,藏于怀中,而后继续背书。
江骜睨了他一眼,那稀罕劲,不知的还以为那是女子写给他的情书。
江骜啧了一声,道:“谢疯子,我带小川和恒娘回南陵了。”
“你不是不想带恒娘过去吗?怎么改变主意?”谢昀盯着书上的字,打趣他,“莫非……你看上恒娘了?”
江骜被他气笑了:“去你大爷的,我有那么变态吗?还不是那个母夜叉让我带的。”
谢昀向他竖起了大拇指:“还没成亲就这般听话,看来这江家媳妇非玄素莫属。”
江骜惊呼:“你别胡说八道,我那是怕她缠住我,正常男子哪敢娶她啊?”
谢昀侧脸挑眉:“你是正常男子?”
江骜气哼哼:“需要到床上讨论一番,我是个多么正常的男子吗?”
谢昀向他邪魅一笑:“你就不怕我把你变成女子?”
江骜身子发僵,他的确不是这混账的对手,只好认怂了:“成,本少爷走了,不用送。”
“没想过要送你,滚吧。”谢昀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忽然想到个重要之事,伸手拽着他的后领,“等等。”
“怎么?舍不得兄弟,改变主意要送我了?”
江骜甩开他的手,掏出铜镜来整理衣襟、仪容。
谢昀从抽屉裏拿出一封字迹龙飞凤舞的书函,塞到他手裏:“你到陈县,帮我把这封书信给楚荆,叫他务必谨慎行事。”
江骜徒然瞪大眸子:“靠,本少爷像送信的吗?回南陵不路过陈县的好吗?要绕那么大的圈回南陵,我不去!”
谢昀盯着气鼓鼓的江骜,只说了句:“我叫玄素护送你回家。”
江骜立马怂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生怕谢昀改变主意,他攥着书函,三步并做两步地疾走,不到片刻,不见一丝人影。
谢昀勾唇笑了笑,低头继续诵读。
时光冉冉,转眼来到岁末年初,迎来新春之景。
过年守岁是中原人的传统风俗,千百年来,无论是朝堂庙宇,还是乡野民间,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黎民百姓,皆对此节日尤为重视,处处皆现出“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的喜庆场面。
大年三十,谢家上下忙碌不停,帖桃符、摆春花、挂灯笼、放鞭炮、备佳肴等,使得整个谢府热闹非凡,喜庆洋洋。
因今年谢昀要备考,谢衍身子越发不好,谢夫人没有像往年那般摆宴席,只是一家人简简单单地吃了个年夜饭,便各自散了。
众人皆知,吃完年夜饭,年初一谢昀便要到上京城赶考,不敢打扰他读书,西苑自然显得冷清。
穿上新裁制的红梅冬绒袍子,荀馥雅在玄素的陪伴下前往西苑。经庭院回廊处时,天忽然下起了皑皑白雪,雪景在明灭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悲凉。
荀馥雅停住了脚,看着这一幕,忆起今年不能陪在王氏身旁,王氏在这喜庆的日子孤单只影地吃饭、掌灯、看雪景,她鼻翼一酸,泪水瞬间朦胧了双眼。
“玄素,我想娘了。”
玄素见她如此难过,安慰道:“那我们明日一大早便回清河,谁敢阻拦,我叉死他。”
荀馥雅难过地摇头:“不,我不能回去。”
玄素不解:“为何?你不是想念夫人吗?这大过年的家家户户团团圆圆,夫人孤身一人过年,多孤单啊,我们回去陪她吧,小姐。”
荀馥雅有苦难言,只得把话说得含蓄:“娘要的是一家三口团圆,没有找到爹,我再怎么思念,也不能回到娘的身边,否则……”
娘会孤身一人到上京城找荀况那个老狐貍,他们会重覆上一世的悲剧。
玄素不知荀馥雅覆杂的心思,发愁地挠了挠头:“这天大地大的,要找个跟老爷相似的人,挺困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