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回转倒序,她似乎看到了年少时的儿子,跟她说:不怨的。
那就好。
那就好。
她想着,觉得很累,眼皮很累,呼吸很累,这一生很累。
该睡了。
耳边响起嘈杂的声音,阿意仔和知真的着急的呼唤,医生护士的各种术语交流,这些声音逐渐变得很遥远,很遥远。
另一些声音反正更加清晰了:她结婚时的鞭炮声;儿子出生时响亮的哭声;还有某天午后,她在厨房裏做饭,他在树上叫她——
妈妈,快来,快来,我发现一个熟了的石榴了!
诶,妈这就来。
g市夏日裏偶有臺风,雨不大,风却不小,吹得翻天覆地,什么都显得乱糟糟的。
今天第一场臺风来的前一天,下了场雨,把戚奶奶的骨灰带到南区海时,大家都穿着黑衣,撑着黑伞。
方见意的黑伞被折断了一只伞骨,雨水落在那一处,“哒哒哒”,声音极响,以至于他听不见大人们说什么,只看见爸爸朝他招手。
他过去,被示意抓了把骨灰。
他竟觉得毛骨悚然,能背起小时的他的戚奶奶,变成了跟沙子似的灰。
楞神的瞬间,手掌裏的骨灰随风簌簌,从指缝中飘散,落在小山崖下的海面上,顷刻就无法从海水裏分辨出来了。
他侧头去看身旁的温知真,她也怔忡的望着海面。
后来的几日,天色似乎都是骨灰一样的黑。
戚奶奶门前的石榴树在臺风中被折断了主枝干,逐渐干枯,像完成了使命一样,它陪着最后的主人离开,自己也离开了。
有一天半夜,方见意起来尿尿,从厕所裏出来,他罕见的在阳臺站了会,然后独自下楼。
“知真姐。”
龙眼树下的温知真回头。
刚刚,他在上面看到她了。
温知真穿着绿色的睡裙,及腰的长发疏疏然披着,眉目淡淡,是古意画中的山水,下巴又尖了,浅色的唇微抿。
她像从树裏走出来的一样,还带着对树的深深的眷恋与不舍。
“知真姐,你睡不着吗?”
温知真点头。
方见意也不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开口问:“你知道上面的景色是怎样的吗?”
他指了指龙眼树顶端。
温知真摇头,“不知道。”
以往就算用了□□也不能到最顶端。
方见意说:“我带你上去看看,好不好?”
他的眼睛在灰暗的夜裏也是极亮的,温知真艰难挪开眼,抬头望着树。
各种伤心事下来,大人们也提不起什么精力来,旁边的路灯坏了都没人修,上面黑黢黢的,看不见会摔得很惨……
方见意说:“别担心,我保证不让你摔了。”
温知真盯着他伸出来的手,半晌,还是搭上了自己的手。
不知怎么的就上去了,只记得他的手很热,很有力,甚至比她的还要大了。
“别往下看,”方见意揽着她轻微发抖的身子,“不往下看,就不会害怕了。”
温知真点了点头,她坐在粗大的枝上,背后则是主枝干,又被方见意几乎是保护姿态的抱着,极有安全感。
“知真姐,你看。”
温知真循着他的声音看去。
夏天的夜空,布满星星,星星闪烁发光,都在眨眼睛,澄明月亮高挂,一言不发。一方有乌云,随风飘荡着,有时遮挡了月亮,天地霎时一暗;一方也有云,却是蓬松透明有光的模样,边缘有些朦胧,它们自由自在飘散,化作深海裏的大鱼,随风遨游。
致美又深沈,令人沈沦。
“阿意,你说,他们真的都会到天上吗?”
小时都被大人们用这样的话解释已去世的人。
方见意没有说话,从口袋裏掏出手电筒来,这是他下楼前顺手带的。
他打开,灯口朝上,这道光柱直直没入苍穹,他说:“我们顺着这光往上爬,就能看到他们的。”
“看到你爸爸,戚奶奶,还有戚奶奶的儿子阿新叔叔。”
温知真楞了楞。
方见意另一只手虚握着光,邀请她,“知真姐,我们一起啊。”
温知真楞了楞,抬手,“好。”
就这样,两人爬啊爬。
上面可真高啊,还有些冷。
要註意抓稳光柱,不然会跌落下来,摔得血肉模糊,粉身碎骨。
温知真刚刚就手滑了,幸好被方见意及时牵住。
重新调整状态,继续爬啊爬。
还有多久才到啊?
快到了。
方见意所话不假。
再爬一段时间,穿过乌漆麻黑的领域,一扇发着光的门就在面前。
到了到了。
两人用力推开了门,那些去世了的人都在门后,他们惊讶极了: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很想你们,所以来看你们了。
他们抱在一起,诉说着没有见面的日子是多难熬。
见到爸爸了,他跟照片裏的一样,又俊又高,他高兴把抱起知真,能把她一下子举到肩膀上,身子依旧挺得直直的。
爸爸对有些难过的知真说: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你第一次学走路差点摔了,我害怕得胆子都跳出来了。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我比你妈还要紧张,你背着那个大大的书包跟你的个头一样高。第一次学做饭,我恨不得自己上手,看你被油溅到,我的心被刀子划过一样难受,但看到你炒的那么好看美味的蛋炒饭,我不知道有多骄傲。我跟很多人都炫耀过你,你是我的骄傲……
那么多的第一次,他都在陪伴着她。
“我爸爸也是我的骄傲。”温知真哽咽说,“我知道,我也觉得爸爸一直在我身边……”
她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方见意伸手,接都接不完。
温知真把脸埋在他的胸膛前,紧紧抓着他领口的衣物,呜呜呜的哭出来。
哭得好难过。
方见意吸了吸鼻子,轻拍着她后背,“知真姐,你别害怕。”
他知道的,她害怕改变,害怕孤独,害怕所爱的人离开。
他郑重许诺:“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我永远不会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