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逃脱
就在年渺准备对方一出手就逃离之际,那双怨毒阴沈的眼睛在他身上停顿两秒后,又瞬间转移开来,让他蓦然觉得精神一松,却也不敢胡乱看。
就在他被盯着的这两秒,电光火石之间,在右侧隔壁的包厢内,瞬间出来几十只穿着一模一样的大红衣服的侍从,将整个包厢完全覆盖住,而那守卫恶鬼也风一样到达了隔壁的包厢,霎时浓郁到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沈沈鬼气包围了整间包厢,如同一个坚实的屏障,让裏面的鬼修都被关了起来。
年渺学着其他鬼修趴在桌子上瑟瑟发抖,原来刚才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是个掩饰,为了转移真正目标的註意力,那守卫恶鬼真正要对付的,是自己隔壁的人。
而这时,他却大着胆子放出了神识,刺探隔壁的情况,见到那阴沈森冷的黑色鬼气结界之中,蓦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如同龙卷风一般携着飞扬的尘土直冲天际,硬是将穹顶撕裂,在“云间逢”中杀出一条路来,而那道龙卷风之中,隐约可见有人逃了出去。
百裏落尘!
他们竟然就在隔壁,都没有发现彼此。
年渺心中大喜,想都没想便化为寒雾,混入龙卷风之中,跟着跑出了“云间逢”。
圆月纯白如银盘,只是呆呆地悬挂着,放不出半点光,黑夜仿佛被倾註了无边的浓墨,只能用神识勉强辨别着周围的场景。
守卫恶鬼带着无数游魂也跟着冲了出来,声音充满了悔恨和恶毒:
“还有一个——两个都得死——”
随着他尖利的声音响彻整座城池,所有的鬼魂也跟着哭嚎起来,幽怨空洞的声音让人听着就心生悲戚,难以遏制要倒地流泪的冲动。
年渺浑身裹着寒雾,堵着耳朵,在无垠的黑暗中变成一团淡淡的白光,十分显眼,想让百裏落尘註意到自己,和自己汇合,然而百裏落尘并没有和他汇合的打算,反而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跑。
年渺知晓他不想把强大的对手引给自己,但现在汇合才是最稳妥的,只能也去追他。
或许是身上的妖气太重,展现出来的实力非同凡响,又或许早已被通缉,所有的鬼魂,包括守卫恶鬼都在追百裏落尘,只有一部分普通鬼修来追捕年渺,被他轻轻松松冻在原地,离百裏落尘越来越近,帮他冻结了部分鬼修。
天上地下,无数道殷红的幽影飘荡,寒气弥漫,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飞扬的尘埃不断,百裏落尘身后穷追不舍的鬼魂沾到半点尘埃,就痛苦地捂住眼睛停在原地,再也没有了追捕的能力,只有那守卫恶鬼不受影响,依旧坚持追着。
可是紧随其后的怨鬼不见变少,一路上的普通游魂,也收到守卫恶鬼的影响,加入这追捕的队伍之中,百裏落尘绕了几圈,速度突然慢下来,年渺听到了对方有些恼怒的传音:
“别跟着我,自己跑。”
“我们两个一起才能互帮互助啊。”年渺毫不慌乱地回答,
“你别跑了,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赶紧解决了我们去城裏,我知道……”
他本来想说可以带对方去陆时家裏暂避风头的,然而周围浩浩荡荡追捕的鬼魂骤然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了,就连那守卫恶鬼也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前面的百裏落尘,蠢蠢欲动。
他这才发现,前方是无穷无尽的黑,仿佛已经到了若留城的尽头,如同一个幽邃的深洞,一旦沾染,就会万劫不覆。
这应该是镜中世界的边缘了,看来覆制出来的只有一座若留城,也不算大,不是对方尚且未能熟练掌握镜子法宝,就是这裏建造的时间太短,还来不及继续经营。
百裏落尘也停了下来,和那守卫恶鬼相对而立,眉头紧紧锁着,年渺正欲上前跑到他身边,却见天上的月亮骤然亮了起来,一道柔和的月光光柱打在地面上,光柱之中,隐隐有一道雪白的身影凌于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百裏落尘。
守卫恶鬼微微低头行礼,声音变得温和而顺从:
“大人。”
年渺的目光探过去,虽然在光柱之中,那人又是白衣,十分朦胧,但也能看出来,他和百裏落尘无论是容貌还是衣着,都一模一样,仿佛是覆制出来的一般,双手之间虚虚浮着一面绯红的镜子。
霎那间年渺便判断出来,这是伪造的妖神,也是百裏落尘最大的对手,刚才百裏落尘没有停留对付追捕的鬼修,恐怕是在躲这位。
从他手裏的镜子可以看出,他就是镜中世界的制造者,镜子法宝的主人,确实极为难缠。
年渺的目光并未引起对方的註意,这也是太过渺小的好处,对方似乎只是将他当成意外被卷入的普通修士,待处理完正事之后随随便便就能捏死,丝毫不关心,只专註地望着百裏落尘,唇角微微勾起,轻声道:
“抓住你了。”
声音也是一模一样。
百裏落尘薄唇紧抿,背对着无垠的黑色尽头,同样死死盯着他。
俩人一个凌于半空,一个沈落在地,一个在皎洁的月光之间,一个笼罩于沈沈的黑暗之中,构成了一副诡异又奇妙的画卷。
绯红的镜子绽放出淡淡的光华,照耀到百裏落尘身上,百裏落尘显然已经发现,绝对不能被镜子照到,身前立起浓浓的尘埃化为屏障,挡住了绯红的光华,然而只是短暂的遮挡,天上的月亮倏然间光芒大盛,让整个若留城都沐浴在它温柔的月辉之下。
尘埃凝结成一团蚕茧,将百裏落尘完全包裹了起来,密不透风。
伪妖微微一笑:
“就这点能耐么只会躲躲藏藏”
他轻盈如风,从半空中缓缓飘落下来,捧着那绯红的镜子,强烈的光芒迫不及待地要冲破那道牢笼。
最难以躲的是光,是镜子的映照。
纵然百裏落尘跟随季一粟修习二十年,已然蜕变为真正的妖神,但也继承了对方直来直去果断狠厉的攻击方式,对于这样诡谲的镜子和手段,还是第一次见,他不知道被镜子照到意味着什么,也不知晓应该如何应付,但本能对于危险的嗅觉让他清楚,后果不堪设想。
季一粟恐怕就是这样落入对手的手中的。
那伪妖一时间攻不下来,却半点都不着急,神情悠闲自得如月下散步,这样消耗着,只会让他越来越占上风,对手迟早会是囊中之物。
想到一诞生就能成功取代对方,他的心情就极好。
绯红的光芒越来越强烈,含着嗜血的兴奋,已经能看见尘埃中百裏落尘若有若无的身影,伪妖唇角的笑容愈发变深,准备强行攻破,却发现自己的镜子黯淡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一直笼罩整座城池的月光渐渐变浓,此时已经浓郁到把他的绯红镜光都遮住,让他被皎洁的月华包围住了。
他原本含笑的神情骤然间沈了下来,这不是天上的伪月伪造出来的月光,这是真正的月光!月神什么时候进来的!
太大意了,竟然没有註意到,虚假的月光已经被替换了。
月光如同封闭的牢笼,将他彻底包围起来,他虽然生气,但并不慌张,月神还不足以破解他的镜中术,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包裹着他的月华牢笼不是单纯的月光,裏面更是罩了一层积水,形成密不透风的水墻。
是微弱的水神的气息。
伪妖的怒气更甚,作为镜子的主人,他很清楚,明明只抓到一个妖神,为什么月神和水神都出现了
然而它并未往妖神顺带的人族修士身上想,毕竟一只蝼蚁是无法引起神明的註意的,作为一只刚刚诞生的伪妖,也不会认为,蝼蚁能和两位真神扯上关系,他丝毫不关心,甚至从头到尾看都没看那只蝼蚁一眼。
更何况他的心绪一直被水神之力悄悄影响着,自大,愤怒,在被无限放大,十分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判断。
他的镜子被月光和水墻隔绝,什么都照射不到,完全产生不了半点作用,而眨眼之间,水墻已然凝结成冰,四面八方,都是光滑雪白的冰面,他在这冰笼之中,猛然瞪大了眼睛。
冰面光洁,化为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了他的身影,而方方正正的上下六面冰墻互相对立,映照出来无数个他,一层套一层,无穷无尽。
他看着冰镜中无数个自己惊慌的模样,哪裏还有不明白的,这样的手段,他也使用过!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在冰墻凝结出来后,他便堕入了永无止尽的镜中世界裏。
月光牢笼顷刻之间消散,连同伪妖一起不见了踪影,天上的圆月重新变成干巴巴的银盘,再无半点月光照射下来,呆滞的鬼魂变得迷茫起来,依旧站在原地,不知道目标在哪裏,只好慢慢往城裏游荡。
四周重新陷入无边的死寂和黑暗之中,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年渺高高兴兴地跑到百裏落尘身边:
“百裏落尘!我就知道你会去‘云间逢’,可惜没有早点发现你。”
百裏落尘看着他,心情十分覆杂,低低说了声“多谢”。
没想到他竟然被年渺救了,一时间说不出心裏什么滋味。
刚才的场景他自然看在眼裏,想都不用想月光一定是年渺的,他只能看到伪妖被包裹起来,裏面什么情形却什么都不知道,忍不住问:
“他……去哪儿了”
他自然不会觉得年渺能在须臾间轻轻松松杀死一位伪神,如果这么简单,那他们这些真神活得好像个笑话,什么也别说,直接将年渺奉为救世之神了。
“我用了点小把戏,暂时把他关起来了。”年渺眼睛晶亮如星辰,对于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
“但是我修为有限,估计关不了多久,只要他发现,很快应该就能出来,我们先躲起来。”
这个道理很简单,只要玩过的人都知道,两面镜子对立,可以将中间的场景映照出无数层,把裏面的人拖到镜中世界内,也就覆制出无数个镜中世界,一旦陷入其中,便会被重覆的迷离万象蒙蔽,困在其间无法脱身,是非常隐蔽的牢笼,足以将普通人逼疯。